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多,我揣着身份证和存单去了镇上的农商行。

大厅里人不多,三个窗口开着两个,我取了个号,等着叫号。

座位旁边的老头在跟老伴视频,声音放得外放,说晚上想吃面条。

我看了看手里的号,前面还有两个人。

等了大概十来分钟,轮到我,我把存单递进去,跟柜员说取六万。

柜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眼皮有点浮肿,像是没睡好,她接过存单问我取多少,我又说了一遍六万。

她点钞的时候动作麻利,手指头翻得飞快,点完了推出来让我确认,说是六捆,一万一捆。

我拿起来数了数,确实是六捆,每捆上都有银行的腰条缠着。

她把存单和身份证还给我,我装进包里,拉链拉好,转身往外走。

银行门口有三层台阶,下的时候我还特意按了一下包,硬邦邦的,心里踏实。

走到车旁边,我拉开副驾驶的门,把包放座位上,习惯性地又打开拉链想看一眼。

这一看,脑袋嗡的一声。

包里只剩四捆。

我以为自己眼花了,把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手机、钥匙、半包纸巾,又把包翻过来抖了抖,确实只有四捆。

我赶紧跑回银行,推开玻璃门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我直接冲到刚才那个窗口,跟柜员说我少了钱。

柜员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她数过是六捆,让我再数数。

我说我数了三遍了,就是四捆。

旁边窗口的一个男柜员听见了,走过来问怎么回事。

我说我在你们这儿取了六万,走到车跟前就剩四捆了,两万块钱没了。

男柜员让我别急,他调监控。

他进了后面的办公室,我等在窗口前面,腿有点发软。

过了几分钟他出来,说监控里我走的时候确实是六捆,左手四捆右手两捆,放进包里拉上拉链走的。

他说这个肯定不是银行的问题,监控拍得清清楚楚。

我说那我的钱哪儿去了,从我出银行到上车也就一两分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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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柜员说让我再想想,是不是放在别的地方了。

我说我一直攥着包,中间没松过手。

旁边有个等着办业务的大姐插嘴说,是不是掉在路上了,让我沿着来路找找。

我当时脑子都是乱的,转身出了银行,从台阶开始一直找到车旁边,地上干干净净,连个纸片都没有。

我又回到车里,把座位下面、脚垫底下全摸了一遍,副驾驶的储物盒也打开了,还是什么都没有。

天热,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

我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按着方向盘,想了半天想不通。

这钱是取出来给媳妇下个月做手术用的,她查出来子宫里有个肌瘤,约了下个月十五号在县医院做。

我媳妇在镇上给人看小孩,一个月挣两千三,我在建筑工地当小工,有活的时候一天一百五,没活就闲着。

这两万块钱是攒了大半年的。

车是邻居老张的二手的,三万二买的,开了八年了,空调都是坏的,只能开着窗户吹风。

我想着再进去银行问问,又觉得人家监控都给你看了,你再说啥都像是赖账。

蹲在车旁边抽了根烟,烟头按在地上的时候手还在哆嗦。

我给媳妇打了个电话,没说丢钱的事,就问她在干啥。

她说在做饭,问我取到钱没有。

我说取到了,就挂了。

挂了电话我在车旁边站了好一会儿,太阳晒得头顶发烫。

后来我又回了银行,这次是去找他们经理。

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的,戴着眼镜,态度倒还可以,问我有什么诉求。

我说我就想再看看监控,从柜台到门口这一段。

经理说可以,让刚才那个男柜员带着我去了监控室。

监控室的屏幕分成好几块,我盯着从柜台到我出门的那段,确实是我自己把钱装进包里,拉链也是我亲手拉的,中间没别人碰过。

男柜员指着屏幕说,你看,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拿着,出门的时候包也是挎在肩上的。

我说我知道,但我就是少了,两万块钱不是小数目,我不会拿这个开玩笑。

男柜员说那这个我们也查不了,银行流程上我们尽到责任了,建议你报警。

我站在监控室里,空调吹得胳膊上起鸡皮疙瘩,后背的汗又凉下来了。

从银行出来我直接去了镇上的派出所。

值班的民警让我坐下说,我坐下来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民警记了笔录,问我有没有怀疑的人。

我想了想说没有,从头到尾我就一个人,车也是锁着的。

民警说这个情况他们得先了解,让我回去等消息,有进展联系我。

我说民警同志,这钱是给我媳妇做手术的,能不能尽快查查。

民警说理解,但走流程需要时间,先回去等。

我出了派出所,天都快黑了,街边的路灯已经亮了。

我骑上电动车往家走,路上经过一个卖烤饼的摊子,闻着香味才想起来中午饭还没吃。

到家的时候媳妇已经把菜端上桌了,炒的土豆丝,煮的小米粥,馏了几个馒头。

她看我脸色不对,问我咋了。

我说没事,工地的事,包工头今天吵了几句。

她没再问,给我盛了碗粥。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头麻。

吃完饭我去院子里蹲着抽烟,邻居三婶过来借锄头,问我取钱的事办妥没有。

我说办妥了。

三婶说那就行,看病是大事,钱别乱放。

我说知道。

送走三婶我回屋,媳妇在洗碗,水龙头哗哗响。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这钱要是找不回来,手术就得往后拖,拖一天她多遭一天罪。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媳妇在旁边打着小呼噜,她睡眠一向好,心宽。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一遍一遍过下午的画面,柜台、点钞机、包、拉链,每一样都清清楚楚,但钱就是不见了。

