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赵叔有3个儿子,在村里横着走30年,到老了才知道啥叫报应

赵叔家那堵院墙,是我们村最高的。

青砖垒的,顶上还插了碎玻璃碴子,太阳底下闪闪发亮,像一排獠牙。他家的狗是全村最凶的,见人就扑,铁链子拽得哗啦啦响。他家的三个儿子,是全村最没人敢惹的。

我从小在赵叔家隔壁长大,对那堵墙又恨又怕。有一回我家的鸡跑进了他家院子,赵老大一脚踢回来,鸡脖子歪了,当晚就死了。我妈端着碗去理论,赵叔蹲在门槛上剔牙,头也不抬地说:“一只鸡而已,再养一只嘛。”我妈气得嘴唇哆嗦,拽着我回家了。

那一年我九岁,赵老大十九,赵老二十七,赵老三十五。三兄弟在村里走路是横着的,肩膀一高一低晃荡,嘴角叼着烟屁股,看人的时候下巴抬得老高。谁家要是跟他们家起了争执,不用赵叔出面,三个儿子往门口一站,事情就“解决”了。

赵叔的口头禅是:“我有三个儿子,我怕啥?”

这句话他说了三十年。

赵老大是出了名的混不吝。二十五岁那年他看上邻村一个姑娘,人家爹妈不同意,他半夜翻墙进去把姑娘家的猪圈给点了。火光大起来的时候他蹲在墙头看热闹,姑娘他爹提着水桶救火,他哈哈大笑。后来姑娘还是嫁过来了,不是自愿的,是赵叔拿了三千块钱去提的亲。那姑娘进赵家门那天眼睛肿得像核桃,赵老大捏着她下巴说:“哭啥?跟我享福来了。”

赵老二比他哥稍微安分点,但安分不到哪儿去。他会点木工活,给村里人打家具,工钱比别家贵三成,手艺还凑合。谁要是敢还价,他拎着刨子就站起来了:“我哥就在隔壁村,要不我喊他来跟你唠?”

赵老三人最小,最滑头。他承包了村里的鱼塘,自己不怎么管,雇了两个外地人看着。每年年关清塘,他放话出去谁家的鸭子下塘吃鱼苗了,赔双倍。有一回真有人家的鸭子误闯进去,赵老三把人家一笼子鸭子全扣了,那人蹲在鱼塘边哭,赵老三就靠着树嗑瓜子,嗑一粒吐一粒皮。

赵叔坐在他那高院墙里头,逢人就递烟:“这不叫欺负人,这叫会过日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脊梁挺得倍儿直,背着手在村里走,那气派比村长还足。

可日子这东西,跟磨盘似的,转着转着就露出糙面了。

赵老大先出事。他那媳妇忍了十五年,终于在他一次酒后打碎了她的锁骨那天跑了。跑得干干净净,连换洗衣服都没拿。赵老大追到村口,人家早上了长途汽车。他回来把家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赵叔站院子里骂:“你个没出息的玩意,连个女人都看不住!”赵老大蹲在碎碗碴子里头,三十好几的男人,抱着脑袋呜呜哭。

女人跑了之后赵老大就废了。整日喝酒,活也不干,地也荒了。有一回醉醺醺栽进水渠里,被人捞上来的时候浑身泥浆,在卫生所挂了一下午水。赵叔去接他,指着他鼻子:“我赵家出了你这么个窝囊废!”赵老大睁开一只眼,嘿嘿笑:“爹,你有三个儿子呢,废我一个怕啥?”

赵叔的嘴角抽了抽。

赵老二的报应来得慢,但更利索。他打家具的时候偷工减料给村长家打的衣柜,用了半年后背板裂了,村长媳妇去找他,他梗着脖子不认账。村长不跟他吵,回头在村委会开了个会,把村里修缮祠堂的活儿包给了隔壁村的木匠。

赵老二急了,祠堂那是大活儿,少说挣五千。他去找村长说好话,村长端茶杯慢慢吹着:“赵老二啊,你做的家具太‘实在’了,我们家那衣柜半年就散架,祠堂是老祖宗待的地方,我哪儿敢让你做?”

一句话堵死。后来村里的活儿再没人找赵老二,他手艺本来就不出挑,全仗着横才揽到活的。断了活儿之后,他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再没回来。

赵叔那阵子脸上挂不住了。跟人说话的时候不再挺腰板,嘴角往下撇着,烟抽得凶了,一天两包。

赵老三倒是撑得最久。鱼塘他盘了五年,确实挣了些钱,在镇上买了房,搬出去了。搬走那天请了六桌酒,赵叔红光满面地挨桌敬酒,嘴里还是那句话:“我这个三儿子最有出息!”

可搬走之后赵老三再没怎么回来。逢年过节打个电话,说忙,生意走不开。赵叔有一回胃疼得厉害,我妈隔着墙听见他疼得哼哼,让我打电话给赵老三。电话接通了,赵老三那边闹哄哄的像在打牌,他说:“爹,你找村里的卫生所拿点药吃嘛,我这会儿走不开。”

赵叔挂了电话,在院里坐了一下午。屁股底下那把竹椅吱嘎吱嘎响,太阳把他的影子从长拉到短,又从短拉到长。

我那时候已经三十多了,在城里上班,偶尔回村看我妈。有一回我隔着那堵插碎玻璃的院墙喊了一声:“赵叔,吃了吗?”

