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雨桐把最后一箱书搬进新家的时候,手机在牛仔裤口袋里震个不停。

她腾不出手,用肩膀顶住纸箱,歪着头去够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妈”这个字,她犹豫了两秒,还是用下巴划开了接听键。

雨桐,你小叔子下个月订婚,女方家要十八万彩礼,你当嫂子的,怎么也得表示表示吧?”

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底气,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郭雨桐把纸箱放在玄关地板上,直起腰,后背的酸胀感一阵阵涌上来。搬家工人还在楼下等着搬下一趟,客厅里堆满了没拆封的纸箱,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妈,这事我跟周扬商量一下再说吧。”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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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量什么?你们两口子一个月挣那么多,帮衬一下弟弟怎么了?你小叔子好不容易找个对象,总不能因为彩礼黄了吧?”

婆婆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钝刀子在郭雨桐的耳膜上来回拉。

郭雨桐深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机边缘。她想起上个月婆婆生日,她包了五千块红包,婆婆接过去的时候连句“谢谢”都没说,转头就跟周扬说“你媳妇真不会来事,给五千块打发叫花子呢”。

那句话是周扬喝多了跟她说的,说完还拍了拍她的肩膀:“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她没往心里去。她只是记住了。

“妈,这事等我回去跟周扬商量了再说,我现在在搬家,实在不方便。”

郭雨桐说完,不等婆婆再开口,直接挂断了电话。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看着满地的纸箱,忽然觉得这个新家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让人期待。

这是她和周扬结婚第三年换的第二套房。第一套是两居室,首付她出了一半,月供也是两人平摊。这套三居室是去年年底定的,她把自己工作五年攒的三十万全部投了进去,装修也是她一手操办的,从选瓷砖到挑窗帘,每一块砖每一寸布都是她跑遍了建材市场才定下来的。

周扬在互联网公司做技术管理,年薪四十万出头。郭雨桐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总监,年薪三十五万。两个人收入相当,按理说日子应该过得挺滋润。但自从结婚那天起,婆婆就像一根无形的绳索,总在关键时刻勒住她的脖子。

周扬有个弟弟,叫周磊,比周扬小三岁,今年二十八。大专毕业之后换了好几份工作,最长的一份干了不到一年。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底薪三千五,全靠提成活着。谈了三个女朋友都吹了,前两个嫌他没钱,第三个嫌他不上进。现在这个叫刘倩的,是相亲认识的,据说在商场卖化妆品,一个月挣四千多。

两个人处了不到半年就要订婚,女方开口要十八万彩礼,外加一套婚房的首付。婆婆的意思很明确:周扬是哥哥,必须帮弟弟把这关过了。

郭雨桐蹲在地上,把纸箱里的书一本一本往外拿。她拿起一本《百年孤独》,翻开扉页,上面是她大学毕业那年写的字:愿你走出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她笑了笑,把书放回箱子里,没拆。

晚上周扬回来的时候,郭雨桐已经把大部分东西归置好了。新家的厨房很宽敞,她做了三菜一汤,都是周扬爱吃的。糖醋排骨、清炒虾仁、蒜蓉西兰花,还有一个番茄蛋汤。

周扬进门换了鞋,看了一眼餐桌,脸上露出笑容:“今天这么丰盛?”

“搬家辛苦了,犒劳犒劳你。”郭雨桐把碗筷摆好,给他盛了一碗汤。

周扬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郭雨桐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也夹了一筷子西兰花:“她跟你说小磊订婚的事了?”

“嗯。”周扬放下筷子,看着郭雨桐,“她说女方要十八万彩礼,加上婚房首付,怎么也得五十万。她想让我们出三十万。”

郭雨桐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汤。番茄的酸味在舌尖上散开,有点涩。

“雨桐,我知道这事让你为难了。”周扬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但小磊是我亲弟弟,他好不容易要定下来了,我这个当哥的不能不管。”

“管可以。”郭雨桐放下碗,看着周扬,“但我们刚买了房,装修花了二十多万,手里就剩十万不到。你要出三十万,钱从哪来?”

“可以先借一点,然后我们慢慢还。”

“借?”郭雨桐笑了一下,“跟谁借?你妈?你妈要是能拿出三十万,还用得着找我们?”

周扬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雨桐,你说话别这么冲。”

“我冲?”郭雨桐的声音也提高了,“周扬,你摸着良心说,自从结婚以来,你妈从咱们这拿走的钱还少吗?你弟换手机找你拿五千,你弟买车你给了两万,你妈住院咱们出了三万,去年你弟做生意赔了八万,也是咱们垫的。这些钱加起来,够买一辆车了。”

“那都是我亲弟弟,我能怎么办?”

