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中国政法大学哲学教研室教师,我叫查海生,我的死与任何人无关。”

这是海子25岁卧轨自杀后,人们在他身上找到的遗书。这封遗书也形同于声明,让他前面写的所谓“被迫害而自杀”的五封遗书全部作废。

之前的五封遗书中,海子一下说“自己是被常远和孙舸两个道教巫徒弄得出现幻听”,一下说“自己如果幻听到的心声中的大部分阴暗内容都是他们灌输的”,一下又要让家人找中央政法管理干部常远为自己报仇。

而在写给好兄弟骆一禾的遗书中,他又说“自己只有一死,是道教败类常远把自己逼到了精神边缘的边缘”,并请他为自己整理诗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给校领导的遗书中,他再次提到孙舸和常远,说他们让他出现了幻听折磨,还说“其他相关人员的一切精神伤害或死亡都必须由常远和孙舸负责。”

海子死后,铁路巡道工沿线查线路时发现了他的遗体。公安、铁路公安迅速到场处理,并在他身上搜出了身份证、那封作废前几封遗书的最终纸条,还有随身携带的四本书:《圣经》、《瓦尔登湖》、《孤筏重洋》、《康拉德小说选》。

当晚,西川和骆一禾在北京接到学校通知,知晓噩耗。第二天,骆一禾一个人坐火车奔赴山海关,到当地殡仪馆认领海子遗体、处理现场后事。他看到了海子最后的样貌、遗物。而西川则留在学校负责对接学校、准备后续、联络其他诗友。

晚上骆一禾从山海关返回北京,打电话告诉西川现场全部情况,之后两人一同去昌平海子的宿舍,清点、打包海子堆积如山的诗稿手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海子与西川

两天后,海子的父母才被学校通知“査海生(海子原名)病危”,抵达学校后,他们才知道儿子早已经卧轨自杀。

海子父母抵达后,陪伴在他们左右的仍是西川和骆一禾。海子遗体被火化后,骨灰由父母带回安徽老家。

海子去世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骆一禾一直不眠不休地整理海子的遗稿。很多手稿潦草,需要骆一禾重新抄写、做校订。他还组织海子诗歌朗诵会,写评论文章《海子生涯》,四处奔走为海子作品争取出版,甚至把自己的诗集书号让给海子,优先出版海子的作品。

巨大的悲痛,加上高强度的熬夜劳作,加上本身脑血管有隐疾。就在海子卧轨自杀不到两个月之际,即1989年5月14日,骆一禾就突发脑溢血晕倒了。昏迷18天后,骆一禾与世长辞,享年28岁。

短短66天,曾经的“北大三诗人”仅仅剩下了西川一人,他悲痛万分地接下了整理海子、骆一禾遗稿,推动作品出版的重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整理海子遗稿的近十年时间里,西川也一直未停止思考“海子为何会自杀”的问题。关于海子自杀的缘由,骆一禾在《海子生涯》里提到了,他拒绝法医“精神分裂”的诊断,认为海子绝没有精神疾病,他的幻听、情绪剧烈动荡仅仅是高强度写诗导致的问题,而绝非精神类疾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骆一禾认为:海子是“圣杯骑士”式的精神殉道者。他认为:海子把诗歌当成生命本身,追求宏大的精神理想,当精神理想抵达顶点时,他认为自己的使命就已经完成,所以选择在生命光华最盛之时结束生命。

骆一禾坚持将海子的死和诗歌联系起来,认为:海子的痛苦,来自宏大诗歌理想与残酷世俗现实之间的巨大撕裂。他甚至下定论说:“世俗世界配不上海子的精神追求,现实的伤害又加重了悲剧。”
西川口中的现实伤害,一方面来自于农村父母的沉重负担,以及他们对他的不理解;另一方面来自爱情的挫折,他与女友分手后的痛苦、远赴西藏向女诗人求爱遭拒等等。

西川与骆一禾的观点有出入,西川将海子的自杀归结于7个诱因:

