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儿子转了36万学费,儿子发来三张截图:妈,学费我给姑姑买房了,我没生气,直接停掉了4500额度的信用卡......
给儿子转了36万学费,儿子发来三张截图:妈,学费我给姑姑买房了,我没生气,直接停掉了4500额度的信用卡
01.
我把手机放在餐桌边,先去厨房关了火。
锅里的粥刚好冒泡,儿子陈屿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
妈,学费我给姑姑买房了。
我没生气。
直接停掉了4500额度的信用卡。
下面是三张截图。
第一张,是我前天给他转去的三十六万。
第二张,是他转给姑姑孙梅的记录。
第三张,是云栖路那套小房子的签约页面。
我站在灶台前,拿勺子搅了几下粥,粥底有点糊,勺子碰着锅底,发出轻轻的刮擦声。
孙梅是我丈夫陈启明的妹妹,守寡很多年,一个人带着女儿长大。
她对陈屿确实不错,陈屿小时候我上夜班,都是她接送他。
逢年过节,她会把最好的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
这些我都记得。
可三十六万,是陈屿去澄禾学院读书的学费,是我和陈启明攒了好多年的钱。
陈启明腰不好,家里那辆旧车开了十多年,修修补补也没舍得换。
我为了凑齐这笔钱,连着两年没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
陈启明从卧室出来,睡眼还没完全睁开。
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孙梅买房?她不是刚说,先租着吗?
她现在有房了。
陈屿怎么没跟我们商量?
我把火调小,问了一句:你先吃粥吗?
他没接话,拉开椅子坐下。
我给他盛了一碗,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粥糊了,陈启明吃了两口,把勺子放在碗沿。
电话很快就来了。
孙梅的声音一开口就有些急:嫂子,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陈屿说他自己愿意,他说那学校可以晚一年去,房子这个机会错过就没有了。
我问:他跟你说,学费可以晚一年交?
他说他已经问过了。
他问的谁?
那边安静了几秒。
年轻人的事,我也不懂。陈屿说你们一定会同意。
我看着桌上的粥,没说话。
陈启明把筷子搁下:孙梅,你先别急,钱的事我们再商量。
我伸手把他的手机按了静音。
不是不让他说,是今天这件事里,不能又由他替所有人把话说圆。
陈屿呢?我问。
孙梅说:他在我这儿。
让他接电话。
过了一会儿,陈屿接起来,声音低低的:妈。
截图我看到了。
我知道。
你知道我给你转的是学费。
知道。
那你为什么拿去给姑姑买房?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姑姑没有地方住了。
我看向客厅角落。
那里还放着他上个月寄回来的纸箱,箱子上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标签,写着书,别压。
她可以先租房。
她年纪大了,租房也不安稳。
那是她的房子,不是你的学费。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陈启明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意思是让我别把话说重。
我把胳膊收回来,声音还是平的。
陈屿,学费是我给你的,不是让你替谁做决定的。你想帮姑姑,可以用你自己的钱,也可以跟我们商量。你把全部学费转出去,叫我怎么替你收场?
我会还。
你拿什么还?
又是一阵沉默。
我打开手机银行,找到那张给陈屿用的附属信用卡。
每个月四千五的额度,平时他买书、坐车、偶尔和同学吃饭,都从这里出。
手指按下暂停使用。
陈启明看着我:先别停,孩子还在外面。
他已经会替别人买房了,应该也能学会安排自己的日子。
电话那头,陈屿突然说:妈,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
我停了一下。
这句话像一根小刺,扎得不深,却让人没法装作没听见。
我说:我觉得你做错了事。做错事和没用,不是一回事。
他没再说话。
我挂掉电话,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粥已经凉了一半,陈启明还坐在那里,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碗。
我起身去拿抹布,擦掉灶台边溅出来的几滴粥。
我可以帮你收拾一次残局,但不能把你的冲动,长期叫作孝顺。
02.
陈启明一整天都在替孙梅说话。
她那套老房子确实住不下去了,楼道窄,冬天冷,水管还总坏。
她也不是故意占陈屿便宜。
陈屿是好心,年轻人做事冲动一点,慢慢说。
他说一句,我就把洗好的菜放进篮子里。
青椒上还沾着水,滴在台面上,我擦了三次,还是有一小片没擦干净。
晚上,孙梅带着陈屿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进门先说:嫂子,橘子不甜,别嫌弃。
我接过来放在鞋柜上。
陈屿站在她后面,低着头换鞋。
他还是穿那双灰色运动鞋,鞋边沾着一点白灰。
以前我总会蹲下去替他擦干净,这次没有。
孙梅坐下,先问陈启明的腰:今天有没有贴膏药?
