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爷爷买了个四合院,大伯却住进主卧,次日我把后院改成养鹅场

给爷爷买房这个念头,其实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老爷子八十多了,一辈子住在城郊那两间漏雨的平房里,冬天烧煤炉子,夏天靠一把破蒲扇。我每次回去看他,心里就堵得慌。我妈走得早,我爸前年也没了,这世上最亲的,就剩下爷爷和那个不怎么管他的大伯

我在城里做点小买卖,攒了几年钱,不多,但给爷爷换个住处还是够的。看了大半年,最后相中城南那座老四合院。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西各两间厢房,后院还有块空地,能种点菜。关键是离医院近,走路十分钟就到,附近还有菜市场和公园。房主急着出手,价格压得不算太高,我咬着牙凑了凑,又贷了点款,总算拿下来了。

交钥匙那天,我特意请了假,开车回去接爷爷。老爷子站在他那破屋子门口,眯着眼看了半天,嘴里念叨着:“贵吧,你挣钱不容易。”我说不贵不贵,您住着舒坦就行。他颤巍巍地坐上我的车,一路没怎么说话,但手指头一直在车窗边沿上轻轻敲着,我知道他高兴。

过户、收拾、添置家具,前前后后忙了快一个月。我把正房东边那间最大的屋子留给爷爷,阳光最好,窗户我换了双层玻璃,冬天暖和。西边那间我给自己留着,平时不常回来,但得有个窝。东西厢房空着,我想着以后再说。

搬进去第三天,大伯来了。

大伯是我爸的亲哥,五十多岁,一辈子没个正经工作,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混日子。早年离了婚,儿子跟着前妻去了南方,平时也没见他多管爷爷,一年到头能来看两回就算不错。他进门先绕着院子转了一圈,背着手,这儿瞅瞅那儿摸摸,嘴里啧啧有声:“嗯,不错,这院子值钱。”

我心里不太舒服,但没说什么。毕竟是长辈,又是来看爷爷的。他转完了一圈,径直走到正房东间门口,探头往里一看,回头冲我说:“这屋朝阳,给我住吧,你爷爷住西边那间一样。”

我当时就愣住了。西边那间我收拾过,朝北,夏天闷冬天冷,窗户也小。我特意把东间铺了防滑地砖,装了扶手,就是怕爷爷晚上起夜摔着。我跟大伯说:“那屋我专门给爷爷弄的,您要是想住,东厢房收拾一下也挺好的。”

大伯脸一沉:“我是他儿子,我住主卧怎么了?你一个孙女,买了房就充大头了?”他嗓门大,爷爷在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慢慢走过来,看看我又看看大伯,最后摆摆手:“算了算了,住哪儿不是住,我住西边。”

我急了:“爷爷,那屋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大伯打断我,一把推开东间的门,把自己的一个破包扔在了床上,“我就住这儿了,谁也别跟我争。”他回头看了爷爷一眼,“爸,您说是不是?”

爷爷低着头,没吭声。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在风里抖了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那是我省吃俭用、东拼西凑买来的院子,是我想让爷爷安享晚年的地方,可大伯就这么理直气壮地住了进去,连个商量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没走,睡在西厢房。隔壁东间传来大伯的呼噜声,震得墙都像在颤。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凭什么?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我就起来了。爷爷也醒了,坐在院子里的石墩子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的,照着他脸上深深的褶子。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轻声说:“爷爷,要不我再跟他讲讲?”

爷爷吐了口烟,摇摇头:“你大伯那个人,你还不了解?犟起来九头牛拉不回来。算了,住就住吧,我住哪儿都一样。”

“不一样。”我站起来,看着后院那片空荡荡的泥地,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我没跟任何人商量,当天上午就去镇上买了一百只小鹅崽。黄绒绒的,挤在竹筐里嘎嘎叫,我连筐带鹅拉回四合院的时候,大伯正坐在东间门口晒太阳,看见我进来,斜着眼问:“你弄的什么玩意儿?”

