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 “理学”,大家第一反应想到的人物就是朱熹朱熹理学集大成者,他的学说成为元、明、清三代近七百年官方正统思想,深刻塑造了古代中国的社会秩序、文化心理和价值观念。

不过早在朱熹名声大噪的60年前,距今900多年前的建瓯一处小山村里,就有一位读书人背着行囊,踏上三千多里漫漫长路,风雨兼程历经三四个月(预估时间,无史料记载)远赴河南追寻二程的学问。这个人就是小桥镇龙池百官村的郑毂(gǔ),目前已知建瓯最早研究理学的人

可惜,等他赶到河南,得知二程皆已离世,于是转而拜入程门四大弟子谢良佐门下苦读,成为谢良佐出色的门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郑毂画像,根据郑氏族谱中的线稿画像制图

不爱功名惟慕圣贤,千里求学

考取功名,是古代绝大多数读书人的终极目标,但郑毂对当官没多大兴趣。郑毂年少读《中庸》,便不满足于简单的文字训诂,一心想要探寻圣贤义理的本源。刚入学时便捧着《中庸》反复诵读。父亲还跟他开玩笑:“这书字句不难读吧?”意思是,这本书按字面上来理解应该不难吧,你怎么天天读还读不明白的样子。郑毂回答:“读书如果只停留在认字断句,又有什么意义?圣人那些深奥的道理,全都藏在这本书里面。”

待成年以后,他结交了当地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深挖古人思想精髓。当时社会流行王安石的学说,读书人大多跟风追捧,科举功名更是全社会公认的标准路径唯独郑毂坚持自己的理解,写文章不追赶潮流,反复琢磨体悟,慢慢有了自己的见解。他感慨:“古时候求道的人,精神上与古圣先贤为伴;我现在还远远达不到圣贤境界,哪里敢停下努力。”

北宋中后期,佛道思想盛行,很多读书人沉溺于佛道的虚无思辨,传统儒学大多停留在训诂注解、文章辞藻层面,缺少一套贯通天地与人伦的底层思想。

奠定宋明理学根基的二程夫子 ——程颢和程颐兄弟,跳出旧有经学框架,提炼出“天理”这一核心,把天道、伦理、修身治国打通,回应了佛、道两家对儒学的冲击,给当时的士大夫提供了全新的精神出路。二程长期在中原洛阳讲学,四方士子闻风而至,门下聚集大批求道士人,洛学成为北宋中后期影响力最大的理学流派。他们的思想不只是书本上的理论,更讲求向内修身、躬身践履,这种重义理、重人格修养的学风,对不满足于科举辞章之学的读书人有极强吸引力。

可当时福建的读书圈子,大多还困在辞章、科举应试的框架里,郑毂身边找不到可以深入切磋的师友。当他听闻洛阳二程夫子讲学,内心大为向往。于是背起书箱,跨越千山万水,奔赴河南。对郑毂而言,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游学,而是一场追寻真理的奔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宋代社会,读书人的人生路径早已被科举功名牢牢框定,入仕显贵是全社会公认的标准答案。身处这样的时代洪流,能够挣脱世俗枷锁、保持独立思考,实属不易。他有家世才学,也有踏足官场的资本,弟弟郑珏更是深得朝廷赏识。可他看透功名利禄不过是世俗社会制定的游戏规则,并非人生的终极归宿。当旁人都在汲汲追逐权位荣华时,他却不愿被这套价值裹挟,宁愿奔赴千里追寻圣贤大道。

在人人趋同的世道里,不随波逐流,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思想突围。

郑毂在理学谱系中的位置

郑毂和朱熹,虽然都源自二程洛学,但走的是两条完全不一样的分支。根源就在于程颢、程颐两兄弟本身思想取向差别很大,也直接埋下后世理学分化的种子。

  • 程颢(明道先生,1032‑1085):偏向主观直觉,提出 “心即是理”。看重向内体悟来感知天理,追求人与万物融为一体的境界,学风洒脱自然,是后世心学的思想源头
  • 程颐(伊川先生,1033‑1107):偏向客观理性,主张 “格物穷理”。要研究外部事物去挖掘天理,讲究持敬、循序渐进,这套学问后来被朱熹发扬光大,也就是主流的程朱理学

二程开创洛学,门下人才济济,最出名的就是程门四学士:杨时、游酢、谢良佐、吕大临。其中福建的杨时、游酢就占了俩名额,“程门立雪”的典故就出自他俩。二人登门拜见程颐,看见老师闭目静坐,就安静站在门外等候,等程颐醒来,门外积雪已经一尺深。杨时的分量尤其重。而后他们学成返,洛学正式传入福建。这条脉络一路往下传:二程夫子→杨时→罗从彦→李侗→朱熹,发展出闽学。

