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当着21个亲戚的面羞辱我爸,我女友直接拿起话筒当众宣布:大舅,从今天开始我们断绝亲戚关系吧
第1章
“赵志刚,你一个月赚三千八,是怎么好意思坐主桌的?”
大舅的声音不高,慢条斯理的,像是真的在认真问一个问题。桌上二十一个人,筷子忽然都慢了半拍,十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我爸后脑勺上。我爸穿的是去年过年我给他买的那件深蓝色夹克,领子磨得有点发白,他正伸手去够转盘上那盘糖醋鱼,手顿了一下,缩回去了。
我妈在桌下拽了拽我爸的袖子,脸上挂着一种很熟练的笑,说:“大哥你说笑了,今天是奶奶八十大寿,大家高高兴兴的,志刚他……”
“我说的是实话。”大舅把茶杯搁在桌面上,瓷器碰在玻璃转盘上发出一声脆响,“我查过,月薪三千八,年终奖最多发一个月,全年收入五万都不到。去年我爸住院,你们家掏了三千块,还分了三期。志刚,我没说错吧?”
桌上有人小声咳嗽了一下,是我二姨夫。他低着脑袋往嘴里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我表姐赵琳坐在大舅旁边,捏着红酒杯笑了一下,没说话。桌子对面坐着我三舅妈,她正用手机拍蛋糕上的蜡烛,手机举得高高的,我从她屏幕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下颌绷着,牙咬得太紧,腮帮子有点发酸。
我爸没吭声。他垂下眼睛,筷子搭在碗沿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半截骨头。每年都是这样,大舅负责在饭桌上揭开我们家穷的事实,然后其他人负责安静地听着,再然后我妈负责打圆场,我爸负责沉默。
我差不多能背下这套流程了。
“大舅,”我开口了,尽量让声音像平时一样,“今天奶奶生日,要不先切蛋糕?”
大舅瞥了我一眼,嘴角往下压了压。“小然今年也二十六了吧,在哪个公司上班来着?”
“装修公司,做设计。”
“一个月多少?”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坐在我旁边的周念念忽然动了。她之前一直很安静,安安静静剥虾,安安静静喝饮料,跟谁都不怎么说话。她是我女朋友,今天第一次来我家吃饭,来之前我跟她说:“我们家亲戚多,话也多,你少说话就行,吃完咱们就走。”她说好。
现在她放下筷子,拿起桌上那杯橙汁,抿了一口。橙汁的吸管在杯子里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她说:“大舅,我问个事儿。”
大舅愣了愣,大概没想到她会开口。“你问。”
“您去年年底换的那辆奥迪,是全款还是分期?”
桌上又安静了一拍。我注意到二姨夫终于抬起脑袋了,眼睛里多了一点看热闹的光。大舅脸上的笑容没变,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分期,怎么了?”
“分期月供多少?”
“八千出头。”
“哦,”周念念点了点头,“那我明白了。我爸一个月赚三千八,您觉得他不配上主桌。您一个月赚多少?刨掉车贷和房贷,还剩多少?”
大舅的笑僵住了。赵琳的酒杯停在嘴边,没喝。
周念念把橙汁放下了,声音不大,但桌上的每个人应该都听得清:“我就是替小然问一句,没别的意思。您要是觉得三千八不配上主桌,那您把车贷房贷全还完之后,剩下的那个数儿,是不是也不配坐主桌?”
我三舅妈放下手机了,眼睛盯着周念念,嘴微微张着。我爸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我不太看得懂的东西,像是紧张,又像是别的什么。
大舅的脸上终于挂不住了,他把筷子搁下,声音沉了几分:“小姑娘,你今天是来吃饭的还是来找事儿的?”
“吃饭的。”周念念说,“我就是听您说我爸不配上主桌,我觉得挺奇怪。”
“你有什么好奇怪的?他一个三千八的——”
“大舅。”周念念打断了他,声音提高了半度。她把面前那杯橙汁推到一边,手伸进包里。桌上所有人都看着她,那一刻整个包间里只有空调的风声和隔壁房间传过来的生日快乐歌的尾巴。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红色的请柬,封面印着烫金字,我没见过这东西。
她把请柬放在桌上,转了一圈,正面朝上推到桌子正中央。
请柬上写着:谨定于六月十八日,为小女周念念与赵然先生举行订婚典礼。
下面的落款是周式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大舅盯着那个落款看了三秒钟。旁边二姨夫伸着脖子也看了一眼,然后又缩回去了,这回他连咳嗽都没咳出来。赵琳凑过去看,脸色变了一下,低头刷手机去了。
“周式集团?”大舅的嗓子忽然紧了一下,“你是周国栋的女儿?”
“嗯。”周念念说,“我爸只有我一个女儿。”
她又拿起橙汁,慢慢吸了一口,像是喝完了再说话。整个包间里二十一个人,没一个人说话。我妈在旁边坐着,手还攥着我爸的袖子,指节有点发白。
大舅缓了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笑来,声音软了不止三度:“念念啊,舅舅刚才就是跟志刚开个玩笑,一家人吃饭嘛,哪有那么多讲究……”
“哦,”周念念说,“所以刚才不是认真的?”
“当然是开玩笑的,舅舅这个人嘴快,你别往心里去。”
“那我爸到底配不配坐主桌?”
“配配配,当然配!”大舅站起来,绕了半个桌子走到我爸旁边,伸手拍了拍我爸肩膀,“志刚你别往心里去啊,大哥跟你闹着玩呢……”
“大舅。”周念念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大舅回头。
周念念这次没有拿橙汁。她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坐得很直,看着我大舅。包间顶上的水晶灯照着她半边脸,我发现她今天涂了一个颜色很浅的口红,跟她平时不太一样。
她说:“从今天开始我们断绝亲戚关系吧。”
安静。彻底的安静。隔壁房间的生日快乐歌已经放完了,现在包间里连空调的风声都听不到了。我盯着桌上的红请柬,封面上的烫金字在灯光下反着细碎的光。我爸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慢慢攥成了一个拳头。我妈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水光,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大舅还站在我爸旁边,手搭在我爸肩上没收回来,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周念念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她伸手把桌上那张请柬拿回来,放回包里,然后低头看了我一眼。
“小然,我们走吧。”
我站起来。我妈在桌下拉住了我的手腕,很紧。我没回头看她,只是慢慢把手抽出来。我爸也站起来了,椅子往后推了半尺,他伸手把身上那件磨了领子的夹克整了整。
大舅终于反应过来了,两只手一起抬起来往下压:“念念,念念你冷静一点,舅舅刚才真的就是开玩笑,你别——”
“大舅,”我开口了,声音比我自己想象的要稳,“您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桌上二十一个人都听见了。现在您说是玩笑,那您把刚才的话收回去。”
大舅张了张嘴。
“您收不回去,”我说,“念念也收不回去。”
我拉着周念念的手往门口走。走到包间门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三舅妈小声说了一句:“周式集团……她爸是周国栋?”