“你亲弟弟二十八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他自己不努力,凭什么让咱们替他兜底?”

周扬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郭雨桐,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弟没出息?”

“我没这么说,但事实摆在那里。你弟这些年换了几份工作?哪一份干超过一年的?他自己都不上进,咱们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那你说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打光棍?”

“他打不打光棍是他的事,不是咱们的事。”郭雨桐也站了起来,看着周扬的眼睛,“周扬,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如果小磊真的遇到什么难处,咱们能帮就帮。但这次是十八万彩礼加婚房首付,这根本不是咱们能扛得起的。你不能为了你弟,把咱们自己的日子不过了。”

周扬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答应妈了,说咱们出二十万。”

郭雨桐愣住了。她看着周扬,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你答应之前,有没有问过我?”

“雨桐,咱们是夫妻,我的钱不就是你的钱吗?”

“你的钱是你的钱,我的钱是我的钱。”郭雨桐的声音冷下来,“周扬,咱们从结婚那天起就是AA制,房贷一人一半,生活费一人一半。你答应给你弟出二十万,行,你自己出,别动我的钱。”

“你!”

周扬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进了卧室,用力摔上了门。

郭雨桐站在餐厅里,看着满桌没怎么动的菜,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碗筷。

那天晚上,两个人背对背睡了一夜,谁也没碰谁。

第二天是周六,郭雨桐本来想睡个懒觉,但早上八点就被电话吵醒了。她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看到屏幕上又是“妈”这个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雨桐,你起来了吗?妈今天去你们新家看看,认认门。”

婆婆的声音听起来很热情,仿佛昨天那通电话里的咄咄逼人根本不存在。

郭雨桐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身边空荡荡的枕头。周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床了,客厅里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

“妈,您来吧,正好中午一起吃个饭。”

郭雨桐坐起来,靠在床头,听着客厅里周扬的声音。她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婆婆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她进门四处打量了一圈,嘴里啧啧有声:“这房子不错,比你们以前那个大多了。花了多少钱?”

“首付八十万,月供七千。”郭雨桐给她倒了杯水。

“八十万?”婆婆的眼睛瞪圆了,“你们哪来那么多钱?”

“我攒了三十万,周扬出了三十万,又跟银行贷了二十万。”

婆婆放下水杯,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雨桐,你一个女孩子,攒那么多钱干什么?女人嘛,嫁了人就是婆家的人,钱应该交给你男人管才对。”

郭雨桐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中午吃饭的时候,婆婆又提起了小叔子订婚的事。她一边给周扬夹菜,一边说:“扬子,你弟这事你可得上心。刘倩她妈说了,彩礼一分不能少,婚房首付也得给凑齐了,不然这婚就不结了。”

“妈,我知道了。”周扬低着头扒饭,没看郭雨桐。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婆婆放下筷子,看向郭雨桐,“雨桐,你是个懂事的姑娘,妈跟你说,这当嫂子的,就该有个当嫂子的样子。你小叔子结婚,你出点钱怎么了?以后你们老了,小磊还能不记你们的好?”

郭雨桐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平静地说:“妈,不是我不愿意帮,是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我们刚买了房,装修也花了不少,手里真没多少余钱。”

“没钱?”婆婆的声音拔高了,“你们两口子一个月挣七八万,跟我说没钱?”

“挣得多花得也多。房贷七千,车贷两千,物业水电燃气一个月一千五,生活费至少三千,再加上人情往来,一个月固定支出就一万五。我们结婚三年,攒的钱全投在这套房子里了。”

“那你们就不能把房子卖了,先给你弟把婚结了?”

郭雨桐愣住了。她看着婆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妈,这房子是我们刚买的,卖了我们住哪?”

“你们可以先租房住嘛,等你弟那边安顿好了再说。”

“妈,您这话说得不对。”郭雨桐的声音沉下来,“我们买房子是为了自己住,不是为了卖。小磊结婚是他的事,我们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您不能逼着我们把自己的日子不过了,去成全他。”

“你!”婆婆的脸一下子拉下来,“郭雨桐,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家小磊拖累你了?”

“我没这么说,但事实就是如此。小磊二十八岁了,该自己承担起责任了。您不能一辈子替他兜底。”

“好啊,你现在是嫌弃我们家穷了是吧?嫌弃你小叔子没出息了是吧?你别忘了,你嫁进我们周家的时候,你娘家可是什么都没给!”