“鹅。”我把竹筐卸在后院,开始找木板和铁丝网。后院和正房之间有一道月洞门,我找了块旧门板挡上,只留一条窄缝给自己进出。大伯跟过来看,我回头冲他笑了一下:“大伯,您住主卧,我养我的鹅,咱俩谁也不碍着谁。”

他哼了一声,甩手走了。

我用了两天时间,把后院改成养鹅场。铁丝网围了一圈,角落搭了个简易鹅棚,地上铺了干稻草。一百只小鹅在里头跑来跑去,黄灿灿的一片,叫声此起彼伏。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拌饲料,白天隔两三个小时就得换水、清粪,晚上还得打着手电巡一圈,怕黄鼠狼来偷。

头几天还消停。到了第五天,鹅开始长个儿了,叫声也大起来,早上五点多就嘎嘎地嚷成一片。大伯睡眠浅,第一个受不了,咚咚咚跑来拍西厢房的门:“你让那破玩意儿闭嘴!”

我拉开门,揉着眼睛说:“大伯,鹅就这么个习性,天亮了就叫。要不您住西厢?这边背街,安静。”

他瞪了我一眼,骂骂咧咧地走了。

又过了一周,鹅能满院子扑腾了,后院的泥地被踩得稀烂,天热的时候一股子粪味儿顺着风就往前院飘。大伯开始白天躲在屋里不开窗,出来透气的时候拿袖子捂着鼻子,看我的眼神跟刀子似的。他找爷爷告状,说我把好好的院子搞成养殖场,臭气熏天没法住人。爷爷坐在石墩子上吧嗒吧嗒抽烟,听完只说了句:“她买的院子,她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大伯气得脸发青,但他没办法。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他只能嘴上骂几句,动不了真格。

真正的大冲突是在第三周。

那天我正给鹅拌食,忽然听见前院吵起来了。扔下铲子跑过去一看,大伯正拉着爷爷的胳膊往外拽,嘴里嚷嚷着:“走,跟我去住楼房,别在这儿受这窝囊气!她这是存心恶心咱们!”

爷爷被他拽得踉踉跄跄,一只手扶着门框,脸色煞白。我冲上去一把拉开大伯的手:“你干什么!爷爷血压高,你拉出个好歹来!”

大伯猛地甩开我,指着我鼻子:“你个小辈,敢跟我动手?我告诉你,这院子有我一份!我是长子,祖上的东西就该我继承!”

“这院子是我买的!”我也火了,声音拔得老高,“房款、税费、装修,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挣的!你出了什么?你给爷爷买过一顿饭还是交过一次药费?爷爷病了是谁送去医院的?冬天买煤夏天买风扇是谁掏的钱?你尽过一天当儿子的责任吗?现在跑来说继承,你继承什么了?”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忍着没让它掉下来。爷爷靠在门框上,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大伯被我这一通抢白,脸涨成了猪肝色,举着拳头就要冲上来,被旁边看热闹的邻居拦住了。

那天下午,大伯收拾了他那个破包,摔门走了。临走扔下一句话:“行,你有本事,这院子你一个人守着,我看你跟你爷爷能过出什么花来!”

院子里安静下来。我坐在爷爷旁边,看他抽了好一阵子烟,才听他哑着嗓子说:“丫头,你大伯他……从小就这样,你爸在的时候还能压着他,你爸走了,没人管得住他了。”

我握住爷爷的手,那只手又干又瘦,骨节都突出来:“爷爷,我不是跟他争院子,我就是气不过。我想让您住得好,他凭什么一来就把最好的占了?”

爷爷拍了拍我的手背:“我知道,我都知道。”

鹅在后院嘎嘎叫着,夕阳从屋檐上斜斜打下来,把院子里的青砖地染成一片暖黄。我忽然觉得,那些鹅叫也没那么吵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继续养我的鹅。大伯走了以后,我把爷爷挪回了东间,换上新被褥,窗户开了一条缝通风。爷爷每天坐在门口看我在后院忙活,有时候鹅跑出来一只,他还会拄着拐杖帮我赶回去,嘴里呵呵地乐。

日子长了,我开始琢磨这些鹅能干什么。光养着不是个事,得有点产出。我算了算,一百只鹅,公母各半,到了秋天母鹅就能下蛋,鹅蛋比鸡蛋贵,镇上饭店收得也多。公鹅养大了能卖肉,要是能再孵两批小鹅,一年下来也是一笔收入。我把想法跟爷爷一说,他想了想,点了头:“你脑瓜子活,比种菜强。”

我没想到的是,大伯没消停。过了半个多月,他突然回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两个我不认识的男人,穿得板板正正,夹着公文包。我当时正在后院收鹅蛋,听见动静出来一看,大伯正站在院子里冲爷爷嚷嚷:“爸,我找了律师,这房子有我一份继承权!当初买房的钱虽然是她出的,但买的是咱们家的祖宅地基——你问问她,过户的时候是不是写了‘祖产继承’四个字?”

