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深圳校服再度刷屏全网,平价亲民、购买便捷的口碑让其成为开学季的民生热点,不少地方纷纷呼吁直接“抄作业”,全面推行“一市一款”的统一校服模式。但在全网盛赞之下,深圳校服早年因行政垄断被国家发改委点名通报的历史已鲜少被提及。从垄断争议缠身到如今口碑逆袭,深圳校服完成了一场舆论层面的“洗白”,但这场转身背后的教训与风险,更值得各地正视:直接照搬深圳校服的表面模式,会不会反而陷入校服垄断的老路?
上世纪末到本世纪初,深圳校服质量参差不齐、价格混乱、监管缺位等问题频发。2002年,当地教育部门启动全市统一招标,选定5家企业分区包干供应,划定销售区域、禁止跨区经营,初衷是规范市场、平抑价格,却在后续运行中逐步滑向垄断。2007年首次合同到期后,当地未组织公开招标便直接与原企业续签,十年间市场格局固化,竞争实质缺位。2011年第二次招标虽将中标企业扩容至9家,但招标前预先公布成本指导价、限定投标人须为深圳本地注册企业、将本地纳税额纳入评分标准等条款,被认定为设置地方保护壁垒、引导企业达成价格垄断协议。
长期垄断下,市场活力持续萎缩。单个片区仅1至2家定点供应商,销售网点少、服务态度差,热门尺码断货断码频发,家长“跑遍十家店难买一套校服”的投诉屡见不鲜。企业竞争重心从产品品质转向渠道维护,面料粗糙、掉色起球成为普遍痛点。2016年12月,国家发改委正式通报深圳市教育局校服招标行政垄断案,明确其违反《反垄断法》,深圳校服从“管理样板”沦为“垄断典型”。而垄断对质量的反噬也随后显现:2019年深圳校服抽检不合格率高达36.25%,纤维含量不符、pH值超标、绳带安全隐患等问题集中暴露。
垄断定性成为治理转向的契机。深圳逐步调整校服管理逻辑,从“行政包办”向“放管结合”转型。2014年第三次招标率先松绑,中标企业扩至21家,允许外地企业以设立分支机构的形式参与竞标,各供应区域配置2至3家企业形成内部竞争。2016年发改委通报后,当地逐项落实整改,删除招标评分中的属地保护条款,取消招标前指导价,承诺由市场自主定价。2018年,深圳正式停止全市统一校服招标制度,全面剥离学校的采购、收费职能,教育部门从“采购执行者”转向“规则制定者与质量监管者”。改革后市场供给主体大幅增加,销售渠道延伸至社区商超、线上平台等多个场景,校服价格也随之回落。
如今深圳校服的口碑早已逆转,早年的垄断历史几乎被热度淹没。但值得警惕的是,当前各地对深圳模式的效仿,大多只盯住“全市统一款式”的表面形式,却忽略了这套模式曾踩过的垄断深坑,也忽略了深圳后续为破解垄断所做的市场化改革配套。
由此带来的核心疑问是:如果其他地方只复制“统一款式、集中招标、定点供应”的行政主导模式,却没有建立充分的市场竞争机制,也不具备匹配的监管能力,会不会反而催生新的地方校服垄断?事实上,此前部分地区试水“一市一款”后,已经出现招标不透明、供应商固化、质量投诉上升的苗头,恰恰重走了深圳早年的老路。
深圳校服从垄断到口碑反转的历程,本质是一次“先犯错、再整改”的治理试错。它的价值从来不是证明了“统一模式”的优越性,恰恰相反,它印证了行政主导的集中统一很容易滑向垄断,最终要靠市场化改革来修正。对各地而言,比起急着抄“一市一款”的作业,更该先想清楚:要的是表面上的整齐统一,还是真正的公平、优质与亲民?如果只学形式不学改革逻辑,只怕校服垄断的旧弊,会在另一个城市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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