1920年10月6日，四十多岁的科幻作家H·G·威尔斯走进克里姆林宫，来赴一场和现实世界截然不同的星际幻想之外的会面。
他身材敦实，深色短发里已经掺了不少白丝，眉毛浓密，留着他那标志性的整齐小胡子。
迎上来的列宁刚满五十岁，1918年遇刺留在体内的子弹还没取出来，身体状态已经开始急转直下。
那两年列宁经常剧烈头痛，浑身乏力，却还是凭着极强的意志力，和各界来访的人交流、碰撞想法。
当时的苏俄刚熬完一战，又打了三年内战，大量工厂被毁，高炉熄了火，铁路大半被炸得稀烂，工业生产跌到了战前的四分之一。
城里物资紧俏，农村又遇上旱灾，老百姓连吃饱穿暖都成了难题，列宁却在这个时候提出了全俄电气化计划。
那句后来广为人知的口号就是在这时诞生的：共产主义就是苏维埃政权加全国电气化。列宁打算用十到十五年时间，在这片广袤的国土上新建三十座大型电站，把电力通到每一座工厂、每一处乡村，以电力为基础推动整个国家的社会改造，把原本落后的小农俄国，一步步推向先进工业社会。
来克里姆林宫之前，威尔斯亲眼见过莫斯科街头的萧条景象：物资极度匮乏，全国有大量目不识丁的农民，技术人才更是少得可怜。
在他看来，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国家，居然要建覆盖全国的巨型电力工程，这份计划宏大得几乎不切实际。
坐下之后，威尔斯问列宁对俄国的未来有什么具体规划，列宁告诉他，整个国家改造的核心支点就是全俄电气化计划，同时还要推进农业国营化，把亿万农民从落后封闭的状态里解放出来。
威尔斯惊叹于列宁这份超乎常人的想象力，后来在书里把列宁称作“克里姆林宫的梦想家”，但心里还是忍不住犯嘀咕：这么大的蓝图，会不会只是刚从战火里走出来的人一时兴起的幻想？
列宁没有回避当时苏俄正闹饥荒、人才严重不足的现实，只是平静地对威尔斯说：“十年之后，你再回俄国来，看看我们做成了什么。”
之后两人就社会革命的路线争了起来。威尔斯坚持自己的费边改良主义观点，说英国有庞大的中间阶级，根本没法照搬阶级斗争的理论。
列宁则态度明确地告诉他，这套资本主导的体系是没法靠教化改变的，资本的本性就是贪婪，不可能靠讲道理就让它放弃逐利的本质。
短暂沉默了一会儿，列宁忽然聊起了对星际文明的畅想，说如果未来人类真的接触到外星文明，现有的整套社会思想体系恐怕都要被改写。这番话让靠写星际幻想成名的威尔斯大受震动。
这场持续一小时四十分钟的会面没有留下合影，所有相关记录都来自威尔斯回国后写的《阴影下的俄罗斯》，他在书里称赞列宁是“了不起的小个子男人”。
而列宁私下对威尔斯的评价是“十足的小市民庸人”——这倒不是否定他的写作才华，只是觉得很感慨：这个人能畅想几百年后的宇宙文明，却对脚下正在发生的真实阶级斗争视而不见。
1924年1月21日，列宁没能等到和威尔斯约定的十年之约，就永远离开了人世。列宁逝世后，威尔斯写的《克里姆林宫的梦想家》被收入了西方的列宁纪念文集，他在文章里感慨，列宁总说要警惕空想家，自己却揣着电气化这份宏大的乌托邦蓝图，哪怕身处最艰难的绝境，也始终笃定未来一定会到来。
1934年，威尔斯再次来到莫斯科，这时苏联已经基本完成了当年的全俄电气化计划。这次他在克里姆林宫见到的是斯大林。
当时威尔斯是国际笔会PEN的主席，刚在美国见过罗斯福，还是抱着那套费边改良主义的想法，觉得罗斯福新政就是走向社会主义的路径，根本不需要搞暴力阶级斗争。
这次会面留下了完整的官方速记记录，谈话内容后来公开发表，标题就叫《马克思主义还是自由主义》，感兴趣的人可以自己找来看看。
整场谈话里，威尔斯始终觉得，靠技术知识分子走和平改良的路，就能实现社会主义。斯大林则直接驳斥了他的错误观点，点明罗斯福新政本质上是在巩固这套资本主导的既有秩序，那些没落的统治阶级根本不可能自愿交出政权。
有意思的是，这场谈话里再也找不到十四年前那次会面里，两人一起畅想飞向宇宙的思想火花了，威尔斯全程都在聊现实社会里的改良路径。
他能想象人类走出地球、拥抱星海的遥远未来，却不愿意承认，地球上的压迫不会自己消失，这套资本主导的体系不可能靠几句道理就被感化，旧世界从来不会温温柔柔地主动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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