然后是赵琳的声音:“百度一下不就知道了……卧槽。”
然后是二姨夫的咳嗽声。
我没回头。我推开包间的门,走廊上的冷气迎面扑过来,比包间里低了好几度。我攥着周念念的手,她的手心有点潮,但很稳。她走在我右边,步子比我快半步。
“你什么时候印的请柬?”我问她。
“上个月。”
“怎么没告诉我?”
“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她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赵然,你爸一个月赚三千八,你大舅当着二十一个人的面羞辱他,你坐在那儿打算怎么收场?靠你妈拽袖子?”
我没说话。走廊尽头是酒店大堂,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我们走过转角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我妈发的微信。一条语音。我没点开,转成文字看的。
“小然,你爸哭了,在厕所里。你大舅刚才追出去说要道歉,你爸把门反锁了。你们先别走远。”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脚步停了。周念念也停了,转过头看着我。大堂顶上的吊灯在她眼睛里晃了一下。
“怎么了?”
“我爸把厕所门反锁了。”
周念念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她松开我的手,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她说:“张叔,我是念念。帮我查一件事,赵志刚,今年五十二岁,在一家建筑工程公司做监理。帮我查他入职那年的档案,我要知道他是怎么进去的。”
她挂了电话,看着我。
“你爸那个公司,叫什么来着?”
“诚安建筑。”
周念念点了点头,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吧,去厕所门口等着。”
她转身往走廊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着头看了我一眼:“赵然,你有没有想过——你爸一个赚三千八的监理,是怎么在你大舅那家公司的项目上干了十二年的?”
走廊尽头,酒店服务员推着餐车过来,轮子碾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包间里传出来一阵哄乱的说话声,有人在提高音量喊“大哥你先坐下”,有人在说“那个小姑娘脾气也太大了”。我听见赵琳的声音,在念什么东西,隔着门模模糊糊的。
周念念站在两米外等着我。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周小姐,您要的档案,我调出来了。赵志刚入职诚安建筑的推荐人,填的是您父亲的名字。”
我没看清,她又把手机翻过去了。
“走吧,”她说,“回头再告诉你。”
第2章
厕所的门锁了四十分钟。
我和周念念站在走廊拐角,隔着十几米看着那扇棕色的木门。保洁阿姨推着车经过两趟,头一趟看了我们一眼,第二趟多看了两眼,大概是在琢磨这俩年轻人堵在男厕所门口干什么。
我爸的手机一直响。包间里的人出来过几趟,二姨夫探了个脑袋,看见我们俩站在那儿,又缩回去了。三舅妈端着杯饮料走过来,想跟我说什么,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周念念先说话了:“三舅妈,您进去坐着吧,外面冷。”
三舅妈张了张嘴,走了。
大舅没出来。
我靠着墙站着,手掌贴在冰凉的壁纸上。周念念在我旁边低头刷手机,屏幕光映在她下巴上,薄薄一层白。过了大概五分钟,她抬起头,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诚安建筑的员工档案表,扫描件,像素不算高。我凑近了看,我爸那栏入职信息,推荐人一栏写的是“周国栋”,职务是“业务顾问”。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你爸是诚安的顾问?”
“现在不是了,三年前退的。但十二年前,他确实是。”周念念把手机收回去,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当年诚安接过一个政府安置房的项目,主体结构出了质量问题,差点被清出市场。你爸那时候刚入职三个月,是他提了一份整改方案,把项目救回来的。”
我看着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段跟自己没关系的工作记录。
“你爸那年的年终奖是十五万,”她说,“是你大舅批的。”
我脑子里转了一下时间线。十二年前,我十三岁。那一年春节,我爸给家里买了一台新的液晶电视,我妈问我爸哪来的钱,他说公司发的奖金。大舅那年春节在饭桌上说,志刚这个监理当得不错,年底多给了一笔。我妈笑着敬了大舅一杯酒。
原来那笔奖金不是大舅给的。是我爸自己挣的。
“你大舅公司能有今天,是那年的安置房项目帮他打的名声。”周念念把手机揣回兜里,“你爸一个三千八的监理,替他扛了十二年的现场质量,你觉得他值多少钱?”
我没回答。走廊尽头,厕所的门忽然咔哒一声响了。
门开了一条缝,我爸的脸从缝里露出来。他眼睛有点红,但没哭,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我很少见过的平静。他看见我站在走廊那头,愣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出来,把门在身后带上。
他没问我怎么没走。他也没问周念念为什么会在这里。他站在厕所门口,整理了一下夹克的下摆,然后朝我们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跟我记忆里每个普通傍晚他下班回家的步伐一样。
“走吧,”他说,“回家。”
“爸,”我开口,“大舅他……”
“他知道错了。”我爸说,语气很淡,“刚才他在门口站了十五分钟,跟我说了一堆话。小然,算了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眼神里没有委屈,也没有愤怒,带着一种比这两样东西都更让我难受的东西——一种像是认命了的态度。他这辈子都是这样,每回大舅说了什么过火的话,他都说“算了吧”。每回大舅家占了我们家什么便宜,他也说“算了吧”。我小时候不懂,以为他就是脾气好。后来长大了,我以为他是窝囊。但这一刻我站在走廊里,刚看完那份员工档案,忽然明白了一种之前从来没往那个方向想过的事。
他不是窝囊。他是替大舅兜底兜了太多年,兜到连他自己都忘了那原本是谁该兜的事。
“走吧。”周念念说。她伸手挽住了我爸的胳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一样,“叔叔,我跟小然送您回去。”
我爸愣了愣,大概没料到她会这么做。他低头看了一眼周念念的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们三个人往大堂走。路过包间门口的时候,门是开着的,我听见里面赵琳的声音:“妈你别哭了,那个周念念不就是仗着她爸有钱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然后是二姨夫的声音:“你少说两句,周式集团是什么体量你知道个屁……”
然后是大舅的声音,很低:“行了,别说了。”
我脚步没停。
走出酒店大门,夜风迎面扑过来。六月初的晚上还有点凉,我爸打了个喷嚏。周念念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我爸接了,抽了一张擦鼻子,然后说:“念念,今晚上那个请柬……”
“真的,”周念念说,“六月十八号,我爸订的酒店,您跟阿姨都得到。”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们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等网约车。路灯底下飞着一团小虫,我爸仰头看着那团虫,忽然说了一句:“你大舅早年不是这样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像是自己也没想好要不要继续说。周念念没接话,安静地站在旁边等着。我看了我爸一眼,路灯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界的线。
“十二年前那个安置房项目出事的时候,”我爸慢慢地说,“你大舅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六点给我打电话,跟我说,志刚,哥求你了,这个项目要是黄了,哥就完了。我说大哥你别急,我去现场看看。”
他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
“我在现场待了四天,整改方案是我写的。你大舅那时候说,志刚,以后公司的项目有你盯着,哥放心。后来呢,项目做成了,口碑做起来了,公司也做大了。再后来,他就忘了那个方案是谁写的了。”
他转过来看着我,笑了一下:“小然,你说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网约车到了,是一辆白色的卡罗拉,司机摇下车窗冲我们喊:“尾号四三二一是不是?”我爸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周念念跟在他后面上了车。我坐在副驾,系安全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我爸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脸上那种表情像是卸掉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车上了高架。城市的灯从窗外滑过去,橙黄色的,一片连着一片。
