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以为，司马睿是听说长安没了，高高兴兴捡了个皇帝当。
错。317年正月，逃难到江东的平东将军宋哲，带来了愍帝出降前偷偷送出的密诏："令丞相琅邪王睿统摄万机。"司马睿的第一反应，是换上素服，出宫举哀三天。百官劝他上尊号，他流着泪说："孤，罪人也。诸贤见逼不已，当归琅邪耳！"——我是个罪人，诸位再逼我，我这就回琅邪封地去！说完回头喊私奴备车，真要走。
皇帝这个位子，是群臣按着他的肩膀，给他钉牢的。
可戏演到这一步，台阶也得有人递。群臣退一步：那就先不称帝，"依魏、晋故事，称晋王"。辛卯日，司马睿即晋王位，大赦改元，"始备百官，立宗庙，建社稷"。
这个草台班子的班底哪来的？根子要往前倒十年。307年司马睿初镇江东，"名论素轻，吴人不附"，是王导给他出主意：观禊那天乘肩舆、具威仪，自己带着一群名士骑马跟在后头，顾荣、纪瞻这些江东头面人物望见，"相帅拜于道左"——人心，是那一天开始收拢的。如今劝他"收其贤俊"，一口气征辟掾属一百多人，时人称之"百六掾"——刁协、王承、卞壸、诸葛恢、庾亮，都在这一批里。江东小朝廷的架子，就这么搭起来了。
北边还有人不认命。并州刘琨对温峤说："昔班彪识刘氏之复兴，马援知汉光之可辅。今晋祚虽衰，天命未改，吾欲立功河朔，使卿延誉江南，子其行乎？"——我在黄河以北死战，你到长江以南替朝廷延揽声望。温峤奉表南下，一见到王导，欢然说道："江左自有管夷吾，吾复何虑！"这年六月，刘琨、段匹磾、慕容廆等一百八十人联名上书劝进。
北边流的血，是给南边的登基垫脚的。
318年三月，愍帝遇弑的凶问传到建康。司马睿斩衰居庐，百官再请上尊号，他还在推。殿中将军韩绩奉命去撤御座，纪瞻厉声喝住："帝坐上应列星，敢动者斩！"御座是天星照着的，谁敢搬！纪瞻又把话挑明："今两都燔荡，宗庙无主，刘聪窃号于西北，而陛下方高让于东南，此所谓揖让而救火也。"——着了火的时候，您还在作揖谦让？
三月丙辰，司马睿即皇帝位，改元太兴。
登基大典，百官陪列，元帝做了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命王导"升御床共坐"，上来，跟朕一块儿坐。王导固辞，推让了三四回，说出那句定了东晋百年格局的话：
"若太阳下同万物，苍生何由仰照！"
——太阳要是降到跟万物一个高度，百姓抬头，还照得到什么？一句话，定下了君臣名分，也定下了"王与马，共天下"的格局：御座是司马家的，方向盘是王家的。
而南边这场登基的由头，是那个死在平阳的少年。
倒回去说。到了建兴五年冬天（公历已近317年底），刘聪出猎，令愍帝"行车骑将军，戎服执戟前导"——穿上军装、持着长戟，给猎队开道。沿途百姓聚观，有人指着说："此故长安天子也。"故老们当场落泪。十二月，刘聪在光极殿大宴群臣，让愍帝一桌一桌行酒、洗酒爵；刘聪起身更衣，又让他"执盖"——亲手替刘聪撑着仪仗华盖，跟在后头伺候。晋臣多失声痛哭，尚书郎辛宾起身抱住皇帝恸哭，被当场拖出斩杀。戊戌日，愍帝遇弑，年十八。
老夫黄忠讲亡国之君，讲到怀、愍这叔侄俩（怀帝是愍帝的叔叔），笔是沉的——青衣行酒、执戟执盖，一个王朝最后的脸皮，被叔侄两代皇帝分着丢尽了。
余波，一笔带过：318年刘聪死后，靳准作乱，说"自古无胡人为天子者，今以传国玺付汝，还如晋家"——要把传国玉玺还给晋家（终究没还成）；318年，刘曜在赤壁（今山西境内）称帝，第二年改国号为赵。当年洛阳城破被掳的羊献容，做了刘曜的皇后，刘曜问她"吾何如司马家儿"，她答"始知天下有丈夫耳"——这位晋惠帝的第二任皇后、那个被五废六立的女人，替司马家把脸丢到了匈奴人的椒房里。而劝进表上署名第一的刘琨，第二年为段匹磾所害，临终留下那句"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北边最后一面晋字旗，倒在了自己人手里。
老夫这一辈子，从黄巾之乱听到长安落日，书讲到这儿，七百多回了。
**黄忠盘账：**
一算账。从司马懿装病赚曹爽、司马师司马昭继父兄之志，到265年司马炎受禅、三国归晋，再到316年长安衔璧、318年愍帝遇弑——司马家这盘棋，下了将近七十年；真论坐天下，从265年受禅到316年长安失守，五十一年。开头是"牛马被野，余粮委亩"、天下咏"无穷人"的太康之治；中间是十六年八王之乱，自相残杀；结尾是永嘉之祸、青衣行酒、衔璧出降。一个王朝的利息有多甜，本金就赔得多惨。
二问人。这五十来年，好人坏人其实都齐了：有刘琨枕戈待旦、祖逖中流击楫、麹允伏地殉国、吉朗整冠自决；也有王衍清谈误国、索綝卖主求荣、八个王爷把天下当私产杀来杀去。忠的没救下国，奸的却能亡了国——不是没人，是那朝堂上，容不下干事的人。
三问势。西晋亡在何处？亡在宗王握兵、尾大不掉；亡在九品取士只看门第；亡在清谈成风、实务无人；亡在内迁胡户百年积怨、一朝爆发。洛阳那把火、长安那锅曲饼粥，都是从司马家王爷们的刀光里烧出来、熬出来的。
老兵收一句：司马家的西晋没了，可长江没断、晋字旗没倒——王导在建康把新朝的柱子立起来了，祖逖的船桨还在江心拍着水花，北边的遗民还在南望。东晋一百年的故事，往后还有人接着讲。
老夫收刀。山河照旧，江水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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