陈启明说:贴了,没那么疼。
他们聊了两句,谁也没碰正事。
我把茶杯放到孙梅面前。
房子签了吗?
孙梅的手指缩了一下。
签了。
全款?
交了一部分,剩下的……陈屿说他会想办法。
他有什么办法?
陈屿抬起头:我可以先不去澄禾学院,去找工作。
我看着他:你已经决定了?
嗯。
什么时候决定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孙梅赶紧接话:嫂子,孩子也是看我这些年不容易。他说不能眼睁睁看着我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转过脸看她。
你有问过他,这三十六万是不是家里全部的积蓄吗?
孙梅低头捏着茶杯盖,没回答。
陈启明咳了一声:大家别这样问来问去,事情已经发生了。
我看向他:事情发生了,所以谁来承担?
我和你一起想办法。
你想怎么想?
他不说话了。
家里一下子只剩下墙上挂钟的声音。
那只钟走得不准,每天慢七分钟,我一直没换电池。
陈屿小时候嫌它吵,说晚上像有人在墙里走路。
我去厨房拿水果刀,回来后把橘子一瓣一瓣剥开,白丝没去干净,堆在盘子边上。
孙梅说:嫂子,我知道这钱让你们为难。可陈屿说,他不想去那么远的地方。他怕你们为了他的学费,把房子也抵出去。
我手里的橘子停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抵房子?
他是这么想的。
他想了,就替我做决定?
陈屿轻声说:妈,我不是故意骗你。
你没有骗我。你只是把我会答应的事,提前替我答应了。
他抬眼看我,眼底有点红。
我也有过一瞬间的心软。
这孩子从小就怕我失望,小时候打碎一个碗,宁可在厨房门口站半天,也不敢进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怕我骂,是怕我觉得他不懂事。
可他现在已经不是那个不敢进厨房的孩子了。
陈屿,我说,你帮助姑姑,是你的选择。你不去上学,也是你的选择。可这三十六万不是你拿来替我们安排人生的理由。
孙梅把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先跟你妈认个错。
陈屿没动。
陈启明低声说:孩子,叫你妈别担心。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很熟。
家里谁有事,都是先让我别担心。
孙梅没房子,让我别担心。
陈启明腰疼,让我别担心。
陈屿交不上学费,让我别担心。
到最后,所有需要担心的事都落在我这里。
我把信用卡的暂停页面打开,给他们看了一眼。
孙梅愣住:嫂子,没必要这样吧?
有必要。
陈屿平时还要用。
他现在要学着用自己的安排过日子。
陈屿猛地抬头:你停了我的卡?
嗯。
就因为我帮了姑姑?
不是。因为你拿了学费,却不肯承担这个决定后面的日子。
他脸色变了变:那你是不是要我把钱要回来?
我不会替你去要。
屋里安静下来。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语气放得很慢。
亲情可以商量,不能拿来替别人签字;孝顺可以选择,不能拿来替别人付款。
孙梅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把脸转向窗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嫂子,我没想让你们难做。
我说:我知道。可你没想,不代表事情就不会让别人难做。
陈启明想打圆场,问谁要不要吃橘子。
没人动。
陈屿起身,说他送姑姑回去。
临出门时,他站在玄关换鞋,忽然问:妈,卡真的不能恢复吗?
我说:等你把自己的计划写清楚,再谈。
写什么?
你准备怎么生活,怎么读书,怎么承担这三十六万带来的后果。
他抿了抿嘴,没再问。
门关上后,陈启明坐回沙发,拿起一瓣橘子,吃完皱了皱眉。
确实不甜。
我说:那就别吃了。
他把剩下的放回盘子里。
03.
第二天早上,孙梅发来一段语音。
她说,房子已经交了定金,合同上写的是陈屿的名字,陈屿只是帮忙付款。
她会慢慢还,绝不会赖账。
我听了两遍。
慢慢这个词,在亲戚之间通常等于没有时间。
陈启明从卫生间出来,问我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他听完后说:写了名字就好,至少房子在那儿。
在谁名下?
陈屿。
那是陈屿的房子,还是孙梅的房子?
他拿毛巾擦头发,没回答。
下午,陈屿又来问信用卡能不能恢复。
我正在阳台叠衣服,手里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睡衣,领口有点松。
恢复一点也行,三千够了。
你现在住哪里?