郭雨桐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娘家确实什么都没给。她爸早年做生意赔了钱,欠了一屁股债,她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她大学四年是靠助学贷款和奖学金读完的,毕业之后一边还贷一边攒钱,硬是攒出了三十万首付。

她从来没靠过任何人,也没想过靠任何人。但婆婆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上。

“妈,我敬您是长辈,有些话我不多说。但您要是觉得我嫁进周家是占了什么便宜,那您就错了。这三年,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辛苦赚来的,我没花过周扬一分钱。房贷我出一半,生活费我出一半,我从来没亏欠过谁。”

“你!你反了天了!”

婆婆气得浑身发抖,转头看向周扬:“扬子,你看看你媳妇,这说的是人话吗?”

周扬坐在那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郭雨桐看着他的沉默,心里忽然凉了半截。她等了三分钟,等他开口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妈,你别说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周扬,你说句话。”郭雨桐的声音有些发颤。

周扬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雨桐,你少说两句。”

少说两句。

郭雨桐忽然笑了。她笑得很轻,声音却像一把刀,割开了这三年所有的忍耐。

“好,我不说了。你们母子俩慢慢商量吧。”

她站起来,拿起包,转身出了门。

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你看看她什么态度!扬子,这样的媳妇,你还要她干什么?”

郭雨桐没有回头。她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看着数字从十二慢慢变成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坐了很久,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娘家在县城,坐高铁要两个小时。她不想回去,不想让她妈看到她这副样子。

手机响了,是闺蜜赵倩打来的。

“雨桐,你搬家搬得怎么样了?晚上出来吃饭啊?”

郭雨桐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行啊,你定地方。”

“你怎么了?声音不太对。”

“没事,就是搬家太累了。”

“那你先休息,晚上七点老地方见。”

挂了电话,郭雨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抬头看了看自己新家的那扇窗户,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这套房子的房产证上,写的是她和周扬两个人的名字。首付八十万,她出了三十万,周扬出了三十万,贷款二十万。

如果离婚,这房子怎么分?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她不想离婚,她只是想让自己冷静一下。

晚上七点,郭雨桐到了约定的餐厅。赵倩已经到了,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看起来心情不错。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赵倩给她倒了一杯水。

郭雨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才把今天发生的事说了出来。赵倩听完,气得拍桌子:“你婆婆也太不讲理了吧?你小叔子结婚凭什么让你们出三十万?你们自己不用过日子了?”

“周扬答应她了,说出二十万。”

“他出他的,你别出。你跟他AA制,他拿自己的钱给他弟,你没话说。”

“可是……”郭雨桐低下头,“我们刚买了房,他手里也没多少钱。他要是真出了二十万,咱们的月供怎么办?”

“那你就让他自己想办法。”赵倩看着郭雨桐,“雨桐,你听我说,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善良了。你总替别人着想,谁替你想过?你婆婆想的是她小儿子,你老公想的是他亲弟弟,谁想过你?”

郭雨桐没说话,眼眶却红了。

赵倩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雨桐,你要记住,婚姻是两个人的事。如果周扬一直这么拎不清,你迟早会被拖垮的。”

那天晚上,郭雨桐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客厅的灯亮着,周扬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杯茶。

“你回来了。”周扬站起来,看着她。

郭雨桐换鞋,没看他:“嗯。”

“妈走了。她让我跟你说,今天她说话有点冲,让你别往心里去。”

郭雨桐冷笑了一声:“她会让步?”

“她说……彩礼的事可以再商量,但咱们至少得出十万。”

“十万?”郭雨桐转过头看着周扬,“周扬,你告诉我,咱们现在能拿出十万吗?”

周扬沉默了一会儿:“可以先跟朋友借一点。”

“借了不用还吗?咱们月供七千,装修贷每个月还要还四千,再加上借的钱,咱们一个月要还多少?你算过吗?”

“雨桐,我知道你为难。但小磊他……”

“他怎么了?他二十八岁了,不是十八岁。他自己没本事娶媳妇,凭什么让咱们替他买单?”

周扬的脸色变了:“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难听?”郭雨桐的声音也提高了,“周扬,你摸着良心说,自从结婚以来,你妈偏心你弟多少次了?咱们结婚的时候,你妈给了多少彩礼?两万。你弟现在要十八万,你妈还嫌少。你心里就没点数吗?”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都是儿子,凭什么你结婚就两万,你弟结婚就十八万?就因为你弟没出息,所以全家都得围着他转?”

“郭雨桐!”

周扬猛地站起来,眼睛通红。他盯着郭雨桐,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郭雨桐看着他,心里忽然平静下来。她发现自己居然不生气了,只是觉得累,一种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疲惫。

“周扬,我问你一个问题。”她的声音很轻,“在你心里,是你弟重要,还是我重要?”

