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露水先于我醒。草叶上缀着透明的圆，每一颗里都坐着一个天空。一滴落了，碎了，土上洇开一小点深色，像谁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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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可生如蚁，而美如神。露也是。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三千年前，有人站在水边看芦苇白了头，看见一个人在对岸，追不上。从此白露就成了所有够不着的东西的名字。够不着的故乡，够不着的故人，够不着的那个年轻时候的自己。

杜甫写过：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苏轼写过：白露横江，水光接天。

你看，同一滴露水，有人尝出乡愁的咸，有人看见天地的大。诗人们都站在同一个早晨，写出来的东西却不一样。所以白露到底是什么？露水就是露水。悲喜是你自己的。

人不如鸟。白露三候，一候鸿雁来，二候玄鸟归，三候群鸟养羞。雁知道什么时候走，燕子知道什么时候回，人不知道。人把自己活成了一年四季都在赶路的东西，忘了停下来看看草叶上有什么。

留不住的。每一滴都留不住。可正因为留不住，它才把自己活得满满的，圆圆的，把整片天装进去。然后太阳一来，松手，碎进土里。

三千年了，诗写完了，人走远了。露水还在。每年这个时候它还来，不声不响地蹲在草尖上，亮一亮，就走了。

你看见了，它就在了。你没看见，它也还在。

人生海海，白露如寄。美不在叶上，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