姑姑家。
吃饭呢?
我自己解决。
怎么解决?
我去找兼职。
我把睡衣叠好,放到一边:先把计划给我。
妈,我不是小孩子。
所以才让你自己写。
你这样像在审我。
你把学费拿去买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也会问这些?
他站在阳台门口,嘴唇动了动。
手机响了,是孙梅打来的。
他接通后嗯了几声,后来把声音压得很低。
姑姑,你先别跟我妈说这个。
我抬起头。
他背过身去,电话那边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我知道……可你不能这么快……他妈那边……
陈屿发现我在看他,转身走到客厅。
我没问。
晚上,陈启明去接孙梅的女儿孙禾下班。
回来时,他顺手带了一袋青菜,说孙梅让他捎的。
她说,房子已经让人收拾了,过几天就能住。
我把青菜放进水池,发现袋子底下压着一把钥匙。
钥匙上挂着一枚很旧的木牌,边角磨得发亮。
陈启明说:她说这是新房钥匙,给陈屿留的。
他要去住?
那房子本来就是他买的。
我把钥匙放在餐桌上。
陈屿的电话又打来。
妈,姑姑说你要是不同意,我就把房子卖了还你。
她让你卖?
她说不想让你们闹得不高兴。
你觉得这是闹不闹得高兴的问题?
那还能怎么办?
你先回答我,你原本是不是就不想去澄禾学院?
那边突然没了声音。
我坐在餐桌旁,手指轻轻碰着那块旧木牌。
说话。
我……也不是不想去。
那就是想去。
可是太远了。
你怕我和你爸承担不起?
我知道你们为了这笔钱很辛苦。
所以你就把它给了姑姑?
姑姑比我更需要。
这句话说完,他像松了口气,仿佛只要把自己放到最后,所有人都会觉得他懂事。
我没有马上接。
厨房水龙头没关紧,隔一会儿滴一声。
陈启明在旁边削土豆,削下来的皮落在一张旧报纸上,弯弯曲曲。
陈屿,你不是只能在上学和买房之间选一个。
可钱只有这么多。
钱不够,可以换方案。你不能先替我把方案定死,再让我负责后果。
他小声说:你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我怕你难受。
现在呢?
我把那把钥匙推远了一点。
现在我也怕你难受。但我更怕你把所有决定都做给别人看,最后让自己一辈子背着一句‘我都是为了姑姑’。
电话那边呼吸很重。
过了半天,他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我觉得你心软。
心软不好吗?
好。可心软的人,更要知道自己的门在哪里。
他没接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姑姑让我明天去签补充协议。
我问:什么协议?
她说把房子写成共同居住,等她以后还清了,房子再归我。
你看过吗?
没看。
那就先别签。
她不会害我。
我没说她会害你。我只是说,涉及房子和学费的事,不能只凭一句不会。
陈启明抬头看我,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把削好的土豆放进盆里。
我继续叠衣服。
陈屿没有挂电话,双方都沉默着。
过了很久,他说:妈,卡能不能先恢复一千?
不能。
我连公交都坐不了。
卡停了,不代表我不管你。你把每天的开销列出来,先用现金。我给你买车票。
那不一样。
是不一样。你刷卡的时候,不会觉得钱是你的。现在你要知道每一笔从哪里来。
他呼吸了一下,说:你变得好计较。
这句话让我心里短短地刺了一下。
我也确实计较。
晚上洗碗时,我把陈屿小时候用过的旧保温杯从柜子里拿出来,发现杯底还有一小块没洗干净的奶渍。
我盯着那块白印看了半天,甚至想过把杯子直接扔掉。
最后还是洗了。
我可以计较钱,我对电话说,但我不计较你是不是我的儿子。
真正要你承担的人,不会只夸你懂事;他会把决定的代价,也放回你手里。
陈屿在那边很久没说话。
挂电话前,他说:我明天不签协议,先把合同拿回来看看。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立刻答应姑姑。
我没说好,也没夸他。
只问:你晚上吃什么?
他说:姑姑煮面。
少放辣椒。
知道。
电话挂了,我把那把钥匙收进抽屉。
抽屉里原本放着针线盒、几颗掉下来的纽扣,还有一张陈屿小学时的奖状。
钥匙压在奖状上面。
04.