周扬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郭雨桐等了三秒,没有等到答案。她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那一夜,她没怎么睡。她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周扬翻来覆去的声音,心里一片空白。

第二天一早,郭雨桐给公司请了假,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她找了一个做婚姻家事案件的律师,咨询了一下离婚财产分割的事。

律师告诉她,这套房子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如果离婚,原则上是一人一半。但考虑到她出了三十万首付,可以主张多分一些。另外,周扬如果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给他弟弟,她可以主张追回。

郭雨桐听完,心里有了底。她付了咨询费,出了律所,站在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走到这一步。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日子总会越过越好。但现实告诉她,婚姻不是一个人的事。如果另一个人不跟你站在同一条线上,你所有的努力都只是白费。

她拿出手机,给周扬发了一条微信:“晚上回来,我们谈谈。”

周扬很快回了:“好。”

晚上,周扬回来的时候,郭雨桐已经做好了饭。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她坐在餐桌旁,看着周扬换鞋、洗手、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周扬,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郭雨桐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

“我想把房子卖了。”

周扬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郭雨桐:“为什么?”

“咱们现在的经济状况,撑不住这套房子。月供七千,装修贷四千,再加上生活费,一个月要花一万五。咱们收入虽然不低,但存不下钱。如果哪天我失业了,或者你失业了,咱们连三个月都撑不过去。”

“那也不用卖房子吧?咱们可以再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郭雨桐看着他,“你妈让你给你弟出二十万,你答应了。这二十万从哪来?还不是要从咱们的积蓄里出。出了这二十万,咱们手里就真的没钱了。”

周扬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雨桐,我知道你委屈。但小磊他……”

“他怎么了?”郭雨桐打断他,“他二十八岁了,有手有脚,为什么不能自己努力?你妈惯着他,你不能也跟着惯着他。”

“那你说怎么办?让我不管他?”

“你可以管他,但要有底线。你可以帮他出几万块钱,但不能倾家荡产去帮他。咱们也有自己的生活,咱们也要过日子。”

周扬抬起头,看着郭雨桐。他的眼睛里有些复杂的东西,说不清是愧疚还是无奈。

“雨桐,你变了。”

郭雨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我变了。我以前总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但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事忍不了。周扬,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弟结婚,我可以出一份力,但不能被掏空。咱们得为自己活。”

周扬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明天跟妈说,咱们最多出五万。”

郭雨桐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她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但她低估了婆婆的决心。

第二天下午,郭雨桐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个不停。她看了一眼,是婆婆打来的。她挂断了,婆婆又打。她又挂断,婆婆再打。

她实在没办法,跟同事说了一声,走出会议室接起电话。

“郭雨桐!你什么意思?你凭什么不让周扬给他弟出钱?你还有没有点当嫂子的样子?”

婆婆的声音像连珠炮一样轰过来,郭雨桐把手机拿远了一些,等她说完了,才放回耳边。

“妈,我没说不让周扬出钱。我们商量了,最多出五万。”

“五万?打发叫花子呢?刘倩她妈说了,彩礼一分不能少,婚房首付也得凑齐。你们出五万,剩下十五万你让小磊自己出?他哪来的钱?”

“那是他的事。”

“你!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狠心?你嫁进我们周家,就是我们家的人,你挣的钱就是周家的钱。你凭什么不拿出来?”

郭雨桐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深吸一口气:“妈,我的钱是我自己挣的,不是周家的。我嫁给周扬,不代表我欠你们周家的。”

“你!你信不信我让周扬跟你离婚!”

郭雨桐沉默了三秒,然后说:“妈,这话您跟周扬说吧。他要是想离婚,我随时奉陪。”

她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空。秋天的天很高很蓝,云朵像棉花糖一样飘着。她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回到会议室,继续开会,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上回到家,周扬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茶几上放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妈给我打电话了。”他说。

郭雨桐换鞋,放下包,坐在他对面:“我知道。”

“她说你要跟我离婚。”

“我没说。我说的是,如果她想让你跟我离婚,你随时可以提。”

周扬沉默了一会儿:“雨桐,我不想离婚。”

郭雨桐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酸涩。她何尝想离婚呢?她爱这个男人,爱了五年。从大学到现在,她陪他走过最艰难的日子,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走下去。

“周扬,我也不想离婚。”她的声音有些哑,“但你得让我看到你的态度。你妈逼我的时候,你得站在我这边。你不能每次都让我一个人面对。”

周扬低下头,手指插进头发里,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今天妈给我打电话,我告诉她了,我们最多出五万。她说我不孝,说我没良心。我跟她吵了一架。”

郭雨桐愣住了。她没想到周扬会跟婆婆吵架。这是结婚三年来的第一次。

“你……真的跟她吵了?”