周念念的手机震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敲了几个字回复。过了一会儿,我的手机也震了,是她发来的微信。我点开。
“张叔查了另一件事。你大舅公司去年接了一个新盘,主体结构验收过了,但质检记录有涂改痕迹。你说巧不巧,那个项目刚好是你爸去年退休前跟的最后一个现场。”
我盯着屏幕上这行字,看了五秒钟。高架上的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吹在我脸上,有点凉。
我没有回那条消息。后视镜里我爸还在闭着眼,呼吸很匀。周念念也没再说话,手机屏幕暗了,她把它扣在膝盖上。车窗外的高架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像一条橙色的河。
过了大概十分钟,车下了高架,拐进我们家那条街。我爸在后座睁开眼,坐直了身子,看了一眼窗外,说:“拐角那个便利店换招牌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以前那个红底白字的“好邻居”便利店现在变成了一个绿色的招牌,叫什么“邻家优选”。我爸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车停在我们家楼下。我爸先下了车,站在单元门口掏钥匙。我付完车费,推开车门的时候,周念念在后面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我回头。
她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那个质检记录的涂改,时间是去年六月。你爸那会儿还没正式退休,名字还在监理名单上。”
她顿了一下。
“赵然,你大舅今天的羞辱,可能不只是因为你们家穷。”
单元门口的声控灯亮了,我爸的背影站在昏黄的灯光里,肩膀微微塌着。他回头冲我们喊了一声:“你俩快点儿,蚊子多。”
周念念松开我的袖子,下了车。我跟着她一起往单元门口走,脑子里还在转她刚才那句话。声控灯灭了一下,又亮了。楼道里的旧楼梯扶手在灯光下泛着暗绿色的漆光。
我爸已经上楼了,脚步声在二楼拐角消失了。我站在一楼楼道里,看着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刻字——某年某月谁到此一游,一层又一层的,最老的那行字我认出来是我八岁那年用钥匙刻的,“赵然是冠军”。旁边还有一行更旧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赵志刚加油”。
那是我爸的字。
我伸手摸了一下那行字,指尖碰到冰凉的墙面。周念念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楼道外面,一辆车从街上驶过去,轮胎碾过窨井盖,咣当一声。
第3章
周一早上八点,我坐在工位上吃包子,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了。
我们公司不大,设计部一共十二个人,工位是那种大开间拼桌,谁进门谁出门都看得一清二楚。推门进来的是我们部门主管老刘,身后跟着的人是大舅。
大舅今天换了一身西装,深灰色的,领带打得整整齐齐。他进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笑,像是来视察工作的领导,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小然,忙着呢?”他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空椅子上。那椅子是隔壁组小张的,小张端着杯咖啡站在茶水间门口,看着自己的座位被占了,张了张嘴没说话。
老刘站在旁边搓着手,脸上那种笑我在公司见过很多次,是那种面对甲方或者大客户的标配笑容:“赵总您坐您坐,小然这孩子平时工作挺认真的,您放心……”
“我不是来查他工作的,”大舅摆摆手,“我就是路过,顺道看看侄子。刘主管您忙您的,我跟他说两句话就成。”
老刘识趣地走了,临走还冲我挤了一下眼睛,那个表情的意思大概是“好自为之”。办公室里其他人假装低头干活,但键盘声明显慢了下来。大舅坐在我旁边,离得很近,我能闻见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
“小然,”他压低声音,语气和前天在饭桌上完全不一样了,“周六晚上那事儿,是舅舅不对,舅舅跟你道歉。”
我咬了一口包子,没说话。
“你回去跟念念说一下,让那丫头别往心里去。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对不对?你让她跟她爸那边也说一声,周式集团跟诚安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嘛……”
“大舅,”我把包子咽下去,“念念的事她自己决定。”
大舅脸上的笑收了半寸。他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几分:“小然,舅舅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爸那事儿,周六晚上在厕所门口我跟他说了,他也说算了。一家人闹成这样,外头人看笑话。你别听念念那丫头撺掇……”
“念念没撺掇我什么。”
“她一个千金大小姐,懂什么叫亲戚吗?你爸在诚安干了十二年,舅舅亏待过他没有?工资虽然不高,但是稳定啊,五险一金全交,逢年过节还有福利……”
我放下包子,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大舅,我爸去年退休之前那个项目,质检记录涂改的事儿,您知道吗?”
大舅的表情凝固了半秒。就半秒。然后他笑了一声:“什么涂改?谁跟你说的?”
“我在我爸那看到一张扫描件。”
“扫描件能说明什么?你懂工程质检吗?那都是下面的人整理资料的时候出的错,后来都改过来了。”大舅站起来,拍了拍西装裤上并不存在的灰,“行了,舅舅就是过来看看你。周末的事儿过去了就过去了,你回去跟念念说,有空来家里吃饭。”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对了小然,有一句话舅舅得跟你说。你爸这个人吧,心眼实,容易被人利用。你跟念念那姑娘走得近,有些事情啊,你多留个心眼。”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键盘声重新响起来。小张端着咖啡回来,看了一眼自己椅子上的屁股印,皱着眉抽了张湿巾擦。我坐在位子上,盯着电脑屏幕,大舅刚才那段关于质检记录的解释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他说“下面的人整理资料出的错”,这句话里有一个我认识的人。
去年那个项目的监理副手,叫王顺。
我爸在诚安带了五年王顺,手把手教他看图纸、盯现场。王顺后来升了主管,跟我爸关系一直不错。去年项目交验之前,我爸有一次回家吃饭,随口提了一句,说王顺最近压力大,天天加班整理资料,人都瘦了一圈。我妈说那你怎么不帮他一把。我爸说项目我退休前就跟完了,交接都交了,不好插手。
我拿起手机,翻到王顺的号码。他离职了,去年年底走的,据说是被一家外地公司挖走的。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十几秒,最后没拨出去。
我拨了另一个号码。
“念念,你周一晚上约的甲方代表,是哪个项目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你大舅去年那个新盘的甲方。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我就是想问你晚上几点,在哪儿吃。”
周念念报了个餐厅名字和时间,挂了。我坐在工位上,把剩下那半个包子吃完,打开电脑开始画图。十点多的时候,老刘从我身后经过,拍了拍我肩膀:“小然,你大舅刚才来,没什么事吧?”
“没事,”我说,“就是来道歉的。”
老刘“哦”了一声,走开了。我听见他拐进茶水间,跟会计小周低声说话:“那个赵然,家里好像挺有钱的亲戚……”
我没回头。
中午下班,我骑车去了一趟我爸那儿。他在家,坐在客厅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手机上的工程新闻,电视开着但声音关掉了,屏幕上演一个什么抗战剧。看见我进门,他摘了眼镜。
“你大舅早上去你们公司了?”
“嗯。”
“他跟你说什么了?”
“道歉,顺便让我劝劝念念。”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拿起茶几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小然,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我坐在他对面。客厅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那件旧羊毛衫上,领口那儿的线头起了毛球。
“王顺去年离职之前,找过我一次。”我爸把保温杯搁在茶几上,“他说去年那个新盘的质检记录,有人让他改了几处数据。他没说是谁让他改的,但他跟我提了一嘴,说那个时间节点刚好是验收前一周。”
“他为什么跟你说这个?”
