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控不了情绪,就掌控不了人生」听起来很有道理。
情绪失控确实可能让我们在愤怒时说出伤人的话,在焦虑时不断回避重要的事情,也可能让一个短暂的挫折影响接下来很长时间的工作和生活。
从这个意义上说,情绪调节能力确实会影响我们的选择。
但这句话真正容易造成误解的地方,是「掌控」两个字。
如果所谓掌控,是要求自己不焦虑、不愤怒、不崩溃,甚至情绪一出现就必须迅速让它消失,那么这种所谓的情绪管理,反而可能让我们更加容易被情绪牵制。
心理学真正关心的并不是一个人能不能始终保持平静,而是情绪出现以后,我们还有多少行动空间。
01
什么才算真正的情绪稳定?
日常生活里,我们经常把「情绪稳定」理解成不发脾气、不崩溃、情绪起伏比较小。
但在心理学里,这个概念其实需要进一步区分。
在人格研究中,情绪稳定通常被放在大五人格中的神经质维度上理解。
神经质较高的人更容易在面对威胁、挫折和损失时产生频繁、强烈的负面情绪,情绪稳定则意味着这种倾向相对较低(Lahey, 2009;Widiger & Crego, 2019)。
这里描述的是一种相对稳定的人格倾向,并不是一种简单的「控制能力」。
一个人天生情绪反应比较强烈,并不意味着ta不成熟,也不意味着ta不会调节情绪。反过来,一个看起来始终平静的人,也不一定拥有良好的情绪调节能力。
心理学中的情绪调节(emotion regulation)关注的是另一个问题。我们如何影响情绪什么时候出现、强度有多大、持续多久,以及最终怎样表达出来(Gross, 2015)。
这意味着,情绪稳定并不是情绪没有波动。
一个人在遇到重大损失时非常悲伤,在遭遇不公平待遇时明显愤怒,在重要考试或者面试之前感到紧张,都可能是与现实情境相匹配的情绪反应。真
正值得关注的是,这些情绪会不会持续严重干扰我们的判断和行动,以及我们能不能在一段时间以后逐渐恢复。
所以,更接近日常心理健康意义上的「情绪稳定」,应该是一个连续的步骤:
首先,情绪能够随着现实发生变化,但不会轻易从一次具体事件扩大成全面失控。
其次,强烈情绪出现以后,我们仍然拥有一定的暂停和选择能力。
事情过去以后,情绪也能够逐渐恢复,而不是长时间停留在同一种状态里。
有些人遇到冲突以后表面非常平静,可能只是在压抑情绪。实验研究发现,压抑情绪表达虽然能够让外在表现减少,却不一定让内部情绪体验同步消失,有时还会增加生理负担,并影响互动中的沟通和亲近感(Butler et al., 2003)。
所以,表面没有情绪,并不能直接证明一个人情绪稳定。
真正的稳定,更接近一个有弹性的系统。它可以发生波动,也能够逐渐回到可以继续生活的位置。
02
为什么越想「控制情绪」,
反而可能越容易被情绪控制?
然而很多时候,问题在于我们经常把调节情绪误解成消灭情绪。
焦虑出现以后,我们开始焦虑自己为什么又焦虑了。难过的时候,我们马上告诉自己不能这么脆弱。愤怒出现以后,我们又因为自己的愤怒感到羞耻。
这样一来,原本只有第一层情绪,后面又增加了一层针对情绪本身的评价。
研究发现,越能够允许负面情绪和想法暂时存在,而不是立刻评价它们不应该出现,长期心理健康状况往往越好。
Ford等人的实验、日记和纵向研究发现,习惯性接纳自己的心理体验,与面对压力时较低的负面情绪反应以及之后更好的心理健康有关(Ford et al., 2018)。
我们可以接受自己现在非常愤怒,可以承认自己现在很焦虑,也可以承认一段关系结束以后确实非常痛苦,但是承认的同时,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真正需要调节的,是情绪和行为之间的关系。
大量情绪调节研究也提醒我们,没有一种策略在所有情况下都是最好的。
Aldao等人综合114项研究后发现,长期习惯性反刍、回避和压抑与更多心理问题存在明显联系,而重新评价和接纳整体上表现得更加适应(Aldao et al., 2010)。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从此应该永远接纳、永远重新评价,任何时候都不能压抑。
例如在重要会议上暂时压住愤怒,等到更合适的时候再处理,可能非常有用。在真正能够解决的问题面前,一味告诉自己接受现实,反而可能妨碍行动。
Bonanno和Burton因此提出调节灵活性(regulatory flexibility)。真正重要的不是拥有一种永远正确的情绪调节方式,而是能够判断当前情境,拥有不止一种方法,并根据结果及时调整(Bonanno & Burton, 2013)。
也就是说,成熟的情绪调节并不是「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能让自己平静」,而是「我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也能够选择当前更有用的应对方式」。
03
真正值得掌控的,
如果不是情绪,那是什么?