“嗯。”周扬抬起头,眼睛有些红,“雨桐,我想明白了。我不能一直这么糊涂下去。我弟的事,我该帮的帮,但不能把咱们的家搭进去。咱们才是要过一辈子的人。”

郭雨桐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别过头,不想让周扬看到。

周扬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雨桐,对不起。这几年委屈你了。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了。”

郭雨桐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

那天晚上,两个人聊了很久。周扬给弟弟打了个电话,说只能出五万,剩下的让他自己想办法。周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哥,我知道了。五万就五万,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郭雨桐坐在旁边,听着周扬的声音,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

她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但第三天,婆婆亲自上门了。

那天是周日,郭雨桐和周扬都在家。婆婆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脸上挂着笑:“我炖了排骨汤,给你们送来尝尝。”

郭雨桐有些意外,但还是接过来,去厨房盛汤。她听到婆婆在客厅里跟周扬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等她端着汤出来的时候,婆婆正坐在沙发上,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

“雨桐,你过来坐。”婆婆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郭雨桐放下汤,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妈今天来,是想跟你们说个事。”婆婆看着郭雨桐,语气比上次温和了许多,“小磊那事,我想了想,你们出五万就五万吧。剩下的,我跟他爸想办法。”

郭雨桐有些意外,看了周扬一眼。周扬也一脸茫然。

“不过……”婆婆顿了顿,“妈有个条件。”

“您说。”

“你们这套房子,得加上小磊的名字。”

郭雨桐以为自己听错了:“妈,您说什么?”

“我说,你们这套房子,加上小磊的名字。这样他以后结婚,女方那边也好交代,说他在城里有套房。”

郭雨桐看着婆婆,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觉得自己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凉透了。

“妈,这房子是我们买的,首付我们出了六十万,贷款也是我们在还。为什么要加小磊的名字?”

“你们是亲兄弟,分什么你我?再说了,你们以后有孩子了,小磊还能不帮衬着?”

“妈,这不是帮衬不帮衬的问题。”郭雨桐的声音冷下来,“这房子是我们的,跟小磊没关系。您不能因为他要结婚,就把我们的房子分一半给他。”

“什么叫分一半给他?就是加个名字,又不是把房子给他。”

“加名字就是分财产。”郭雨桐看着婆婆,“妈,您要是觉得小磊没房结婚,您可以把自己的房子卖了给他买。我们的房子,您别打主意。”

“你!”

婆婆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转头看向周扬:“扬子,你听听你媳妇说的什么话!我养你这么大,你媳妇就这么对我?”

周扬坐在那里,脸色很难看。他看了看郭雨桐,又看了看他妈,沉默了很久。

“妈,这房子不能加小磊的名字。”

婆婆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这房子不能加小磊的名字。”周扬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这房子是我和雨桐的,首付我们一人出了一半,贷款也是我们在还。小磊要结婚,我们可以出五万块钱,但房子不能加他的名字。”

婆婆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她看着周扬,嘴唇哆嗦着:“你……你为了你媳妇,连你亲弟弟都不管了?”

“妈,不是不管,是管不了那么多。小磊二十八岁了,他该自己承担起责任了。咱们不能一辈子替他兜底。”

“你!你这个不孝子!”

婆婆猛地站起来,抓起茶几上的杯子,用力摔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溅,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白养你了!我白养你了!”

她哭着骂着,转身冲出了门。门“砰”地一声关上,震得墙壁都在发抖。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地上的玻璃碎片在灯光下闪着光。郭雨桐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些碎片,心里忽然觉得很空。

周扬站起来,拿过扫帚,默默把碎片扫干净。他扫得很仔细,一片一片,像在收拾某种破碎的东西。

扫完之后,他坐下来,握住郭雨桐的手:“雨桐,对不起。”

郭雨桐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周扬,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娶我。如果娶了一个听话的媳妇,你妈就不会这么生气了。”

周扬摇了摇头,把她拉进怀里:“不后悔。雨桐,我娶你,是因为我爱你。不是因为你听话。”

郭雨桐靠在他肩膀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哭得很小声,像一只受伤的小猫。周扬轻轻拍着她的背,什么也没说。

那天之后,婆婆没有再提加名字的事。但郭雨桐知道,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果然,一个月后,周磊订婚那天,婆婆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忽然提起了这件事。

