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祐六年九月初三,江陵府治所内,灯烛明灭不定。

一颗大星划过夜空,声如雷鸣,随即狂风大作,掀开屋瓦,折断庭中树木。

五十二岁的京湖安抚制置大使、夔路策应大使孟珙,躺在病榻之上,目光投向窗外被风撕碎的夜色。

就在几个月前,他还站在这里,绘制着江陵城外的防御工事图,在沮水、漳水、汉水三条河流上标注堡垒与隘口的位置。

如今,他的手已经握不住笔了。

朝廷的诏命尚在途中——加封他为检校少师、宁武军节度使,以最高礼遇让他致仕。

可他已经等不到了。

这个被后世称作“机动防御大师”的人,这个亲手终结了靖康之耻的人,这个南宋最后一位真正意义上的统帅,在江陵的秋夜里,闭上了眼睛。

他死后二十七年,襄阳城破。

又三年,临安出降。

孟珙的血管里,流着两代人的血。

他的四世祖孟安,是岳飞麾下的部将。

“尝从岳飞军中有功”——《宋史》只用这七个字记下了孟安的一生。

但那是一个时代的烙印。

北宋灭亡,金人南下,河东绛州的孟家举族南奔,投入岳家军。

从那时起,这个家族的血脉里就刻下了一件事:北伐,收复,雪耻。

孟安之后是孟林,同样是岳家军中的将领。

孟家的第三代,孟宗政,终于打出了名堂。

枣阳县令出身,勇猛善战,经常深入敌后。

嘉定年间,金军数万围攻枣阳,孟宗政坚守三个月,大小七十余战,硬是以少胜多。

从此金人不敢再窥视襄汉枣阳一带,称他为“孟爷爷”。

孟珙是孟宗政的第四个儿子。

庆元元年——1195年——他出生在随州枣阳。

从少年时代起,他就和三个哥哥孟璟、孟璋、孟瑛一起,被父亲带在军中。

军帐里的号令声、校场上的马蹄声、城墙上的箭矢破空声,就是他的童年。

嘉定十年,金人犯襄阳。

二十二岁的孟珙第一次在战场上证明了自己。

父亲孟宗政当时在赵方麾下,率兵御敌于团山。

孟珙观察地形后断定:金人必窥樊城。

他向父亲献策——从罗家渡济河设伏。

孟宗政采纳了。

第二天,诸军临渡布阵,金军果然杀到。

半渡之时,伏兵四起,歼敌过半。

更大的考验随后到来。

孟宗政被檄文调往援救枣阳,临阵之际父子失散。

战场上烟尘蔽日,杀声震天。

孟珙纵马驰骋,目光穿过混乱的阵列,忽然望见敌军骑兵中有一人,素袍白马。

“吾父也!”

他急麾骑军突阵,从万军之中将父亲救了出来。

这一年,孟珙不过二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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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战之后,他以功补进勇副尉。