我一愣,想起来过户那天房主确实提过一嘴,说这院子解放前是他们家的祖宅,后来收归公有,再后来落实政策退回来的。房本上写的性质那一栏,确实有个“祖遗”字样。但买房的手续、资金流水全都清清楚楚,是我一笔一笔转出去的。

那两个律师模样的人走上前,客客气气地跟我自我介绍,说是大伯请的咨询顾问。领头那个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说:“这位女士,我们了解到这座四合院属于祖遗房产,您的祖父作为直系后人,对房产有潜在权益。虽然您出资购买,但若涉及继承纠纷,法律上可能会考虑其他子女的份额。”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我很快镇定下来,从屋里翻出购房合同、转账记录、完税证明,摞了一桌子:“合同是我签的,钱是我出的,每一笔都有银行流水。你们要谈法律,咱们就谈法律,我不怕。”

爷爷这时候站起来了,他拄着拐杖走到桌子前,手有点抖,但声音挺稳:“我还没死呢,你们争什么继承?这房子是我孙女给我买的,我活着一天,这房子就我说了算。老大,你给我滚出去,你要再闹,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大伯脸一阵白一阵红,咬着牙说:“爸,您偏心!从小您就偏心老二,现在老二没了,您又偏着他闺女!”

“我偏心?”爷爷忽然提高了声音,拐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你拍拍良心,从小到大,你想要什么我没给?你结婚我给你凑钱,你离婚我给你带孩子,你下岗我给你贴补,你哪回开口我没应?你弟呢?他什么事都自己扛,走了连个棺材钱都没让我操心——你现在说我偏心?”

院子里静得只剩鹅在后院嘎嘎叫。大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那两个律师对看一眼,领头那个低声跟大伯说了句什么,三个人灰溜溜地走了。

那天晚上,爷爷早早就躺下了,我去给他送热水的时候,听见他在屋里轻轻叹气。我把水放在床头柜上,蹲下来看着他的脸:“爷爷,别生气了,大伯那人就那样。”

爷爷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有点湿润:“丫头,我不是生气。我是想,我这一辈子,两个儿子,一个走得早,一个不成器。还好有你。”

我鼻子一酸,赶紧把头低下去。

鹅场那边渐渐上了正轨。到了秋天,母鹅开始下蛋,头一批收了一百多枚,我用竹筐装了,骑着三轮车送去镇上一家饭店。老板尝了一个,说蛋黄大、味道香,当场跟我签了长期供应的协议。公鹅也长成了,留了二十只配种,剩下的大概三十只卖给了另一家餐馆,连肉带毛,算下来赚了将近一万块。

我把钱拿回来,抽出一半放在爷爷枕头底下,另一半存起来,想着明年扩大规模。爷爷摸着那沓钱,笑呵呵地说:“没想到,养鹅还真能养出个名堂。”

大伯从那以后再没来闹过。但我知道他日子不好过,听邻居说他租了个小单间,打点零工,今儿有明儿没的。有一次我去镇上送货,远远看见他在一家小饭馆门口擦桌子,穿着件旧夹克,人瘦了一圈。我犹豫了一下,没走过去。

可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恨他吗?说不上。烦他是肯定的,但说到底,他是我大伯,是爷爷的儿子。爷爷嘴上说“当没这个儿子”,可我知道,每逢初一十五,他都会让我多摆一副碗筷,也不说话,就那么摆着。

入冬以后,鹅产蛋少了,我清闲了几天。有天早上起来,发现后院鹅棚的篱笆被风吹倒了一片,几只鹅跑出来在院子里乱窜。我赶紧去修,正钉着木板,听见有人推院门。

回头一看,是大伯。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身上那件旧夹克洗得发白,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也多了不少褶子。他看着我,又看看院子里那几只扑腾的鹅,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我来看看爸。”

我放下锤子,擦了擦手,侧身让他进来。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有股廉价的烟味儿。他没进东间,先站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院子跟夏天不一样了,我砌了几个小花池,种了点月季和冬青,虽然冬天叶子落了,但枝枝丫丫的也挺齐整。后院鹅棚那边我加了围栏,栅栏上缠了些绿塑料网,看上去没那么乱了。