那是郭雨桐第一次见到周磊的未婚妻刘倩。姑娘长得挺清秀,说话也温温柔柔的,看起来是个好相处的。郭雨桐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觉得如果小叔子能好好过日子,那五万块钱也值了。

订婚宴设在酒店,摆了六桌。婆婆穿着一件红色旗袍,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刘倩的手一口一个“闺女”叫着。

郭雨桐坐在周扬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替婆婆高兴。她想着,也许小叔子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婆婆就不会再盯着他们了。

但酒过三巡,婆婆端着酒杯站起来,拍了拍手:“各位亲戚朋友,今天是个好日子,我小儿子的婚事定了,我心里高兴。趁这个机会,我还有件事要宣布。”

郭雨桐心里“咯噔”一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婆婆清了清嗓子,笑着说:“我大儿子周扬,跟他媳妇雨桐,决定把这套新房加上小磊的名字。以后他们兄弟俩,就是一家人,不分彼此。”

郭雨桐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她转头看向周扬,周扬也是一脸震惊。他显然不知道婆婆会来这一出。

“妈,您说什么呢?我们什么时候说过要加小磊的名字了?”周扬站起来,声音有些急。

婆婆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不变:“扬子,你别不好意思。你媳妇都跟我说好了,是吧雨桐?”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郭雨桐。她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脸像被火烧一样,又烫又红。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看着婆婆:“妈,我没说过这话。”

婆婆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雨桐,你怎么说话呢?昨天你不是答应我了吗?”

“我什么时候答应您了?”郭雨桐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妈,您昨天给我打电话,说的是小磊订婚的事。我从来没答应过要加名字。”

“你!”

婆婆的脸涨得通红,转头看向周扬:“扬子,你管管你媳妇!”

周扬站在郭雨桐身边,握住她的手:“妈,雨桐说得对,我们没答应过加名字。这房子是我们的,不能加小磊的名字。”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们,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刘倩的脸色也有些难看,她看了周磊一眼,小声问:“怎么回事?”

周磊低着头,一言不发。

婆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扬的鼻子:“你这个不孝子!你为了你媳妇,连你亲弟弟都不管了!我白养你了!”

“妈,不是我不孝。是您太过分了。小磊结婚,我们出五万块钱,已经尽到心意了。您不能逼着我们把自己的房子分一半给他。”

“你!你!”

婆婆气得说不出话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哭了起来。旁边的亲戚赶紧上前劝她。

郭雨桐站在周扬身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自己没有做错,但她还是觉得很难受。她不想让周扬为难,但她也不想被人欺负。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

到家之后,周扬坐在沙发上,长叹了一口气:“雨桐,对不起,我不知道妈会来这一出。”

郭雨桐坐在他旁边:“我知道。你妈一直是这样,总觉得你欠她的,欠你弟的。”

“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妈那边……她肯定还会闹。”

郭雨桐沉默了一会儿:“周扬,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有一天,你妈逼你在她和我之间选一个,你选谁?”

周扬愣住了。他看着郭雨桐,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郭雨桐等了三秒,没有等到答案。她笑了笑,站起来:“我去洗澡了。”

她走进浴室,关上门,打开花洒。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她仰起脸,让水流冲过脸颊。她分不清那是水还是眼泪。

她忽然想起大学时候的事。那时候周扬追她,每天在图书馆门口等她,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他说:“雨桐,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一辈子。她以为真的可以是一辈子。

但现在她明白了,一辈子太长,长到一个人可以变很多次。

第二天,郭雨桐给律师打了个电话。

“我想咨询一下,如果离婚,财产怎么分割。”

律师在电话那头问了她一些情况,然后告诉她:“你们这套房子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原则上平分。但考虑到你出了三十万首付,可以主张多分。另外,你婆婆在订婚宴上说的那些话,如果对你造成了伤害,你可以主张精神损害赔偿。”

郭雨桐听完,说了一声“谢谢”,挂了电话。

她没有告诉周扬这件事。她还想再给这段婚姻一次机会。

但命运似乎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

三天后,郭雨桐下班回家,发现婆婆坐在她家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行李箱。

“妈,您怎么来了?”

“我来你们这住几天。”婆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跟你爸吵架了,出来散散心。”

郭雨桐看着她,心里有些无奈。她知道婆婆是来干什么的。她不是来散心的,她是来施压的。

但她还是把婆婆让进了门。

婆婆在客房里住下来,一住就是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她每天变着法子折腾郭雨桐。早上六点就敲门让她起来做早饭,晚上十一点还让她煮宵夜。郭雨桐上班累了一天,回家还要伺候她,身心俱疲。

周扬看在眼里,也劝过他妈:“妈,雨桐上班也累,您别老使唤她。”

婆婆眼睛一瞪:“我使唤她怎么了?她是我儿媳妇,伺候婆婆不是应该的吗?”