“他喝多了。”我爸苦笑了一下,“他那天晚上来家里吃饭,喝了半斤白的,走的时候在门口扶着墙跟我说,赵哥,有些事情我当初要是听你的就好了。我问什么事,他不说了,摆摆手走了。”
我爸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侧脸上,那些皱纹比我记忆里深了不少。“后来你大舅来找过我一次,说了些有的没的,大概意思就是让我别管闲事。我当时已经退休了,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爸,”我说,“那不是多一事。”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很复杂的光。“我知道。但我要是去翻那个事,首当其冲的就是王顺。他是你大舅的人,也是我带了五年的徒弟。”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墙上的挂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
“那个甲方代表今天晚上跟念念吃饭。”我说。
我爸抬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你要去见?”
“念念约的。”
他没再说话。我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他在后面叫了我一声。我回头,他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攥着那个保温杯。
“小然,”他说,“如果那个项目真的有问题,你大舅那家公司可能……”
“我知道。”我说,“爸,这十二年你替他兜的东西够多了。现在该他自己兜了。”
我拉开门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我往楼下走了两步,手机在兜里震了。是周念念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
“甲方代表姓郑,是当年那个安置房项目的验收组组长。他认识你爸。”
我站在楼梯拐角,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楼下有人上楼,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近。我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往下走。声控灯在我身后灭了,又在楼下那层重新亮起来。
出单元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有点晃眼。我眯着眼站在门口,脑子里在转一件事:十二年前那个安置房项目,大舅说是我爸写的整改方案救回来的。如果验收组组长就是当年那个项目的验收组长,那他应该知道那份整改方案是谁写的。
那个项目救了大舅一次。
去年那个新盘,涂改质检记录的人,是不是也在赌能再救一次?
我拿出手机,给周念念回了一条:“晚上几点,我跟你一起去。”
第4章
晚上七点,我到餐厅的时候,周念念已经坐在包间里了。
她今天换了件白衬衫,头发扎了起来,桌面上摆着两副碗筷,茶壶里的茶已经泡开了。她对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方脸宽额,灰白头发理得很短,穿一件藏青色的夹克,手里捏着茶杯,正低头看手机。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赵然是吧?”他把手机放下,伸出一只手,“姓郑,郑德明。”
我握了他的手,掌心干燥,力道很稳。周念念示意我坐她旁边,我坐下,桌上已经点好了几道凉菜,摆盘精致,筷子码得整整齐齐。
“郑叔,”周念念给我倒了杯茶,“赵然就是赵志刚的儿子。”
郑德明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着我的眼神多了一点什么。“你爸身体还好?”
“挺好的,郑叔认识我爸?”
“十二年前认识。”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当年那个安置房项目,我是验收组的组长。你爸那份整改方案,是我经手看过的最扎实的现场方案之一。那时候你爸刚入职诚安三个月,能把整个项目的结构问题摸得那么清,不容易。”
他说完这话顿了一下,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话锋一转:“你爸今天让你来找我,是有别的事?”
我看了周念念一眼。她冲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郑叔,”我说,“十二年前那个项目的验收报告,有一页被人撕掉了。我爸说那一页上本来应该有监理方的最终签字确认,他想问您,当时那一页是谁签的字?”
郑德明的筷子停在半空。他没夹东西,就那么举着,眼睛看着桌面上的转盘,像是在回忆什么。包间里的空调嗡了一声,风口吹出来的凉气扑在我胳膊上。
“那一页,”他慢慢放下筷子,“当时签的是你大舅的名字。”
“字迹是他的吗?”
郑德明看着我,没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搁回桌面,发出轻轻的“嗒”一声。
“你爸问到了关键地方,”他说,“那一页上的签字,笔迹确实是你大舅的。但提交那份报告的前一天晚上,你大舅单独找过我,拿了一份手写的保证书给我看。保证书上面说,整个项目的监理责任由他个人承担,现场所有记录以他本人的签字为准。那份保证书上还有一个人的签字作为见证。”
“谁?”
“王顺。”
周念念的眉头动了一下。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郑叔,”我说,“那份保证书您还留着吗?”
郑德明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在包间墙上那幅山水画上。“十二年了,我换过两次办公室,搬过一次家。那份东西夹在一本旧工作笔记里,我前年收拾柜子的时候翻到过。”
他转回来看着我。“你要的话,我回去找找。”
周念念这时候开口了:“郑叔,如果那份保证书的笔迹有问题呢?”
郑德明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去年诚安新盘的项目,质检记录被人涂改过,”周念念的声音很平,“涂改的时间是验收前一周。现场监理的名字是赵志刚,但赵志刚在涂改发生的时候已经退休交接了。那个项目目前的工程档案里,所有的监理签字都是赵志刚的笔迹,但那些字是不是他本人签的,还没人核实过。”
郑德明的脸色变了。包间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风声在耳边嗡嗡响。
“你是说,有人伪造了你爸的签字?”他看着周念念,“去年那个新盘的项目,我听说过,验收通过得特别顺,当时我心里就觉得不太对劲。但那个项目不是我负责的验收组,具体细节我没过问。”
“如果伪造签字属实,”我说,“那大舅公司去年那批房子的工程质量,就没人说得清了。十二年前他靠一份保证书扛了责任,扛的是他自己的责任。但去年那个项目,他把责任推到了一个已经退休的人头上。”
郑德明沉默了很久。桌上的凉菜没人动,茶水凉了,周念念又给他续了一杯。他把那杯茶端起来,却没喝,只是攥在手里。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郑叔,”周念念身子微微前倾,“十二年前您帮诚安过了验收,是因为您相信那份整改方案是真的。但那份签字被撕掉的那一页,加上那份保证书,从头到尾都是您一个人的知情。如果现在有人翻旧账,您也会被卷进去。”
郑德明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捏着茶杯,关节有点泛白。
“我不是威胁您,”周念念说,“我是说,如果您手里还有证据,您得有准备。那个新盘的项目甲方,最近在筹备竣工验收备案的复核,一旦复核发现问题,所有经手的人都会被倒查。您当年是验收组长,档案里只要有您的名字,就跑不掉。”
郑德明把茶杯放下了。他深深地看了周念念一眼,然后转头看着我。
“你爸知道这些吗?”