他看了一圈,小声说了句:“收拾得挺好。”

我没应声,去东间把爷爷叫出来。爷爷看见大伯,愣了一下,随即板起脸,坐在石墩子上不说话。大伯把那袋橘子放在石桌上,叫了声“爸”,爷爷哼了一声没理他。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鹅在后院偶尔叫两声,风把枯叶吹得沙沙响。大伯搓着手,像个犯了错的小孩,最后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叠钱,用皮筋捆着,有零有整,看着不到一千块。

“我攒了几个月,”大伯低着头说,“给爸买点营养品。我知道不多,算我一点心意。”

爷爷盯着那叠钱看了很久,眼神慢慢软下来。他伸手把钱推回去:“你自己留着用吧,我有吃的有喝的,不缺。”

大伯没拿,退了两步,扭头要走。我叫住他:“大伯,吃了饭再走。”

他站住了,背影僵了一下,回过头来,眼圈有点红。那天中午我做了三个菜,炖了只鹅,炒了个青菜,还有一个鸡蛋汤。爷爷坐在上首,大伯坐在左边,我坐在右边。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但饭吃得挺慢。中间我起身盛汤的时候,看见大伯悄悄把自己碗里那块鹅腿夹到了爷爷碗里,爷爷顿了顿,没推,夹起来咬了一口。

饭后大伯要走,我把他送到门口。他站在门外,回头看了看那座院子,忽然说:“丫头,之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对。我就是……心里憋屈。你爸走了以后,总觉得这世上没人在乎我了。”

我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他走了以后,我回到院子里,爷爷还坐在那儿剥橘子。他剥得很仔细,把每瓣上的白丝都摘得干干净净,递给我一瓣:“你大伯这个人啊,一辈子没长大。但他心眼不坏,就是糊涂。”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橘子很甜。

转过年来,开春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我把后院鹅场又扩了一点,新进了两百只鹅苗,同时从镇上雇了个人帮忙——就是大伯。他没固定工作,我给他开工资,活儿不重,喂食、换水、收蛋,一天干半天就行。他刚开始还有点抹不开面子,我说你不想干我就找别人,他赶紧说干干干。

他干活倒是仔细,比我上心。每天早上准时来,先把鹅棚打扫一遍,再挨个查食槽水槽,有一回一只小鹅病了,他比我还急,骑着他那破电动车跑了二十里地去畜牧站买药。鹅慢慢认人,他一来就围着他嘎嘎叫,他居然也乐呵呵的,嘴里“鹅鹅鹅”地回应。

爷爷看着这场景,嘴上不说,但我好几次瞧见他背过身去偷偷抹眼睛。

到了夏天,四合院又是另一番光景。前院的月季开了花,红的粉的挤挤挨挨,爬了半面墙。后院鹅群在阳光下白花花一片,远远看去像落了层雪。大伯在鹅棚旁边搭了个凉棚,棚下放了两把竹椅一个小桌,有时候爷爷坐那儿看他忙活,有时候爷俩一块坐着喝茶,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

我每个周末回去,带点菜和肉,有时候给爷爷买条烟,给大伯带瓶酒。三个人围着石桌吃饭,鹅在墙那边叫,风吹过来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这院子终于活了。

有个周六傍晚,我帮爷爷整理旧箱子,翻出一张老照片,是我爸和大伯年轻时候的合影,两个人站在一棵大树下,搭着肩膀笑。爷爷看了半天,说:“你爸要是在,看到你们这样,该高兴了。”

我鼻子又酸了,但这次没忍住,眼泪掉了一颗在照片上,赶紧用袖子擦。大伯正好端了碗切好的西瓜进来,看见我跟爷爷对着照片掉泪,愣了一下,放下西瓜,笨拙地拍了拍我的后背:“别哭了,西瓜可甜了,快尝尝。”

我咬了一口西瓜,真的是又沙又甜。

那个夏天,我做了另一件事。我把东厢房腾出来,重新刷了墙、铺了地,添了张床和一套桌椅,让大伯从租屋搬过来住。他推辞了好几天,说怕邻居说闲话,我说这院子这么大,空着也是空着,你住这儿还能照看爷爷,晚上我放心。爷爷也在旁边帮腔:“让你住你就住,别磨叽。”