郭雨桐没说话。她只是默默地做着她该做的事。

但她心里明白,这段婚姻,可能真的走到头了。

那天晚上,郭雨桐加班到九点才回家。她推开门,发现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上的杯子碎了,沙发垫子扔在地上,婆婆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周扬站在窗边,脸色铁青。

“怎么了?”郭雨桐问。

“你问他!”婆婆指着周扬,“他居然说要送我去养老院!我养他这么大,他居然要送我去养老院!”

郭雨桐看向周扬。周扬转过身,声音沙哑:“妈,您别闹了行不行?您在这里住了半个月,雨桐每天上班回来还要伺候您,您还挑三拣四。您让我们怎么过?”

“我怎么挑三拣四了?我就是让她给我做顿饭,她都不乐意!”

“她上班一天了,回来还要给您做饭,您还嫌她做得不好吃。妈,您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想让你媳妇懂事一点!我想让你弟把婚结了!我想让你们一家人和和睦睦的,这有错吗?”

“您没错,是我们错了。”周扬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妈,您回去吧。我跟雨桐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婆婆愣住了。她看着周扬,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你……你赶我走?”

“不是赶您走。是您在这里,我们没法过日子。”

婆婆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站起来,拖着行李箱,哭着冲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郭雨桐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她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站都站不起来。

周扬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雨桐,对不起。”

郭雨桐抬起头,看着他:“周扬,我们离婚吧。”

周扬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想了很久了。”郭雨桐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从你妈逼我出三十万的时候,从她在订婚宴上说要加名字的时候,从她住进来这半个月,我每天下班回来还要伺候她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这段婚姻,到底给了我什么。”

“雨桐……”

“我知道你爱我。但爱不能当饭吃。你妈不会改变,你弟也不会改变。只要我们还在一起,这些事就会一直发生。我累了,周扬,我真的累了。”

周扬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他握着郭雨桐的手,指节发白。

“雨桐,我不想离婚。”

“我也不想。但我没办法了。”

“我们再试试,好不好?我去跟妈说,让她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们。我弟的事,我也不管了。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郭雨桐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她摇了摇头:“周扬,你做不到的。那是你妈,你不可能不管她。你弟也不可能不管。这些事,不是你一句‘不管了’就能解决的。”

“那你说怎么办?让我怎么办?”

郭雨桐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行李。

周扬跟进来,看着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叠进箱子里,心里像刀割一样。他忽然冲过去,抓住她的手:“雨桐,你别走。求你了。”

郭雨桐停下来,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认识他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他哭。

她心里一软,差点就心软了。但她想起这三年来的种种,想起婆婆的咄咄逼人,想起周扬一次次的沉默,她咬了咬牙,抽回手。

“周扬,我们冷静一段时间吧。我先回我妈家住几天,我们都想想。”

她拉起行李箱,走出卧室,走出客厅,走出门。她没有回头。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门上。

郭雨桐没有停,她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看着数字慢慢跳动,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回到娘家,郭雨桐的妈妈看到她拖着行李箱回来,吓了一跳:“雨桐,你怎么了?跟周扬吵架了?”

“妈,我没事,就是想回来住几天。”

她妈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叹了口气,没有多问,只是说:“饭在锅里,自己去盛。”

郭雨桐走进厨房,打开锅盖,看到一锅她最爱吃的红烧肉。她盛了一碗饭,坐下来,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妈走进来,坐在她对面,看着她:“雨桐,妈跟你说句话。”

“您说。”

“婚姻这事,没有过不去的坎。但要是真过不去了,也别硬撑。妈就你一个闺女,你过得好,妈就放心了。”

郭雨桐点了点头,把饭吃完。

她在娘家住了三天。这三天里,周扬给她打了很多电话,发了很多微信。她都没接,也没回。她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想想这段婚姻到底该怎么走。

第四天,周扬直接找上门来了。他站在门口,胡子拉碴的,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雨桐,我来接你回家。”

郭雨桐看着他,心里酸酸的:“周扬,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他走进来,握住她的手,“我跟妈说了,以后她的事我管,但不能再干涉我们的生活。小磊那边,我跟他谈过了,他自己想办法解决彩礼的事。我们出五万,剩下的他自己挣。”

“你妈同意了?”