第四天,房子的事还是没有停。
孙梅一早就来了。
她没坐,站在门口换鞋,手里捏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陈屿跟在她后面,脸色很差,像是几晚没睡好。
嫂子,补充协议我带来了。孙梅说,你看看。房子以后给陈屿住,我只是暂时住在那里。等我把钱还上,产权就按原来的办。
我接过文件袋,没有马上打开。
这套房子现在登记谁的名字?
孙梅说:陈屿。
首付款谁出的?
陈屿。
剩下的怎么办?
我会还。
多久?
她看着我,声音低了下去:我已经在想办法了。
陈屿赶紧说:妈,姑姑有退休金,她不会不还。
我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陈屿,你先去厨房把水烧上。
他愣了下:现在?
嗯,家里没热水了。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孙梅,去了厨房。
我打开文件袋,一页一页看。
上面有房子的地址、签字、居住约定,还有一条写得很细:孙梅可以永久居住,陈屿不得以任何理由要求她搬离。
我看完,把文件放回去。
孙梅小声说:这房子我住了一辈子都行,陈屿不会赶我。
那为什么要写这一条?
她没说话。
客厅里很静,厨房传来水壶碰到灶台的声音。
我问:孙梅,你是不是担心有一天陈屿后悔?
她的手指慢慢抚过文件袋边缘。
我不是担心他后悔。我是怕你们以后觉得我占了他的东西。
你已经觉得自己占了。
她眼眶红了,却没掉泪。
嫂子,我知道这钱不是小数目。可那套老房子要收回,房东又不愿意续。我女儿要结婚,我不能一直跟她挤在一起。陈屿小时候我帮过你们,没想着让他还。现在我遇到难处,他说他能帮,我……我没推干净。
这句话说得很慢。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把陈屿从补习班接回来,站在小区门口等我。
那天她穿着一件蓝色旧外套,袖口都磨白了,陈屿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烤饼。
她当时说:嫂子,你忙你的,孩子我看着呢。
这些年,孙梅确实没有向我开过口。
可没开过口,不等于可以拿走陈屿的学费。
陈屿从厨房出来:水开了。
我看着他:你去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出来。
他脸色一白:妈,你要赶我走?
不是。你成年了,既然已经决定不去学校,也决定替姑姑买房,就搬出去住。住在哪里你自己选,住姑姑的房子也可以,住你租的房子也可以。家里不是不让你回来吃饭,但生活费、交通、学习安排,都由你自己负责。
陈启明从卧室出来,听到这句,立刻说:不用搬,都是一家人,住家里也一样。
我转头看他:住家里当然可以。但住家里不能继续用我的卡,也不能让我替他填每个缺口。
我没说让你填。
你没说,过去也是我在填。
陈启明张了张嘴。
我把文件袋推回孙梅面前。
这套房子,我不签字,不担保,也不替陈屿承担任何后续。你们之间怎么约定,是你们的事。只是有一点,陈屿不能用学费买房以后,又把学校没去成的责任算在我头上。
陈屿低声说:我没有算在你头上。
那就不要再说‘都是为了姑姑’。
他抬起头。
你可以帮她,但不能把自己说成没有选择。你选了这条路,就好好走。走不通,回来重新商量,不拿孝顺堵住所有人的嘴。
孙梅终于坐下了。
她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像捧着一件太重的东西。
嫂子,钱我会还。
你不用向我保证。
我想保证。
那就写清楚。不是为了防你,是为了以后少伤感情。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头。
陈启明坐到沙发边,轻声说:我来找人看看协议,别让你们吃亏。
我没反对。
陈屿走到我面前,站了很久,问:妈,卡停了,真的不恢复吗?
现在不恢复。
我能不能先借你的手机查招聘?
可以。
他拿过我的手机,解锁时发现屏幕上还是他小时候的照片。
那是他小学毕业那天,手里捧着一张奖状,嘴角沾着奶油。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递回来。
妈,你换张照片吧。
等你帮我换。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起身去整理电视柜上的杂物。
遥控器、药盒、几支没水的笔,被我一样样放回原处。
没有人再争。
孙梅翻着协议,陈启明拿出眼镜,陈屿坐在地毯上查招聘信息。
过了十几分钟,我问:水烧开了,要不要泡茶?
没人回答。
我自己烧了一壶。
我不替你们决定怎么过,但我会决定,哪些后果不再由我一个人承担。
05.
两天后,陈屿把一叠纸放在我面前。
不是协议,是他自己写的安排。
第一行写着:暂缓入学一年。
第二行写着:白天找工作,晚上补专业课。
第三行写着:房子的事,姑姑每月固定还一部分,具体写进补充约定。
字写得不算好看,横竖都挤在一起,像小时候写作业赶着交。
我看完问:你想清楚了?