墙那边沉默了半天,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吃了。你也吃。”

声音干巴巴的,像秋后的丝瓜瓤子。

赵叔彻底垮下去是去年的事。他摔了一跤,胯骨裂了,在镇上医院躺了半个月。三个儿子倒是都来了,可来了就站在病房里互相瞪眼。老大两手空空,老二提了一兜橘子——烂了两个,老三站在窗边抽烟,护士进来说三遍“这里不能抽烟”,他嗯嗯答应着就是不掐。

轮到商量谁照顾的时候,老大说他自顾不暇,老二说他老婆还没回来,老三说他在镇上生意忙可以出钱请护工。赵叔躺在病床上,氧气管插着,两只浑浊的眼睛从这个人看到那个人,看一个,一个人的脸别过去。

最后是我妈隔着墙跟我说的:“你赵叔出院那天,自己拄着拐杖打车回来的。三个儿子谁也没送。”

我回村看他那天,带了一箱牛奶和一兜苹果。那堵高院墙还在,碎玻璃碴子还是亮闪闪的,可门虚掩着,推开的吱呀声钝钝的。院子里不像以前那么利整了,落叶堆了半院子,老槐树的枝子垂下来扫着屋檐。

赵叔坐在堂屋门口的竹椅上,盖着一张薄毯,瘦得脱了形。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想笑,牙齿缺了两颗,黑洞洞的。

“小周回来了?”他声音哑哑的。

我把东西搁在桌上,拉了把凳子坐他对面。堂屋里黑黢黢的,灯泡瓦数低,照得人影影绰绰。供桌上摆着赵婶的遗像——她走得早,十年前就没了。

赵叔顺着我的目光看了看那张遗像,忽然说:“你婶子在的时候,老说我太横,太护着那几个兔崽子。我不听。我说我有三个儿子,我怕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青筋凸起,指节肿大,因为常年抽烟,食指和中指焦黄一片。

“现在我知道怕啥了。”他声音更低了,低得我要往前探身子才听得清,“我怕我死了都没人收尸。”

我说:“赵叔,你瞎想啥呢。老大他们……”

“他们?”赵叔苦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听,“他们一个比一个恨我。我把他们教坏了,教了一辈子横着走路。现在他们踩着我横出去了,踩得我骨头都碎了。”

他讲起赵老大媳妇逃走那天,其实老大哭了一整夜,哭他这辈子唯一对他好过的人走了。赵叔当时没管,第二天还骂他窝囊。

他讲起老二当初其实手艺不错,是他教的“能多要钱就别少要”,把儿子的路走窄了。

他讲起老三其实是被他逼的。他从小就跟老三说“你两个哥都不成器,你得有出息”,把孩子逼得眼里只有钱和面子,亲情排到了最后。

“我是我三个儿子的亲爹,”赵叔忽然抬起眼看着我,浑浊的眼珠子泛着水光,“我把他们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可我从来没教过他们啥叫做人。”

他伸手去摸桌上的茶缸,手抖得厉害,缸子碰得桌面当当响。我帮他端起来递到嘴边,他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咳得弯了腰,半天直不起来。

我从赵叔家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堵高墙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像一把倒插着的刀。屋里亮着昏黄的灯,赵叔一个人坐在灯底下,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一团。

我妈在隔壁院子门口等我,见我出来叹了口气。

“你赵叔年轻的时候跟我念叨过,说养儿子就是养底气,三个儿子就是三座靠山。”我妈系着围裙拍打身上的灰,“可山也有倒的时候。他把山立起来的时候就忘了给山培土。光长石头不长草,风一吹就塌了。”

我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堵墙。碎玻璃碴子在暮色里不再闪光了,灰扑扑的,像一排钝了的牙。

上个月赵叔走了。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人,是我妈早上给他送粥发现的。人坐在那把竹椅上,毯子滑到地上,头歪向一边,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像是在笑。

三个儿子回来办丧事,呼啦啦来了一群人,披麻戴孝哭得震天响。村里人都来看,可没人哭。大家站在远处看着那口薄皮棺材抬出高院墙,有人说“到底三个儿子呢,还是有人送终的”,旁边一个婶子撇了撇嘴:“送终?活着的时候谁送过一碗热汤?”

棺材路过我家门口的时候,我站在人群里看着。灵幡在风里呼啦啦地飘,赵老大走在最前面,低着头,肩膀上扛着一根白布挽带。他比前几年老多了,头发花白了,背也佝偻着,再没有当年踢我家鸡时的那个嚣张劲儿。

葬礼完了那天下午,我去村东头的山坡上站了一会儿。赵叔的新坟就在坡上,土还是湿的,花圈歪了一个,纸扎的童男童女被雨淋塌了半边。

我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那个夏天,赵叔背着手在村路上走,遇见谁都要递根烟,说一句:“我有三个儿子,我怕啥?”

风从坡上吹过来,纸钱打着旋儿飞起来,白花花一片。

“赵叔,”我对着那个土包轻声说,“你怕不怕?”

没人回答。只有风穿过新坟头那根引魂幡,布条子拍打竹竿,啪啪啪的,像一个人的巴掌拍在另一个人的脸上。

我转身下山。夕阳把我和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像两个赶路的人。

走到村口的时候,听见谁家院子里传来小孩的哭声,大人哄着说:“别哭了别哭了,再哭赵老三家的狗来咬你。”

我忽然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赵老三搬家之后,他那条恶狗没带走,拴在空院子里饿了三天,后来被村里人放了。现在那条狗不知道在哪儿讨食吃,夹着尾巴,见人就躲。

就像赵叔说的,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是把三个儿子教成了三条咬人的狗。可狗咬完了别人,回头也咬了他。

那堵插碎玻璃的高墙还在,可里头没人了。风一吹,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在翻一本烂了页的账本。

账本上记着三十年横着走的日子,一笔一划,最后全算在了自己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