“她不同意,但我不打算听她的了。”周扬看着郭雨桐的眼睛,“雨桐,我知道这几年委屈你了。以后我会改,我会站在你这边。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郭雨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她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看着她,眼睛里满是真诚。那时候她相信他会给她幸福,她一直相信。

“周扬,我可以跟你回去。但如果再有下一次,我不会再回来了。”

“不会有下一次了。我保证。”

郭雨桐点了点头,回屋收拾东西。她妈站在门口,看着周扬,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小周,雨桐是个好姑娘,你别辜负她。”

周扬郑重地点了点头:“妈,您放心。”

郭雨桐跟着周扬回了家。推开门,她发现客厅变了样。茶几上摆着一束百合花,餐桌上放着两副碗筷,锅里炖着她最爱喝的排骨汤。

“你做的?”她问。

周扬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学了两天。你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郭雨桐盛了一碗汤,喝了一口。味道有些咸,但她没说。她只是点了点头:“挺好喝的。”

周扬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聊了很久。聊他们的过去,聊他们的未来,聊他们想要的生活。周扬说,他想换一份轻松一点的工作,多陪陪她。郭雨桐说,她想开一家自己的工作室,做她喜欢的设计。

他们聊到很晚,像刚恋爱的时候一样。

郭雨桐以为,他们的生活会从此好起来。但她低估了婆婆的执念。

半个月后的一天,郭雨桐正在上班,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她接起来,是周磊。

“嫂子,我哥出事了。”

郭雨桐心里一紧:“怎么了?”

“他……他把我妈打了。”

郭雨桐愣住了。她挂了电话,跟领导请了假,打车赶去医院。

医院走廊里,周磊蹲在墙角,抱着头,一言不发。郭雨桐走过去,问他:“怎么回事?”

周磊抬起头,眼睛通红:“嫂子,对不起。我妈……她去找我哥了,说让他把房子卖了,给我凑彩礼。我哥不同意,我妈就闹,还拿东西砸他。我哥推了她一下,她就摔倒了,头磕在茶几角上。”

郭雨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走进病房,看到婆婆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周扬坐在床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周扬。”她叫了一声。

周扬抬起头,看到她,眼眶一下子红了:“雨桐,对不起,我……”

“你没事吧?”她走过去,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就是妈她……”

“她没事,就是磕破了皮,缝了几针。”郭雨桐看着婆婆,心里忽然很平静,“妈,您好好养伤。等您出院了,我们好好谈谈。”

婆婆别过头,没有说话。

郭雨桐走出病房,给律师打了个电话:“我想好了,离婚吧。”

律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吗?”

“确定。”

她挂了电话,站在医院门口,看着秋天的天空。天很高很蓝,云朵像棉花糖一样飘着。她忽然想起大学时候,她第一次见到周扬,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在图书馆门口冲她笑。

那时候她以为,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但人生就是这样,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不是因为不爱了,而是因为太累了。

郭雨桐没有告诉周扬她打了那个电话。她陪他在医院待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回家收拾了行李,留下一封信,走了。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周扬,我累了。我们放过彼此吧。”

周扬看到信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他冲回家,发现郭雨桐的东西已经搬走了大半。他给她打电话,她没接。他给她发微信,她没回。

他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束已经枯萎的百合花,忽然明白,一切都结束了。

郭雨桐搬进了一间出租屋,一室一厅,不大,但很安静。她把那套房子留给了周扬,只带走了自己的衣服和书。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没有财产纠纷,没有抚养权争夺,两个人平静地签了字,像完成一件例行公事。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周扬叫住她:“雨桐,一起吃顿饭吧。”

郭雨桐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们找了一家小饭馆,点了几个菜。周扬给她倒了一杯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雨桐,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郭雨桐笑了笑,“我们都没有错。只是不合适。”

“你恨我吗?”

“不恨。”她看着他,“周扬,你是个好人。只是你太累了,夹在你妈和我之间,你也很辛苦。我不怪你。”

周扬低下头,眼眶红了。

郭雨桐站起来,拿起包:“我走了。你保重。”

她没有回头。她走出饭馆,走进秋天的风里,心里忽然很轻松。像放下了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整个人都轻了。

三个月后,郭雨桐的工作室开张了。她辞了职,用积蓄租了一间小办公室,接一些设计项目。生意不算好,但足够养活自己。

有一天,她收到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她拆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雨桐,这套房子我卖了,钱一人一半。密码是你生日。保重。”

郭雨桐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很久。她把银行卡收起来,没有去查余额。她不需要那笔钱,但她知道,这是周扬的心意。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在办公桌上,暖洋洋的。

她拿起画笔,继续画她的设计稿。

生活还在继续,她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