凌晨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回来看见手机屏幕亮了,是派出所的短信,说让我明天上午再去一趟,补充点材料。

我回了个好字,放下手机又躺下,这回更睡不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派出所,还是昨天那个民警。

他说他们调了银行外面的监控,查到我走出银行到上车这段路的画面了。

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我看,画面里我出来之后在台阶那停了一下,当时我在看手机,有人给我发了条短信,我看了一眼又塞回兜里。

就是这一停,我左手那一捆钱从包侧面滑出来了,掉在台阶上,我当时没发现,转身走了。

过了一分多钟,有个穿灰色短袖的中年男人弯腰捡起来了,装进自己裤兜里,往东边走了。

民警说他们正在查这个人的身份,沿途的监控都调出来了,应该能找到。

我说那两捆钱呢,我左手拿着两捆,监控里掉了一捆,还有一捆呢。

民警说你再往下看,我走到车旁边打开车门的时候,弯腰那一瞬间包口朝下,又滑出来一捆,掉地上了。

但是那一捆被一个骑电动车的老太太捡走了,老太太还往银行方向看了几眼,估计是想找失主,后来可能没找着就骑走了。

我看着屏幕,整个人跟被抽空了一样,一个劲点头。

民警说两个人都锁定了,今天下午就能去找人,让我等通知。

下午两点多,民警打电话让我去派出所。

我到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灰短袖的男人坐在那里,四十来岁,脸晒得黑红,脚上穿着一双解放鞋,鞋帮子上沾着泥。

民警说钱追回来了,一捆,这大哥在镇上修路,中午吃完饭去银行存钱看见台阶上有一捆,捡起来想交到柜台,后来工地上打电话催,他就先走了,想着第二天再交。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沓钱,还是银行那根腰条捆着的。

民警让我数数,我数了,一万,没错。

灰短袖的男人说不好意思啊老弟,昨天实在是赶着上工,给忘了。

我说大哥谢谢你,你真是好人。

他说都是挣辛苦钱的,知道不容易。

还剩一捆,被骑电动车的老太太捡走了。

民警说老太太找到了,是镇上菜市场卖豆腐的,姓周,今年六十三岁,就住在菜市场后面。

民警带我去的时候,老太太正在屋里看电视,看见民警来了赶紧站起来。

民警说明来意,老太太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沓钱。

她说昨天下午她去银行存这个月的豆腐款,出来看见地上有一捆钱,喊了两声没人应,她就先拿回家想着第二天交到派出所去,后来给孙子做饭给忙忘了。

我从老太太手里接过钱的时候手都是烫的,一迭声说谢谢阿姨。

老太太说小伙子以后拿钱当心点,现在挣钱不容易。

从派出所出来,六万块钱整整齐齐装回包里。

这次我数了不下五遍,每一遍都是六捆。

天还是热的,但是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给媳妇打了个电话,说钱都取回来了,一分不少。

媳妇在电话那头笑了,说那就好,赶紧存银行去,别放家里。

我说存,马上去存。

我骑车去银行,这回还是那个浮肿眼皮的女柜员。

我把钱递进去说要存六万,她看了看我,笑了一下,说又是你。

我说还是我,存完踏实。

她点完钞把回单递出来,说以后取大额最好叫个人陪着。

我说记下了。

从银行出来我去了菜市场,找着周老太太的豆腐摊,买了五块钱豆腐。

周老太太看见我说小伙子你咋又来了。

我说阿姨,买点豆腐,顺便谢谢您。

老太太说谢啥,钱找着了比啥都强。

她又多给了我一块,说我自家做的,尝尝。

回家路上路过修路的工地,那个灰短袖的大哥正弯腰铲石子,后背晒得通红。

我停下车走过去,给他递了瓶水。

大哥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说小事,搁谁捡着了都得还。

我说大哥你留个电话,回头请你吃饭。

他说不用,你媳妇看病要紧,赶紧回去吧。

媳妇的手术定在下个月十五号,医生说肌瘤是良性的,切了就没事了。

这几天我晚上睡觉踏实了,不打呼噜的人也开始打呼噜。

媳妇说我心宽,我说不是心宽,是东西在它该在的地方,人就能睡着。

走在街上看见别人家男人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病人晒太阳,我心里就抽一下。

媳妇还年轻,还能蹦能跳的,我得让她一直这样。

这辈子没干成过啥大事,但该扛的时候得扛住。

两万块钱找回来是运气,但运气这东西,来一次就谢天谢地了,不能指着一辈子靠它。

日子还得照常过,早上六点起来上工,晚上六点回来吃饭。

人这一辈子,钱是命,命也是命,丢了的能找回来最好,找不回来,日子也得往前推。

都说好人有好报,我信。

那两万块钱能回来,不是因为我命好,是因为这世上还有修路的大哥和卖豆腐的周老太太。

他们让我知道,这日子再难,也有人跟你一块儿扛着。

太阳每天都从东边出来,该干嘛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