“他知道一部分,”我说,“但那份撕掉的验收报告副本,是他今天下午刚翻出来的。”
郑德明点了点头,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部老式的翻盖手机,翻开盖子看了一眼时间,又合上了。“给我三天,”他说,“三天之后,我把那本工作笔记找出来。不管里面有没有那份保证书,我都给你一个准话。”
我站起来,朝他伸出手。他也站了起来,跟我握了一下,力道比刚才大了不少。
“赵然,”他松开手的时候说了一句,“你爸这个儿子,比他自己强。他这辈子最大的问题就是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扛到最后别人以为那是他该扛的。”
包间的门开了又关上。郑德明的脚步声在外面走廊上渐渐远了。
我坐回椅子上,转头看周念念。她靠在椅背上,左手揉着右手的食指关节,那个动作是她想事情的时候才会做的。
“三天,”她说,“三天的时间,足够你大舅做很多事了。”
她拿起手机划了两下,然后递给我看。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来自一个备注叫“张叔”的人,发来两张图片。第一张是一份工程验收备案材料的截图,日期是去年八月,上面显示诚安建筑新盘项目的“监理单位负责人签字”一栏,签的是赵志刚的名字。第二张是那个时间节点的监控截图,从诚安公司门口的摄像头拍的,日期是去年七月,画面里王顺一个人从公司大楼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档案袋,低头看手机,像是刚接了一个电话。
“王顺离职前的最后一天,”周念念把手机收回去,“拎着档案袋从公司出来,时间刚好是质检记录涂改完成的那一周。”
我坐在包间里,看着桌上那几盘没动的凉菜。黄瓜拌木耳里的花椒粒浮在醋汁上,一粒一粒的,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油光。
“你找人查了王顺?”我问。
“张叔查的,他那边有关系能调监控。”周念念站起来,把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拿在手里,“王顺去年年底离职之后去了外地,具体在哪儿我没查,但有一件事挺有意思的——他走之前一个月,账户里多了一笔转账,三十万,转出账户是你大舅公司的一个对公账户,备注写的是‘项目奖金’。”
她穿上外套,走到包间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一个离职的员工,项目都结束了,拿三十万项目奖金。这笔钱按诚安的薪酬制度,只有总监级别以上的人才有资格拿。王顺的职级是副手,没到这个线。”
我站起来。“你怀疑那是封口费?”
“我不怀疑。”周念念拉开门,“我只是觉得,你大舅做事挺周到的。给钱、让他走人、把签字全部换成你爸的笔迹,每一步都踩在点上。但他漏了一样东西。”
“什么?”
“他以为你爸会一直忍下去。”
走廊上的灯白晃晃的,她站在灯光底下看着我,睫毛的影子打在颧骨上,薄薄一道。
“赵然,”她说,“你爸忍了十二年。但你没忍。你没有继承他这个优点,对吧?”
我说:“对。”
她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外走。我跟在她后面出了餐厅大门,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边的法桐在风里哗哗响。她站在路边叫车,手机屏幕亮着,等待接单的页面在转圈。
我站在她旁边,忽然问她:“念念,你为什么会查这些?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她没有立刻回答。屏幕上跳出一个“已接单”的提示,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偏过头看我。
“第一次去你家吃饭之前,我就查过了。”
“为什么?”
她看着我,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眼睛里有种很淡的认真。“因为我见过你爸一次。去年十一月,你带我去你公司楼下的面馆吃饭,你爸那天来给你送一盒饺子。他坐在面馆门口那个塑料凳上等了你二十分钟,看见你出来,把饺子递给你,说天冷了别老吃外卖。”
她顿了一下。“他那天穿的就是那件领子磨白了的夹克。你接过饺子说了句谢谢爸,他就走了。”
风把法桐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一辆白色网约车停在路边,双闪灯一明一灭。
“那时候我就觉得,一个会在冷天骑半小时电动车给儿子送饺子的人,不应该在饭桌上被人那么羞辱。”她拉开车门,回头冲我扬了一下下巴,“上车吧。明天你该上班上班,王顺那边我去找。”
我坐进后座,车门关上,街道的噪音被隔绝在外面。车厢里有一股柠檬味的香薰,空调开得很低。周念念坐在我旁边,低头给谁发了条消息,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你去找王顺?”我问。
“嗯,我让人查到他现在在哪儿了。明天下午飞过去。”
“我跟你一起去。”
她转头看我,顿了一下,说:“你走了,你大舅万一再来公司怎么办?”
“他来了就来了。”我说,“正好,他来了我就当面问问他,去年那个项目他到底签了多少钱。”
周念念没再说话。车在夜色里往前开,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滑过去。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有一条未读微信,是我妈发的。
“小然,你爸刚才跟我说,他打算去城建局提交一份材料。我没拦住他,你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然后锁了屏幕。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5章
周二早上六点,我站在医院ICU外面的走廊里。
走廊的灯是那种冷白色的,照得墙上的瓷砖泛着一层青灰。周念念靠在我旁边的墙上,手里捏着一杯便利店买的速溶咖啡,没喝,杯壁上的水珠顺着她指尖往下滴。张叔站在走廊另一头,正在跟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词——“颅脑损伤”“观察期”“不一定”。
王顺躺在里面。医生说昨晚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深度昏迷了,肇事车辆逃逸,监控拍到一个模糊的车牌号,但那个号段查出来是一辆套牌车。
“套牌。”周念念把咖啡杯搁在窗台上,杯底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昨天晚上八点出的事,他刚下班走在人行道上,一辆没开大灯的面包车从后面把他撞出去的。那个路段没有红绿灯,行人不多,面包车撞完人没停,直接拐进了旁边一个在建工地的围挡后面,绕了一圈出来上了大路,监控拍到了半张车身。”
“报了警?”
“报了。交警那边在查,但套牌车查起来需要时间。”她转过头看着我,眼下有一圈很浅的青色,她昨天下午飞过来,到了这边就直奔医院,一晚上没怎么睡。“赵然,你大舅的动作比我们想的快。”
我站在ICU的玻璃窗前,隔着那层厚厚的玻璃看着里面的病床。王顺头上缠着纱布,鼻子里插着管子,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线一下一下跳着。他比上次我爸给我看的照片上瘦了一圈,下颌角的轮廓都显了出来。五年前我去诚安找我爸,他站在工位旁边冲我笑,说小然都长这么高了,那时候他还不瘦。
“他家里人来了吗?”我问。
“他老婆昨晚就到了,在里面陪了一夜,刚被护士劝出来休息,在隔壁的家属休息室。”周念念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她不知道我们是谁,张叔跟她说我们是王顺以前的同事。”
我点了点头。走廊尽头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女人走出来,头发散着,眼睛肿得厉害。她看见我们站在ICU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张叔走过去跟她说了几句话,她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犹豫了几秒,然后走过来了。
“你们是王顺的同事?”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嫂子,”我说,“王哥以前跟我爸在一个公司干过,我爸姓赵,赵志刚。”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里的水光又泛起来了。“赵师傅……赵师傅的人。王顺常提起赵师傅,说他对他最好。”她攥着手里一团揉皱的纸巾,手指在发抖,“他怎么就……他昨天晚上出门还好好的,说是去超市买点东西,我说你早点回来……”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滚下来,她用纸巾去擦,纸巾湿透了,她又从兜里摸出一团新的。周念念过去扶了她一下,让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嫂子,”周念念蹲在她面前,声音很轻,“王哥出事之前,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跟工作有关的事?比如谁找过他,或者他担心过什么?”
王顺老婆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她,嘴唇哆嗦了两下。“他……他上个月说过一次,说有人给他打了电话,问他手里有没有留什么旧资料。他说没有,都交回去了。后来他又跟我说,那个电话他越想越不对劲,感觉对方好像知道他什么底细似的。”
“打电话的人是谁,他说了吗?”