此后数年,他随父征战,屡立战功。

嘉定十二年,完颜讹可率步骑二十万,分两路围攻枣阳。

孟珙登城射箭,将士惊服。

孟宗政命他从另一条路劫击金人,他一战破砦十八座,斩首千余级,大获军器而还。

孟宗政死后,他创建的“忠顺军”由孟珙接管。

孟珙延续父亲的政策,整军备战之外,率军开垦良田、兴修水利。

这是一个信号:他不只是一员冲锋陷阵的猛将,他懂得经营,懂得持久。

但他真正震动天下的时刻,还在十一年之后。

绍定五年,金军主力在蒙古人的打击下溃败。

金哀宗完颜守绪逃奔蔡州。

蒙古大将塔察儿率军追击,将蔡州团团围住。

然而蒙古军攻城不利,陷入僵持。

此时南宋已与蒙古达成联合灭金的协议。

绍定六年十月,朝廷命孟珙、江海统兵两万,携米三十万石,前去支援围攻蔡州的蒙古军。

孟珙率军出发。

他的身后,是枣阳的城垣,是父亲“孟爷爷”的威名,是曾祖孟安追随岳飞时未竟的夙愿。

他的前方,是金朝最后一座都城,是靖康之耻的终点。

宋军初战即胜,斩杀金军一千二百余人,顺利抵达蔡州城下。

蒙古大将塔察儿听说孟珙来了,亲自前来拜访。

两人饮酒射猎,竟结为兄弟。

这是一段奇特的缘分——十几年后,塔察儿将成为蒙古攻宋的主将之一,而孟珙将是他最难啃的骨头。

端平元年正月初十,蔡州之战进入最后时刻。

孟珙率领的宋军最先破城。

城破之际,金哀宗传位于完颜承麟,随即自缢身亡。

末帝完颜承麟被乱兵所杀。

金朝灭亡了。

正月十三日,宋蒙联军破城后的第三天,孟珙与塔察儿分取金哀宗遗骨及宝玉法物等战利品。

按照事先约定,双方各自退兵。

孟珙带着金哀宗的遗骨,班师回朝。

四月,史嵩之遣使将孟珙所获的金哀宗遗骨、宝玉法物,以及俘虏张天纲、完颜好海等,献于临安。

四月初六,丙戌日,朝廷备礼告于太庙。

金哀宗的遗骨被藏于大理寺狱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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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全国上下一片欢欣。

一百零二年前,靖康二年,金军攻破汴京,掳走徽钦二帝。

那是南宋永远的伤疤,是每一代宋人午夜梦回时的耻辱。

如今,金哀宗的遗骨被送到太庙,告慰那些被金兵欺侮过的先人。

孟珙因功加带御器械。

武经郎、鄂州江陵府驻扎御前诸军副都统制。

那年他四十岁。

然而,胜利的喜悦只持续了几个月。

端平元年六月,宋理宗决定北伐,收复汴京、洛阳——史称“端平入洛”。

这是一场仓促的军事行动。

南宋朝廷被灭金的胜利冲昏了头脑,没有充分准备就贸然出兵。

结果可想而知:宋军惨败,宋蒙之间的短暂“蜜月期”彻底终结。

端平二年,蒙古大军兵分三路,向南宋发动全面进攻。

荆襄方向的蒙古统帅,正是孟珙当年在蔡州城下饮酒结拜的兄弟——塔察儿。

蒙古铁骑势如破竹。

襄阳、随州、郢州、荆门军、枣阳军、德安府接连陷落。

南宋的整条京湖防线千疮百孔。

朝廷急召孟珙。

他被任命为京湖制置使,奉命驰援江陵。

孟珙到了江陵,登城四望。

城外平原一望无际,良田阡陌纵横。

他当即得出结论:这样的地形毫无阻拦,蒙古骑兵一鞭马就能冲到城下。

他命部队易旌旗服色,循环往来,夜间列火炬照江,连绵数十里。

蒙古军不知虚实,迟疑不前。

孟珙趁势出击,连破二十四座营寨,夺回被掳民众两万人。

江陵之围解了。

但孟珙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面对的,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骑兵军团。

守城不是办法,被动挨打只有死路一条。

他必须在整条长江防线上,建立起一个让蒙古人啃不动的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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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熙二年,张俊收复郢州,贺顺收复荆门军。

十二月,刘全在冢头、樊城、郎神山击败蒙古军。

嘉熙三年正月,刘全收复樊城,随即收复襄阳。

三月,孟珙遣兵与蒙古三战三捷,收复信阳军。

随后光化军、息州、蔡州相继收复。

这是宋蒙战争爆发以来,南宋第一次大规模收复失地。

收复襄阳后,孟珙上奏朝廷。

他说了八个字——“取襄不难,而守为难”。

襄阳是朝廷根本,如今百战而得,必须加以经营,“如护元气”。

没有十万甲兵,不足以分守。

他深知,打下来不算本事,守得住才是。

淳祐元年春,孟珙改任京湖安抚制置大使兼夔州路制置大使。

他正式成为南宋两个战区——长江上游的川蜀和中游的京湖——的主帅。

以一己之力,统领南宋三分之二的战线。

他开始着手建立整体性的防御体系。

首先是京湖战区。

孟珙引用三国名将陆抗的话:“荆州,国之藩表,如其有虞,非但失一郡,当倾国争之。”