想了。
不是因为我停卡?
也有一点。
他坐在我对面,手指扣着纸角。
我本来就不想去澄禾学院。那边离家太远,学的东西也不是我最想学的。可你和爸为了这个名额准备了那么久,我说不去,好像就是浪费你们的辛苦。
我没有说话。
姑姑那边正好缺房子,我就觉得,把钱给她,至少不是浪费。
这句话让我想起第一天他发来的三张截图。
当时我只看见了转账记录和房子页面,没有注意到第三张截图最下面,有一行被截掉一半的话。
后来我重新让他发过来,才看清楚。
那是学校发来的延期办理通知。
陈屿在群里问过老师,老师回复说,可以申请保留名额一年。
他其实早就问过。
只是他没有告诉我。
孙梅也来了,手里拿着那个蓝色文件夹。
文件夹边角有些卷,我见过很多次,原以为里面是她女儿的婚礼资料。
她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纸。
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是一份房屋借款约定。
上面写得很细,陈屿提供的款项、孙梅每月归还的数额、房子居住安排,都列得清清楚楚。
最下面还有一行手写字。
若陈屿决定继续求学,房子可依法出售,优先偿还学费。
字是孙梅写的,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很用力。
我抬头看她。
她说:我昨天晚上重新想了想,这房子不能压住孩子的路。他要是想去,就把房子卖了。你别跟他说我说过。
陈屿在旁边小声说:姑姑,你都跟我说了。
孙梅瞪他: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你自己说的。
我说了你就记着?
嗯。
陈启明在旁边咳了一声:这份约定找人看过了吗?
看过了。孙梅说,孙禾同事的哥哥做这个,他说按这个写清楚比较好。
我把纸放在桌面上。
这就是那天她没有说出口的事。
她不是要把陈屿的路占住,她只是被房子逼到了墙角,又被陈屿一句我愿意推了一把。
陈屿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
那张旧钥匙的照片还在上面。
我问:你还想去澄禾学院吗?
他摇头:暂时不去了。
确定?
嗯。不是因为姑姑,也不是因为你。我想先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我听着这句话,心里有点松,又没有完全松开。
那信用卡呢?
先停着。
这回是他自己说的。
陈启明看了他一眼:你不用这么硬撑,家里还是能帮你的。
陈屿说:爸,我知道。可我不能一边说自己长大了,一边每个月等妈给我安排额度。
陈启明没说话,过了会儿,把桌上的苹果往他面前推了推。
吃个苹果。
陈屿拿起苹果,没有削,直接咬了一口。
孙梅看着那份约定,问我:嫂子,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我把蓝色文件夹合上。
我怪的是这件事的做法,不是你这个人。
她低头笑了笑:你这话听着比骂人还难受。
那我换一句。
你说。
以后遇到难处,先跟我说。你不说,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帮。陈屿也一样,别把自己放到最后,再让所有人猜。
孙梅点点头。
她从布袋里拿出一串钥匙,放到陈屿手里:新房窗帘还没装,你下午跟我去量一下。
陈屿问:要我去?
你买的房子,你不去谁去。
那我晚上回来吃饭。
孙梅白了他一眼:房子都给你了,还来我这里吃饭。
陈屿笑了一下:我买的房子,吃顿饭不过分吧。
陈启明也笑了。
我去厨房洗苹果,听见他们在客厅争窗帘颜色。
孙梅喜欢米白,陈屿喜欢浅灰,两个人说了半天,谁也没让谁。
水流开得有点大,我关小了一些。
手机屏幕上,那张附属卡仍然显示暂停。
旁边是一条陈屿发来的消息。
妈,明天能不能陪我去看看招聘信息。
我回了一个字:能。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别挑太晚的,回来吃饭。
他很快回过来:知道了。
我停掉的不是对孩子的帮助,是那种不用商量、随时可以伸手的习惯。
06.
陈屿暂缓入学后,家里反而安静了不少。
他白天出去找工作,晚上回来得晚一些,进门总会先把鞋摆齐。
以前他回家,鞋子一脱就踢到沙发边,我念过几次,后来自己顺手收了。
现在他不等我提醒了。
孙梅的新房还没完全收拾好,她隔三差五过来借东西。
借剪刀、借卷尺、借一个大盆,有时候只是来问陈启明:你们家有没有多余的窗帘杆?