“没说名字,就说是以前公司的。王顺那之后好几天没睡好,晚上翻来覆去的,我问他又不说。”她用纸巾擤了一下鼻子,“我问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就说没事,说已经过去了。”
周念念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我靠在窗台上,手指攥着手机,攥得关节有点发白。
“嫂子,”我说,“王哥还有没有跟您提过一个叫赵建军的人?”
王顺老婆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提过。他说赵建军是他老板,但他说那个人的时候从来没笑过。有一回他喝多了,跟我说,哥啊,有时候你跟着一个人干久了,你知道他的底细比他自己都清楚,这个底细能保命,也能要命。”
她说完这句话又哭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压抑的抽泣声和ICU里仪器偶尔发出的嘀嘀声。周念念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再说别的。
我们在走廊里又待了一个小时。天亮透了,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射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医院走廊灰色的地砖上。周念念的手机震了好几次,她都按掉了没接。最后一次她看了一眼屏幕,递给我看。
来电显示是“赵琳”。
我接了电话,走到走廊尽头拐角的地方。电话那头赵琳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哪里打的:“哥,你那边是不是出事了?大舅今天早上来公司,把我爸叫进办公室关门说了半个多小时。我偷听到几句,他好像在说什么‘那边的人醒了没有’‘堵住嘴’什么的……”
“赵琳,”我说,“王顺昨天晚上被车撞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赵琳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颤:“……什么?”
“人现在还没醒。你爸今天早上说‘堵住嘴’,你觉得是要堵谁的嘴?”
赵琳没回答。她呼吸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一下重一下轻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话:“哥,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问我了。”
她挂了。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站在走廊拐角,看着窗户外面的天。今天是个晴天,云很薄,远远的那栋住宅楼的外墙上有一个施工吊篮,两个工人戴着黄头盔站在里面,正在做外墙粉刷。吊篮在风里微微晃着。
周念念走过来,站在我旁边,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赵琳说什么了?”
“她说大舅今天早上在公司打电话,问‘那边的人醒了没有’。”
周念念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机票改签了,下午两点回去。我让张叔留在这边盯着,王顺醒了马上通知。”
“他要是醒不过来呢?”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稳。“那就只剩一条路了。你爸已经去城建局交材料了,对吧?”
“昨晚他跟我妈说要去,我妈发了消息让我拦。我没拦。”
周念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我们并排站在窗户前面,窗台上的灰被风吹起来一层,落在她白衬衫的袖口上,她也没拍掉。过了大概一分钟,她的手机又响了,这次她接了。
“爸……嗯,我在……是,我在这边……你说。”
她听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挂了电话之后,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我爸说,诚安那个新盘项目的甲方今天早上给他们公司发了函,要求重新组织竣工验收备案的复核审查。理由是收到了一份匿名举报材料,举报内容涉及监理签字造假。”
“你爸安排的?”
“他没说是不是他安排的。”周念念转过头,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他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提前打招呼。但这份举报材料送到甲方那边的时间,刚好是昨天晚上十一点。”
昨天晚上十一点,王顺刚被送进医院。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那个施工吊篮越升越高,两个黄头盔越变越小,最后缩成两个小点贴在灰白色的外墙面上。病房里传出什么仪器报警的声音,护士推着车快步跑过去,轮子碾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咔咔声。
周念念拉了拉我的袖子。“走吧,回酒店收拾一下,下午的飞机。”
我跟着她往走廊外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ICU那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冷光,我看不见里面的病床,但能听见心电监护仪那一声一声平稳的嘀响。
他在跳。
我转过身,走出了医院大门。太阳照在脸上,暖的。周念念走在我前面几步,她的白衬衫在阳光底下亮得晃眼,风把衬衫下摆吹起来一角。
我快走几步跟上了她。
第6章
周三下午两点,城建局会议室。
桌子是那种深棕色的长条会议桌,桌面磨得发亮,上面摆着几瓶矿泉水和一沓空白稿纸。靠墙坐了三个人,一个是城建局工程管理科的科长姓孙,一个是个穿灰色夹克的年轻办事员在低头记笔记,还有一个是周念念带来的律师,姓陈,戴一副银框眼镜,面前摊着一整摞整理好的文件。
我爸坐在会议桌这一侧,脊背挺得很直,身上的夹克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看起来是新买的,袖口的折痕还没完全熨平。他今天早上出门前给我打了电话,说要去城建局做第二次笔录,我说我陪你一起去。他没拒绝。
大舅坐在会议桌对面。他今天穿的是那套深灰色西装,领带换了一条暗红色的,脸色不太好看,眼下有青色,但整个人端得很稳。他旁边坐着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大概是诚安的律师,手里捏着一支钢笔,转来转去的。
两个律师中间空着两个座位。大舅和我爸之间隔着那两把空椅子,桌面上摆着一排矿泉水,瓶身的水珠在空调风里慢慢往下淌。
孙科长清了清嗓子,把面前一份材料翻了一页。“今天请双方来,主要是针对诚安建筑去年新盘项目的验收备案材料进行复核审查。我们收到了一份举报,涉及该项目监理签字环节的疑似造假问题。先请赵志刚师傅说一下情况。”
我爸放在桌面上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了:“去年六月到七月期间,那个项目的现场监理工作我已经交接完毕了,正式的交接文件签在六月十号。我在六月底到七月初那段时间没有去过现场,但验收材料里出现了我的签字。那些字不是我签的。”
大舅的律师把笔放下了。他往大舅那边偏了一下头,大舅没看他,眼睛盯着桌面上的矿泉水瓶,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孙科长翻了翻面前的材料,抽出一张纸往前推了推。“赵师傅,这份是您提供的交接文件复印件,上面有您和王顺的签字确认,日期是六月十号。我们核实过,这张复印件跟诚安内部档案系统中的记录一致。”
我爸点了点头。
孙科长又抽出一张纸,这次推到了桌子中央。“这一份是验收阶段的一份现场监理记录表,上面有您的签字,日期是七月三号。按您的说法,这个字不是您签的。”
我爸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表,然后抬起头:“不是。”
“您能确定吗?”
“能。我签了二十多年的字,我的笔迹我认得。”
孙科长转向大舅:“赵建军先生,您对此有什么解释?”
大舅终于抬起了头。他看了一眼那张表,又看了一眼我爸,嘴角往下压了一下。“孙科长,这个字确实是小赵本人的笔迹。他六月十号交接的文件是日常工作交接,但那个项目还有一些收尾工作需要他协助完成,所以七月份他来过几次现场。”
“赵建军,”我爸的声音忽然抬高了一点,整个会议室里的人都看向他,“七月三号那天我在医院。我妈那天做白内障手术,我在医院守了一整天。你要不要调医院的监控?”
大舅的脸色变了。他那只搭在桌面上的手指头蜷了一下,又舒展开了。“我记错了。那可能是别的日子,七月初的具体日期我记不清了……”
“七月三号,”我爸打断了他,“上面签的就是七月三号。你记错什么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空调的嗡嗡声在头顶上响着,孙科长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那个记笔记的年轻办事员抬头看了一眼大舅,然后又低下头刷刷写了两行。
大舅的律师开口了:“孙科长,我当事人的意思是,部分工作细节存在记忆偏差,这个完全可以理解。但签字笔迹确实存在,我们也在内部做了初步核查,没有发现造假证据。”
周念念的律师陈律师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孙科长,我这里有一份补充材料。是诚安建筑员工王顺先生在职期间的工资流水和转账记录。去年八月,王顺先生收到了一笔三十万元的转账,转出账户是诚安建筑的对公账户,备注为‘项目奖金’。但据我们了解,王顺先生的职级是监理副手,按照诚安的薪酬制度,这个级别的员工没有资格获得三十万元的项目奖金。”
孙科长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几秒钟,然后转向大舅。“赵建军先生,这笔转账的用途是什么?”