大伯搬进来的那天,提了两瓶酒,说是攒了好久的钱买的。晚上我们三个喝了一点,他喝得有点上头,脸红红的,说了好多话,说他年轻时候不懂事,说他后悔没对我爸好一点,说他其实特别羡慕我爸有个这么孝顺的闺女。我听着听着眼眶又热了,赶紧低头吃菜。

爷爷喝了一小盅就摆手说不喝了,靠在椅背上看着我们,脸上带着笑,那笑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满足。

日子就这么过着,鹅场生意越来越好,我把后院又扩了一次,这回加了自动饮水线和遮阳网,鹅的成活率提高了不少。镇上的饭店不够收了,我开始往县城送,一个星期跑两趟,回来的时候后备箱里常装些爷爷爱吃的点心、大伯爱吃的猪头肉。

有时候我想,当初买这院子的时候,我心里想的只是让爷爷住得舒服点。没想过会养鹅,没想过大伯会住进来,更没想过有一天我们能像现在这样,坐在一个院子里吃瓜喝酒。生活这东西,你规划得再好,也赶不上它的变数。

但那变数不一定全是坏的。就像那后院,当初我把它改成养鹅场,是为了气大伯,可现在那片地、那群鹅、那个在鹅棚里忙忙碌碌的人,已经成了这院子最热闹、最有生气的一部分。

秋天又来了。今年鹅蛋的收成特别好,一枚枚白生生的,码在竹筐里像一筐筐月亮。我数了数,攒了整整三百枚,明天就要送去县城。大伯在院子里帮我捆竹筐,动作笨手笨脚,但一脸认真,把绳子绕了一圈又一圈。爷爷坐在石墩子上看我们忙,忽然清了清嗓子,大声说:“今儿个高兴,晚上咱炖只鹅,把邻居老张头也叫来,一块喝两盅。”

我应了一声好,抬头看了看天,天空蓝得透亮,几朵云慢悠悠地飘过去。鹅在后院嘎嘎叫,一声接一声,欢腾得很。

那个傍晚,我们仨——不,加上老张头是四个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锅里炖着自家养的鹅,香气飘了满院。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院子里洒了一层清亮的光,鹅都安静了,偶尔咕咕两声,像在梦里说梦话。

我端着一杯酒,看着对面的爷爷和大伯。爷爷在跟老张头下象棋,大伯在旁边指手画脚地参谋,被爷爷瞪了一眼,缩缩脖子笑了。那笑里头没有算计,没有不甘,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五十多岁男人,在他爹面前露出的、带着点憨气的笑。

我把酒一口闷了,辣得直吸气,但心里是暖的。

墙角的月季还在开着,秋天了反倒更艳,红艳艳的一簇簇,像燃着的小火苗。后院那边隐隐传来小鹅的叫声,应该是新孵的那一批,毛茸茸的,跟当初我刚买回来时一模一样。

这院子从冷清到热闹,从争到和,从一个人到一个家,中间经历过多少吵闹、眼泪、堵气和别扭,可到头来,那些都像是下酒菜,嚼着嚼着就咽下去了。

我记得我爸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家这个东西,不是你住在哪,是你心里装着谁。那时候我不太懂,现在我懂了。这四合院是砖瓦砌的,但让这砖瓦有温度的,是里头的人。爷爷在,大伯在,鹅在,我在,这就是家了。

大伯那天晚上喝多了,靠在椅背上含糊不清地说:“等明年开春,后院那片空地再扩一扩,我琢磨着能再养二百只……咱弄个合作社……我认识镇上养鹅的老刘……”

爷爷头也没抬,拿着棋子“啪”地一落:“将!别琢磨你那鹅了,你先把这步棋看明白再说。”

老张头哈哈大笑,我跟着笑,大伯挠了挠头,也跟着嘿嘿乐了。

月亮升到了中天,亮得像面铜镜,把整个院子照得清清楚楚。青砖地、红月季、白鹅棚,还有椅子上东倒西歪的三个人影,都镀了一层柔柔的光。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当初买下这院子,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不是为了这房子值多少钱,不是为了争什么祖产,就是为了这一刻——爷爷舒坦地坐着,大伯笨拙地笑着,鹅在墙那边安安静静地睡,风从后院吹过来,带着干稻草和月季花的味道。

家,不就是这个味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