如果把「掌控不了情绪,就掌控不了人生」理解成情绪调节能力很重要,这句话并没有完全错误。
问题在于,我们很容易从这里再向前走一步,把人生中所有失控都归因于一个人没有管理好情绪。
工作失败,是因为不够冷静。关系破裂,是因为情绪不稳定。遭遇重大变故以后长时间痛苦,也容易被理解成心理素质不够好,这会把一个复杂的人生问题缩减成单一的个人能力问题。
现实中的生活当然还受到经济条件、身体状况、社会支持、人际环境以及大量不可控制事件的影响。情绪调节能够帮助我们应对这些事情,却不可能让我们因此拥有对所有结果的控制权。
心理学中另一个更值得关注的概念,是心理灵活性(psychological flexibility)。
Kashdan和Rottenberg将它概括为一种根据现实需求调整心理和行为方式的能力。
我们能够觉察当前发生了什么,在原来的应对方式失效时改变策略,同时仍然朝着自己真正重视的方向行动(Kashdan & Rottenberg, 2010)。
这个概念和「控制情绪」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区别。
假设一个人准备做一次重要的公开演讲,所谓控制情绪,可能意味着要求自己上台以前必须完全不紧张,只要心跳加快,就觉得自己的状态已经失败。
心理灵活性的目标却不同。我们可以非常紧张,也可以知道这种紧张来自事情本身的重要性,然后带着它把演讲完成。
因此,衡量一个人的情绪调节能力,与其问「我们现在还有没有情绪」,不如问问自己,这个情绪出现以后,我们还看不看得到其他信息。
所以,掌控情绪不是要求我们成为一个永远冷静的人。
我们当然需要学习调节情绪,但这并不意味着对情绪的绝对控制,而是即使悲伤、焦虑、愤怒和恐惧都存在,我们依然不会把生活的方向盘交给它们。
作者/甘春豆
编辑/壹点灵主创团
文章来源/https://www.ydl.com/
参考文献
Aldao, A., Nolen-Hoeksema, S., & Schweizer, S. (2010). Emotion-regulation strategies across psychopathology: A meta-analytic review.Clinical Psychology Review, 30(2), 217–237.
Bonanno, G. A., & Burton, C. L. (2013). Regulatory flexibility: An individual differences perspective on coping and emotion regulation.Perspectives on Psychological Science, 8(6), 591–612.
Butler, E. A., Egloff, B., Wilhelm, F. H., Smith, N. C., Erickson, E. A., & Gross, J. J. (2003). The social consequences of expressive suppression.Emotion, 3(1), 48–67.
Ford, B. Q., Lam, P., John, O. P., & Mauss, I. B. (2018). The psychological health benefits of accepting negative emotions and thoughts: Laboratory, diary, and longitudinal evidence.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115(6), 1075–1092.
Gross, J. J. (2015). Emotion regulation: Current status and future prospects.Psychological Inquiry, 26(1), 1–26.
Kashdan, T. B., & Rottenberg, J. (2010). Psychological flexibility as a fundamental aspect of health.Clinical Psychology Review, 30(7), 865–878.
Lahey, B. B. (2009). Public health significance of neuroticism.American Psychologist, 64(4), 241–256.
Widiger, T. A., & Crego, C. (2019). The Five Factor Model of personality structure: An update.World Psychiatry, 18(3), 271–2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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