长江从上游秭归到中游寿昌,防线漫长,渡口关隘密布,处处防守则处处薄弱。

必须倾全国之力守住荆襄。

他亲手绘制工程图。

组织军民在江陵附近以沮水、漳水、汉水三条河流为依托,建起堡垒和隘口。

城外不再是毫无遮挡的平原,而是一道道防线、一层层屏障。

其次是屯田。

孟珙认为兵民相依为命,“立砦栅”与“安耕种”相辅相成。

从秭归到汉口,他大兴屯田,调夫筑堰,募农给种。

《宋史》记载了具体数字:设屯二十,建庄一百七十,得田十八万八千二百八十顷。

军队的后勤供应得到了充分保障。

然而,他最著名的创举,是“藩篱三层”。

孟珙奏请朝廷,设立三层防线:第一层设在川东的涪州、万州;第二层设在湘西北的鼎州、澧州;第三层设在湘西南的辰州、靖州及广西的桂州一带。

这是一套纵深达上千公里的梯次防御体系。

最妙的是第三层——当时几乎没有人理解为什么要防到广西那么远的地方。

但孟珙已经预见到了:蒙古人有可能从云南、广西迂回进攻湖南。

宋理宗深表赞同。

为了支持孟珙的工作,朝廷特地撤销了四川宣抚司,将孟珙的四川宣抚使改为夔州路制置大使兼屯田使。

四川制置司只管辖利州、潼川府、成都府三路——四川变成了“三川”,剩下的一川直接纳入孟珙的管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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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珙还做了另一件事。

他在战乱之中,于淳祐二年在公安和武昌分别兴建了公安书院、南阳书院。

公安书院设在寇祠旧址,南阳书院以诸葛亮躬耕之地命名。

各建房屋六十间,收容襄蜀地区的流亡士人。

时人高斯得称赞他“虽时相不学,阻格其事,而持之益坚,为之益力”。

一个武将,在烽火连天的战场上,惦记着办学。

这不是附庸风雅——他深知,守住国土之外,还要守住文脉。

淳祐四年,蒙古大汗窝阔台病死,大蒙古国陷入内乱。

孟珙抓住时机,多次派兵出击,攻打蒙古在河南的要塞,焚毁囤积的粮草。

不少原先投降蒙古的南宋将士纷纷来归。

京湖战场的形势一度好转。

一切看起来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然后,朝廷出手了。

淳祐六年,原南宋镇北军将领、时任蒙古河南行省长官的范用吉,暗中向孟珙请降。

孟珙大喜过望。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范用吉掌握着蒙古在河南的军政大权,如果他率众归降,南宋不仅能收复河南大片土地,还能获得大量军事情报。

这是一次可能改变整个战局的机会。

孟珙急忙上书,请求朝廷批准。

宋理宗拒绝了。

官方的理由冠冕堂皇:范用吉“叛服不常”,不可信任。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原因——朝廷害怕了。

害怕范用吉的归顺会增长孟珙的势力。

一个已经统领两大战区、手握重兵的将领,如果再收降蒙古河南行省的全部人马,那还是臣子吗?

“三十年收拾中原人,今志不克伸矣。”

孟珙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全是疲惫。

从嘉定十年他初登战场,到淳祐六年,整整三十四年。

他追随父亲的脚步,接过忠顺军的旗帜,在枣阳城头射退二十万金军,在蔡州城下亲手终结了金朝,在江陵城外连破蒙古二十四寨,在襄阳废墟上重建了南宋最坚固的防线。

他建立三层藩篱,屯田十八万顷,创办两座书院。

他把自己的一生都压在了“收复中原”四个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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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朝廷告诉他:不,你到此为止。

自此,孟珙一病不起。

他上表请辞。

朝廷马上批准——连脸面上的挽留都没有。

以检校少师、宁武军节度使致仕。

那年九月初三,大星陨于境内,声如雷鸣。

狂风大作,掀屋折木。

当晚,孟珙在江陵逝世。

年五十二岁。

宋理宗听闻讣讯,下诏辍朝一日。

追赠少师,后累赠至太师、吉国公。

淳祐九年,荆襄父老要求为孟珙立庙,朝廷赐名“威爱”。

谥号“忠襄”。

这些都是身后事了。

活着的时候,朝廷防他如防虎;死了之后,朝廷给他最高的哀荣。

孟珙死后,他亲手建立的防线还在运转——但那道防线缺了一个人,一个能统筹全局的人。

藩篱三层还在,屯田还在,堡垒还在,但再也没有人能像孟珙那样,在战火烧到江陵城下时,登城四望,提笔画图。

六年后,忽必烈、兀良合台采用大迂回战略,经吐蕃、灭大理,从广西攻入湖南。

路线与孟珙当年在“藩篱三层”中预判的一模一样。

又过了二十一年,咸淳九年,襄阳城破。

又过了三年,德祐二年,临安出降。

从孟珙去世到南宋灭亡,二十七年。

他的防线撑了二十七年。

但防线终究只是防线——它挡得住铁骑,挡不住一个王朝的衰朽。

江陵的风停了。

那颗坠落的大星,带走了南宋最后一位能够独当一面的统帅。

此后二十七年,南宋再无回天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