第一,海子的自杀情节。海子很早就迷恋自杀意象,1986年他就曾经自杀未遂。他的日记、谈话里经常讨论死亡,死亡已经深入其精神底色。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西川

第二,海子的偏执型人格的作用。海子的性格纯粹、天真,没有圆滑的世俗缓冲。高兴时极致燃烧,受挫时直接坠入彻底绝望,不懂得妥协和解,情绪没有中间地带。

第三,封闭枯燥的现实生活。海子在政法大学教书期间,长期独居,生活简单到可以用两点一线来概括,他的圈子也小得可怜,缺少烟火日常的缓冲,他的全部精神都押在诗歌上,现实生活无趣、稀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海子少年

第四,文学理想和荣誉受挫。海子倾尽心血写的长篇史诗《太阳》,但当时诗歌圈内很多人否定长诗,公开批评他“写长诗是时代错误”,有人嘲讽他“挎上万行诗稿,人类一个但丁就够了”。他渴望被认可,却遭遇同行的排斥、诽谤,内心深受伤害,曾经跑到骆一禾那里痛哭。

第五,练气功走火入魔。80年代气功热,海子接触了藏密气功,后期出现严重失眠、耳鸣、幻听幻视,出现被迫害妄想,写下多封遗书怀疑别人用法术加害自己。

气功对他的影响非常大,后期他尝试打通大周天时,甚至出现了感知问题。这部分问题又严重干扰他的写作,加重了他的痛苦。

第六,现实里多段感情皆以失败告终。离世前,他还见到了已经成家的初恋,对方对他非常冷漠。他因为情绪失控喝酒,事后他认定自己醉酒后说了很多伤害对方的话,继而无比自责,甚至陷入巨大的精神煎熬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七,写作本身的巨大消耗,让他肉体、精神都接近消耗殆尽。写作是脑力活却也是体力活,它还需要源源不断的灵感。艺术创作源于生活,可海子的创作却没有烟火生活作为缓冲地带,结果只能被宏大诗歌的精神黑洞吞噬。

骆一禾认为:海子的死有其复杂的成因,是多方面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他和西川都未过多提到其农村家庭对他的影响,这多少与两人的善良有关,他们都极为同情老年丧子的海子父母,不想让他们再承受任何。

实际上,海子卧轨自杀前一两月曾与父亲发生过激烈争吵,起因是海子想辞掉工作去海南办报,父亲坚决反对,并说他这是“不务正业”。

海子始终承受着来自农村家庭的压力,全家把“读书改变命运”的期待压在他身上。工资大半寄回安徽老家,源源不断收到家里要钱的信件,弟弟读书、家里建房都指望他。

海子渴望靠诗集出版改善家人处境,但生前出书极难,稿费微薄。这层来自原生家庭的困窘让海子十分痛苦,他试图在背负一大家人生存的同时去实现理想,这显然极为艰难。

一位研究海子的专业人士曾在谈及海子的死时,将他的自杀归结于他的先天的悲观,认为这种悲观就藏在他死前写的诗歌《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里,她说:

“他写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听起来非常乐观,但如果仔细看这首诗里的这句,将发现,他是极度悲观的人。就是这句‘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想想,为什么从明天起?因为他认定今天是不幸福的,什么样的人认为今天永远不会幸福,一定要寄希望于明天?就是极度悲观的人,从这首诗里,其实就能看出他是极度悲观的人,而极度悲观的人,一旦受挫,是极有可能会自杀的。所以,他的自杀实际是他极度悲观的性格决定的,是注定的结果。”

或许也是因为知道自己难逃“死于自己性格”的宿命吧,他在写下五封遗书后用最后一封遗书宣告前五封遗书作废,宣告方式是写明:“我的死与任何人无关”。而这也是最令人唏嘘的地方,他知道自己会死于自己之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自己杀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悲剧是:你明知道悲剧会发生,而无法阻止它。海子之死,便是这种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