大舅的律师抢在前面开口了:“那是公司对王顺同志多年工作的额外奖励,属于公司内部激励机制的范畴……”
“律师先生,”陈律师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这笔转账的时间是八月十五号,而王顺先生的离职时间是八月三十一号。离职前半个月收到一笔超过其职级上限的项目奖金,公司对此有任何书面说明吗?”
大舅的律师张了张嘴,没有立刻接话。大舅坐在旁边,忽然抬手按了一下自己律师的胳膊。律师看了他一眼,闭上了嘴。
大舅自己开口了。他声音压得很低,慢条斯理的:“孙科长,公司内部怎么发奖金,是我们的经营自主权。王顺那个同志在职期间表现优秀,多发一点奖励是我们公司自己的事。如果因为这三十万块钱就认定我们造假,这个逻辑站不住脚。”
“那赵师傅的签字怎么解释?”孙科长把那张现场记录表转了个方向,面对大舅,“你说赵师傅七月初来过现场,但赵师傅拿得出医院的就诊记录。王顺现在人在ICU,没法对质。如果这里面确实存在造假,你知不知道是谁做的?”
大舅沉默了三秒钟。那三秒钟里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然后他说:“我回去查。如果确实存在问题,我们诚安一定严肃处理相关责任人。”
“哪个责任人?”我爸忽然接了一句。所有人都看向他,他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情绪激动还是空调太热,但他声音很稳,“赵建军,王顺是你一手带出来的。他在诚安干了七年,走的每一步路都是你铺的。你说你不知道谁造假,那谁有权限动验收档案的原始文件?”
大舅看着我爸,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纹。那种端了整整四十分钟的沉稳像一块薄冰被人从底下敲了一锤,先是裂缝,然后是往下沉。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孙科长把桌面上的材料收了收,站起来。“今天先到这。诚安这边,赵建军先生,你回去之后三天之内整理一份完整的说明材料交过来。赵师傅,感谢您的配合。后续如果再有需要,我们会联系您。”
我爸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桌子底下。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跟大舅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大舅坐在椅子上没动,仰头看着我爸,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在抖。
我爸没有再看第二眼。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肩膀挺得很直,那件新买的深灰色夹克在他背后微微撑开了一点褶皱。我跟着站起来,经过大舅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叫了我一声。
“小然。”
我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他。他坐在那把椅子上,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手指互相攥着,青筋从手背上凸出来。
“舅舅这些年待你不薄吧?”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
我看着他,想说很多话。想说那三十万封口费,想说你今天坐在这里被问话的样子跟我爸前两天在饭桌上的样子一模一样,想说王顺还在ICU里躺着你还记不记得这个人跟了你七年。
但我最后只说了一句:“大舅,王顺还没醒。”
他攥着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我走出了会议室。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闷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砸在了桌面上。然后是律师慌张的声音:“赵总,赵总您冷静一点……”
走廊里,我爸站在窗边,背对着我,正在看窗外的天。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照在他那件新夹克的肩膀上,那些没熨平的褶皱在光底下显出细碎的影子。
他听见我走近,没回头,只是说了一句:“你大舅刚才那表情,我见过。十二年前那个安置房项目出事的时候,他也是那个表情。”
他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插进裤兜里。“但那回是我帮他兜的。这回——没人帮他了。”
我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窗外的城市在午后阳光下亮得晃眼,远处新盘项目的工地还在施工,塔吊的吊臂在天际线上慢慢转着圈。
周念念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捏着手机。她走到我们面前,看了一眼我爸,然后看着我。
“张叔刚发消息,”她把手机屏幕亮给我看,“王顺醒了。”
第7章
赶到姥姥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老小区的楼道灯又坏了一盏,三楼拐角那段黑漆漆的,我踩到一截不知道谁扔的旧电线,差点绊了一跤。周念念在后面扶了我一下,我听见她掏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白光照在落满灰的台阶上。
门没关。里面传来姥姥的声音,又尖又急:“赵建军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什么叫除名?你凭什么给人家除名?”
然后是二姨的声音,在打圆场:“妈您别激动,大哥就是气话……”
“谁说的气话?”大舅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背着门,“族谱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我作为长子长孙有资格修谱。赵志刚带着外人搞自己家里人,他还有脸待在上面?”
我推开门。
客厅里的灯全亮着,日光灯管白得晃眼。姥姥坐在那张老式布艺沙发上,脸色发白,手按在胸口上,旁边三舅妈端着杯温水正在劝她喝。二姨站在茶几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脸上的表情像是想劝又不知道该从哪句劝起。大舅站在电视柜前面,背对着门,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
门开的声音让他回过头来。他看见我的时候,嘴角往下拉了一下,然后他看见了站在我身后的周念念,那下拉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你来干什么?”他看着周念念。
“来看姥姥。”周念念语气很平,从我身后走出来,径直走到沙发旁边,蹲下来握住姥姥的手,“姥姥,您别急,慢慢呼吸。”
姥姥看见她,眼泪一下子就滚出来了。她反握住周念念的手,手指枯瘦,青筋一根一根凸在手背上。“念念,好孩子……你大舅他……”
“姥姥我知道,”周念念轻声说,“您别管了,我来说。”
她站起来,转向大舅。客厅里的日光灯把她半边脸照得白亮,另半边落在暗处,她的表情在明暗交界里看不太真切。
“大舅,您刚才说要除名,凭的是您长子的身份。那我问您一句,您修谱的资格是谁给的?”
大舅眉头拧起来:“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家族的事——”
“我不懂。”周念念说,“但赵然他爸在诚安干了十二年,十二年的现场质量都是他一个人盯的。您公司去年的项目验收造假,签字是赵志刚的名字,字不是他签的。王顺收了您三十万封口费,现在人醒了,您觉得他会不会开口?”
大舅的脸彻底白了。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我听见姥姥的呼吸声变得又浅又急。二姨往后退了半步,撞到了茶几角上的果盘,几个橘子骨碌碌滚到地上。
“你胡说八道什么?”大舅的声音变了调,“三十万那是项目奖金——”
“项目奖金打到副手账户上?”周念念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来举在胸前,上面是打印好的银行转账流水截图,“这是我从银行系统里调出来的,诚安建筑对公账户转出三十万,收款人王顺,时间去年八月十五号。大舅,您要我现在就报给经侦吗?”