陈启明每次都说有。
其实没有。
他会在孙梅走后,悄悄拿手机去查尺寸。
查完还要把页面关掉,像怕我看见似的。
我看见了,也没揭穿。
陈屿找到了一份做图的工作,地方在望江小区附近。
工资不高,试用期也有些长,他自己签的合同,自己保存了一份,孙梅那里也放了一份。
第一次领到工资那天,他没有买东西回来。
只是把厨房的水槽刷了一遍,又把家里的米袋扛到储藏间。
我问:今天怎么勤快了?
他说:顺手。
顺手能把水槽刷这么干净?
妈,你别夸,夸了就不顺手了。
我在旁边切葱,故意多切了两下,葱段碎得不像样。
信用卡一直没有恢复。
陈屿起初还问过两次,后来不再问。
他需要坐车,就提前把路线发给我,让我帮他看看哪趟公交少换一次。
偶尔他要买软件,也会先说一声。
那些事原本都不大。
一笔小小的开销,一顿晚饭,一次晚归。
可家里人开始先说一声,空气就不一样了。
周末,孙梅搬进新房。
她把旧房子里那张用了很多年的木桌送给了我,说桌腿虽然晃,但还能修。
陈启明把桌子搬到阳台边,找了几根木条垫住。
陈屿站在旁边扶着桌面,孙梅在一边指挥:往左一点,不是那边,左。
姑姑,你说的左是你的左还是我的左?
你怎么这么笨。
我妈说我小时候方向感就不好。
我在屋里听见,忍不住笑了一下。
晚上吃饭时,孙梅把一串钥匙放在陈屿碗旁边。
给你的。
陈屿夹菜的手停住:不是已经给我了吗?
这串是备用的。你要是以后去外地读书,房子就空着。别以为我住进去,房子就跟你没关系。
陈屿没接钥匙。
姑姑,你先拿着。
孙梅看他:怎么了?
你住着就行。
那不行。亲兄弟还要明算账,何况你是我侄子。
陈启明听到这里,抬头看了她一眼。
孙梅低头扒饭,像觉得自己说多了,又补了一句:当然,你小时候吃我那几顿饭,不用算。
陈屿笑了。
我把鱼肚子上的肉夹给他,筷子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转而夹给陈启明。
陈屿看见了,自己伸筷子夹了一块鱼尾。
我现在也能吃鱼尾。
鱼尾刺多。
我会挑。
那你挑。
他说:嗯。
电视里放着一档做木工的节目,主持人一直说这里要留一点缝,声音不大,听着有些绕。
吃完饭,陈屿去厨房洗碗。
他把碗摞得太高,我提醒:别摔了。
知道。
洗洁布别用新的,旧的在窗台下面。
知道了,妈。
过了一会儿,厨房传来碗碰到水池的声音。
我坐在阳台那张旧木桌旁,桌面被孙梅擦得很干净,只留下几道浅浅的木纹。
陈启明拿着螺丝刀,把桌腿又拧紧了一遍。
其实这桌子不用修这么多次。我说。
她说还能用。
她说你就听。
你说我也听。
我看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说,我自己听的。
他把螺丝刀放回盒子里,里面还有几颗散乱的螺丝。
陈屿洗完碗出来,擦着手问:爸,明天能不能帮我看一下自行车?
怎么了?
链子总掉。
陈启明站起身:拿过来。
父子俩去了楼下。
我把桌面又擦了一遍。
其实已经很干净了,抹布滑过去,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陈屿发来的消息。
妈,明天早上别叫我,我自己起。
我回他:知道。
他又发来一句:那个信用卡,等我稳定了再说。
我看着那句话,没回。
楼下传来陈启明的声音:扳手在不在你那儿?
陈屿说:我找找。
孙梅在门口喊:你们修完车,记得把窗帘杆带上去。
我起身去厨房,把泡好的茶倒进三个杯子里。
第四个杯子放在桌角,是陈屿小时候用过的那个,杯口磕掉了一点瓷。
我本来想把它收起来,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从楼下上来时,顺手拿走了那个杯子。
妈,这个给我。
你不是说杯口磕了不好看?
能喝水就行。
他拎着杯子进了厨房,接了半杯温水。
日子不是谁替谁扛下来的,是每个人把自己的那一份,慢慢拿稳。
第二天早上,我没有去叫陈屿。
厨房里多放了一只洗好的碗,窗台上的葱长出了新叶,陈启明在阳台拧螺丝,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两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