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翻译,这世界就不能交流。”说出这句话的黄友义,是中国外文局原副局长、资深翻译家,从业数十年,亲历并推动了中国翻译事业的诸多重要时刻。他把自己和同行们称作“幕后工作者”:名字印在书上很小,人在会场呆在翻译箱里几乎看不见。
9月6日,第三届兰花奖终评会在北京举办,在终评会现场,担任本届兰花奖中方专家评委的黄友义坦言:“坐在这里我更觉得自己很渺小,但是有很好的学习机会。”连任三届兰花奖评委,他最大的感受是“越评越难”。候选人来自世界各地,覆盖多元领域,每个人都在各自领域成就突出,实力超群,评审过程异常艰难。
对于AI大模型翻译这一新技术,黄友义曾在多个场合提到AI可以替代基础翻译,但高端文化译介离不开人的判断。他表示AI可以替代很大一部分翻译工作,但不可能完全替代人工。“翻译和语言一样,处在不断产生、不断发展的过程中,总会涌现出新内容,因此机器不可能完全取代人工。”
他还谈到一个近年来需要警惕的新现象:极少数外国译者并非看不懂中文,而是刻意采用歪曲式翻译。例如将“红色基因”恶意译为“基因改造”,将“闯出一条血路”恶译为“一路杀人”。黄友义认为,这类恶意翻译案例数量虽少,但需要保持警惕。
谈兰花奖影响力越来越大,更多海外人士开始关注
南都:这是您第三次担任兰花奖评委,对比第一次参评有哪些不同?
黄友义:一方面,兰花奖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参评推荐人选的代表性不断增强,来自不同国家的参评者也越来越多,更多海外人士开始关注兰花奖,这是十分可喜的变化。另一方面,每一届评选都在拓展新的领域,今年就有不少参评者来自前两届未曾覆盖的领域,这足以说明奖项的关注度得到了很大提升。
南都:您作为三届兰花奖评委,谈谈参与评审的感受?
黄友义:我的感受是评委评别人,其实也是在评自己,看我们对这些候选人了解多少。这些候选人来自世界各地,专业背景各异,每个人在自己的领域都非常突出,实力太强了,所以评起来特别难。我觉得这个“难”,既说明评委自己的了解还不够全面,也反过来证明候选人的水平确实高,这是我最突出的感觉。
第三届兰花奖终评会现场。
谈翻译角色没有翻译,世界就无法交往
南都:翻译是文明互鉴的桥梁。您从业数十年,如何看待翻译工作?它在文明对话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黄友义:全世界80亿人,除去14亿中国人之外,真正听得懂中文的外国人并不多。因此,在中国的对外文化交流和文明互鉴当中,翻译是不可缺少的环节。没有翻译,就没有中国的对外文化交流,也没有中国的文明互鉴。
我认为,不论是中国人做翻译,还是外国人做翻译,都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翻译从业者大多是幕后工作者,他们的成果落实于文字,但名字在书籍上往往印得很小。在会议现场,译员待在翻译箱内,外界几乎看不到他们。倘若世界上没有翻译,各国之间就无法开展交流往来。翻译的作用,怎么强调都不过分。
谈AI浪潮AI来了,翻译会“失业”吗?
南都:当下AI大模型翻译正在普及,您如何看待AI大模型翻译?
黄友义:我非常欢迎更多翻译大模型出现。AI能够把我们从那些最繁琐、重复性、参考性的低层次翻译工作中解放出来,让职业翻译能够更加集中精力完成重要翻译任务,减少重复性工作。
即便有了大模型,人力翻译依旧不可或缺。大模型的学习素材来源于人类过往的翻译成果,如果不再有人从事翻译工作,大模型便没有可供学习的内容,也就不存在大模型了。
就讲好中国故事而言,大模型需要摄入更多能够反映中国文化特色、中国历史特点的语言语料。这部分内容大多没有现成样本,只能依靠中国译者联合外国译者,更加努力地将中文译为外文,为大模型提供可供学习的语料。
南都:您认为未来AI翻译能够替代人吗?
黄友义:AI可以替代很大一部分翻译工作,但不可能完全替代人工。机器作为第三方,无法完全洞悉人的全部想法。翻译过程中会遇到很多随机出现的问题,当面对全新问题时,我需要经过思考,斟酌最合适的译法。翻译和语言一样,处在不断产生、不断发展的过程中,总会涌现出新内容,因此机器不可能完全取代人工。
谈翻译陷阱逐字硬译是大坑,恶意曲解须警惕
南都:近年来《给阿嬷的情书》《八仙》《欢迎来龙餐馆》等国产影视作品表现亮眼,收获了许多国外观众的共鸣。您认为文艺作品出海,在翻译方面需要重点关注哪些内容?
黄友义:翻译是两种文化之间的桥梁。影视作品出海,翻译人员应当更早介入影视拍摄环节,核心就是要斟酌表达方式,既要还原原作内涵,又要让目标语言的受众能够理解。如果完全依靠机械翻译,文字虽然转换完成,但难以传递作品神韵。翻译若从项目初期就介入,能够让不同语言版本的成熟文本,更贴合受众群体的思维模式。
南都:在文艺作品、影视作品的翻译工作中,翻译工作者需要避开哪些坑?您有什么建议?
黄友义:首先就要避开的就是机械翻译,逐字硬译的效果一定不好。比如,电影《欢迎来龙餐馆》,部分新闻报道直接生硬直译为“Welcome to Loong Restaurant”。我作为从业者判断,这不可能是该电影的官方译名,查阅资料后发现,它的官方译名是 “Once Upon a Time in the Middle East”,这个译名十分巧妙。如果生硬直译为“Loong”(编者注:实际使用中有运用,但还没完全进入主流英语词典),导致外国观众难以理解。
南都:现实当中还会出现概念误译、恶意曲解的情况,不少中国本土概念遭到海外带有偏向性的解读。您如何看待这类现象以及其背后的话语问题?
黄友义:随着国际关系日趋复杂,对中国理念的误译,甚至可以说是恶意曲解,恐怕只会越来越多。因此,我们在阅读外国译者翻译的作品时,一方面要感谢他们帮助我们把中国故事传播出去,另一方面也要防范极少数对中国缺乏理解、甚至怀有敌意的译者所进行的恶意翻译。
这是一个新现象,疫情前似乎没有,我是疫情期间才注意到的。极少数外国译者并非不懂中文,却偏要刻意歪曲。比如我们讲“继承发扬红色基因,打造世界一流军队”,本意是解放军传承红军的革命传统,却被部分西方译者恶意翻译成给200万中国士兵注射药物进行基因改造,以此打造世界一流军队,这就是存心恶毒的翻译。又如任正非说的“闯出一条血路”,被译成“一路杀人,血流成河”,同样属于恶意曲解。这类现象虽不多,但已开始出现,我们必须对这一现象保持警惕。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王玮 发自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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