而郑毂走的是另一条线:二程夫子→谢良佐 →郑毂。这条路线承接程颢思想,偏向心即理,向内发明本心。

两种路线的思想内核以 “格物致知” 来举例对比,或许更容易理解:朱熹一派逻辑:想要懂得道理,就得“格”万物而致知,先往外去研究世间万事万物,积累多了才能豁然通晓道理。这套严谨的思路,和现在理工科做实验、数据分析的逻辑很接近。

谢良佐这一脉思路不一样:不必穷尽世间万物。天理就在人的内心。遇到一件事,直接反观自己内心,用本心去判断是非对错,“格”所遇之物的对错。这样只要守住内心清醒警觉,就可以触类旁通。这一理念后被称作上蔡学派,思想源流往下发展,启发了南宋陆九渊,提出 “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再到明代,王阳明在龙场悟道,悟出来 “心即理”,回头读陆九渊著作,发现二人高度契合,遂在此基础上搭建起完整的心学体系。

《华杉讲透王阳明》里面有一段话,很适合拿来理解谢良佐这一脉向内求的逻辑:侍奉父亲,难道要先在外边学一套孝的道理?侍奉君主,难道要先学会忠的道理?交友处事,难道要专门去学信和仁?所有道理都在你的本心。只要内心不被私欲蒙蔽,就是天理,不需要向外额外找寻。

这两套理学,哪一派才是正统正确?先贤说话,各有自己的角度。不必纠结圣人言语谁对谁错。读书治学很重要的一点,便是把书中义理结合自身现实,落实到日用行事之中。

为什么郑毂没有留下自己的文章?

各类史料都写明郑毂是谢良佐的 “高弟”,也就是最优秀的一批门生。但奇怪的是,他本人没有独立文章著作流传下来。笔者大致推测有三点原因:

第一,他的思想已经融在《上蔡语录》当中。这本书记录谢良佐的言论,由弟子整理编写,整理过程中难免融入弟子自身理解。就像《论语》《传习录》都是弟子汇编,一样可以保存师门思想,郑毂的见解或许就夹杂其中。

第二,古人有一种观点:话语一旦说出口,就不完全属于自己了。你讲出一番道理,听者会按照自己喜好截取、曲解,最后还说这是跟你学来的。与其如此,不如不多言说。(PS笔者写文章虽然为了传播,但也面临同样问题,因此落笔就需要多多斟酌考证。)

第三,由于年代久远,其原始文稿或在战乱流转当中散佚遗失

在闽地理学尚未蔚然成风的时代,他以一身孤勇远赴中原求道,不慕功名、唯向圣贤,在理学的脉络之中留下了属于建瓯读书人的印记。今天重新回望郑毂的求学历程,也让我们看见,在朱子的光环之外,福建、建州理学还有许多被时光尘封的先行者。

三千年读史 不外功名利禄

九万里悟道 终归诗酒田园

注:

1、郑毂简介:郑毂,字致远,别号九思。祖上原本是河南人,唐末战乱迁居福建,定居在建安龙池。到郑毂父亲这一辈,家族以词学见长,父亲用心督促几个儿子读书,兄弟们都各有所成。郑毂对做官没什么意向,一心求圣贤之学,后来在旁人一再劝说下,他才去参加科举,政和八年考中进士。先后担任御史台主簿、秘书郎、知临江军。(换算成通俗说法:先在中央监察机构做文书主事,之后任职国家图书馆,最后外放地方做一把手。)被委任地方主官的时候,他已经七十岁了。他感叹:“这本该是古人安享晚年的年纪,我怎么还能操劳州府繁杂事务?” 于是主动求授祠禄官,选择回乡休养。这份记载于郑氏族谱的资料,也证实了郑毂的家世才学,以及淡泊名利的心性。

2、鹅湖之会:理学的两个分支,在南宋淳熙二年(1175),迎来了中国思想史上著名的学术辩论“鹅湖之会”。吕祖谦为调和学术分歧,邀约朱熹、陆九渊兄弟到此论学。朱熹:主张格物穷理,一件件体察外物,日积月累悟出天理;陆九渊:主张发明本心,天理就在自己内心,重在向内反省。双方连日辩论,谁也没能说服对方。这场集会现场没有分出胜负,却把理学两大路线公开摆上台面。此后程朱理学、陆王心学双峰对峙,深刻影响元明清数百年的思想格局,鹅湖也因此成为后世论道讲学的文化地标。

3、参考资料:《福建通志》《上蔡语录》《闽南道学源流》《宋元学案》《郑氏族谱》

转载请注明出处(印象龙池)与作者姓名(江慧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