大舅盯着那张纸,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攥着拳头站在电视柜前面,手背上凸起的血管一跳一跳的。姥姥在沙发上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三舅妈手忙脚乱地帮她拍背。
我爸这时候从门口走进来了。他刚才一直站在楼道里没进来,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到的。他穿过客厅走到姥姥面前,弯下腰,声音很轻:“妈,您别怕,没事。”
姥姥攥住他的手,眼泪淌了满脸。我爸蹲下来,另一只手替她抹了一下眼角,动作很轻很慢,跟他平时做所有事情一样的节奏。
大舅看着这一幕,喉结又滚了一下。他忽然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电视柜上,柜面上的一个瓷花瓶被他的胳膊肘碰了一下,晃了两晃,倒了。瓷器碎在地砖上,声音清脆刺耳。
没人去捡。
“赵建军,”我爸站起来,转过身面对大舅。客厅里所有人都看着他,日光灯把他鬓角的白发照得发亮,“族谱的事你说了不算。我妈还在,这个家姓赵不姓你。你想除名,先过我妈这关。”
大舅张了张嘴。“志刚,我……”
“你闭嘴。”我爸的声音不高,但那种平静里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力道,“十二年前那个安置房项目,我替你扛了。去年那个新盘,你找人替我签了字。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是这些年你每次在饭桌上笑话我赚得少的时候,我都在想,我替这个家做过的那些事,你是不是真的全都忘了。”
大舅靠在电视柜上,白衬衫的领口歪了,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二姨站在旁边,眼眶红了,拿手背按了一下眼睛。三舅妈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子底碰到玻璃面发出轻轻一声。
姥姥在沙发上慢慢平复了呼吸。她松开我爸的手,又松开周念念的手,撑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她今年八十一了,腰佝偻得厉害,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噔响了一声。她走到大舅面前,抬头看着他。
“老大,你爷爷修谱那会儿说过一句话,你还记不记得?”
大舅的嘴唇抖了一下:“……记得。”
“他说什么?”
大舅低下头,声音哑得像从嗓子里硬挤出来:“他说,族谱上写的不是名字,是良心。”
姥姥点了点头。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按在大舅的胳膊上,力道很轻,但大舅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僵在那里。
“你今天要是敢把志刚的名字划掉,”姥姥说,“你先把我的名字也划了。我生了你,我没教好你,我不配当这个妈。你一起划。”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那段安静里我听见楼下有人在按电动车喇叭,滴滴两声,然后消失了。日光灯管偶尔闪一下,嗡嗡的电流声在头顶盘旋。
大舅站在那里,一米八几的个子弯着腰,肩膀塌下去,像个被抽了骨头的架子。他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混的音,像是“妈”字的前半个声母,但后面那半个音节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姥姥松开手,转身慢慢走回沙发坐下。她坐下的时候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长,像要把八十一年攒下来的东西全呼出去。
我爸走过来,站在我身边。他的肩膀碰了一下我的肩膀,带着一种很淡的温度。周念念也走回了我旁边,把那张转账流水收回了包里。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面有一条新的微信消息,张叔发的,只有一行字:“王顺醒了,意识清楚,可以说话。他跟警方说去年那个项目的造假是他经手的,直接受命于赵建军。”
我锁了屏幕,没有告诉任何人。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老小区院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砖上画了一道长长的淡金色的线。
大舅还没走。他站在电视柜前面,盯着地上那一摊碎瓷片,白衬衫的袖子还卷着,小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正慢慢往外渗。没人给他递纸巾,他自己也没去擦。
姥姥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稳了。二姨弯腰捡地上滚落的橘子,一个一个放回果盘里。三舅妈去厨房烧水了,水壶的鸣笛声从里屋传出来,尖细尖细的。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一屋子的人。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
周念念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没拿出来看,只是把包带往肩上拢了拢。
“走吧,”她轻声说,“让姥姥休息。”
我点了点头。我爸没动,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姥姥,像是不太放心。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爸,走吧。明天再来看姥姥。”
他看了我一眼,终于点了头。我们三个人往门口走,经过大舅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叫了一声:“志刚。”
我爸停了一下,没回头。
大舅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又哑又低:“那份整改方案……十二年前那份,我一直留着。”
我爸沉默了几秒。“留着吧。”他说,“知道是谁写的就行。”
他走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在我们的脚步声里重新亮起来。周念念走在我右边,我爸走在我左边,三个人在窄窄的楼梯上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念念,那张转账流水,你真从银行系统里调出来的?”
“假的,”周念念说,下楼梯的脚步没停,“打印店打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我爸走在前面,也笑了一声,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松开了。
我们走出单元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槐花的味道。头顶的路灯照在三个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面上,三个叠在一起,分不太清谁是谁的。
周念念站在路灯底下,仰头看了一眼天。今天晚上星星不多,只有零散几颗挂在远处楼顶的上方。
后来,大舅那家公司被立案调查了。新盘项目的整改在进行中,不知道最后能修成什么样。王顺醒了之后做了笔录,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他老婆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王顺恢复得还行,就是腿恐怕落下了毛病。我让她跟王顺说,好好养着。
姥姥身体没大碍,血压降下来了。族谱的事再没人提了。我爸后来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是他用手机拍的族谱那本书,翻开的那一页上,赵志刚三个字还在上面,墨迹清清楚楚的。照片底下他配了一行字:你姥姥盯着修谱的人不让动,她坐那儿看了仨小时。
六月十八号那天,订婚典礼照常办了。我爸那天穿了一身新西装,我从来没见过他穿西装的样子,他站在酒店大堂里帮我招呼客人,跟每个人说话的时候腰都比平时直一些。
大舅没来。也没人问他为什么没来。
典礼开始之前,周念念在休息室里补妆,我站在门口等她。她透过镜子里看了我一眼,忽然说了一句:“赵然,你爸今天很开心。”
“嗯。”
“你姥姥也很开心。”
“嗯。”
她转过来,手里捏着那支口红,坐在化妆台前面看着我。“你开心吗?”
我想了想,说:“开心。就是有点累。”
她笑了一下,转回去对着镜子把口红涂完。化妆间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的侧脸上,鼻梁上的高光细细一条。涂完之后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把我衬衫领子折进去的那一角翻了出来。
“走吧,”她说,“外面人都等着呢。”
她先出了门。我站在化妆间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我妈刚发来的消息:“你爸刚才在后台偷偷抹眼泪,我假装没看见。”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兜里,推门出去。
那天晚上我站在台上,看着下面坐着的人——我妈、我爸、姥姥、二姨一家、三舅一家,还有周念念那边的亲戚朋友,一桌一桌的,灯光在每张脸上都投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周念念站在我旁边,她的手攥着我的手,掌心是温热的。
有一个道理我那天晚上想明白了。有些东西叫亲戚,有些东西叫家人,这两个词有时候是同一个意思,有时候不是。当你分不清的时候,就看一看站在你身边的人,谁在冷天骑半小时电动车给你送饺子,谁在你被人羞辱的时候拿起话筒替你说话。
剩下的,该放下的就放下。
结婚前,先看看对方的家庭是什么样的人。这句话是我爸后来跟我说的,他当时坐在我们家阳台上喝茶,日光落在他那件旧羊毛衫的肩膀上。他又补了一句:“也看看自己家是什么样的人。知道什么该扛,什么不该扛。”
阳台上的茉莉开了,风把香味送进来,淡淡的。
我在他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是热的,喝进嘴里,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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