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上海诗人古冈的新书《梧桐旧影：上海爷叔的故事》由山东画报出版社出版。该书以一个孙辈的视角，结合清末以来，丰富的家传旧照片、家谱和日记等文献，描写了清末到1976年上海的日常生活景观，呈现了爷爷在上海工作和生活的一生。
本期新闻晨报《上海会客厅》节目，我们对话新书作者、诗人、文学编辑古冈，听听这位上海本土诗人的成书缘起以及关于“上海爷叔”与上海城市记忆的书写。
从孙辈的视角讲述爷爷的故事
Q 新闻晨报：作为诗人，你为何会去创作这样一部非虚构作品？让你决定出书的契机是什么？
A 古冈：从去年到现在，我相继出版了两本诗集《过往不全是历史》和《职员的晨曦》，主题都是关于上海的。其中，《过往不全是历史》写了记忆中的老上海以及爷爷奶奶抚养我长大成人的往事。现代诗歌处理我们的当代生存经验，虽然有其特殊的视角和语言切入方式，但它无法细微且全面地还原我们家族文献所呈现的世界。于是，我征集了家族从清末以来的老照片、家谱以及爷爷的日记、笔记等，开始创作这样一部和诗歌文体迥异的非虚构作品，旨在最大程度上追溯清末到1976年这一段风云变幻的历史。上两个月不幸去世的上海大学钱文亮教授是我的老朋友，这几年来，他一直鼓励我把这一段家族故事写出来，而且还帮助我联系出版，令人伤感不已的是，他未能看到此书面世。
Q 新闻晨报：这本书的书名是上海爷叔，实际上是以一种孙辈的视角讲述爷爷的故事，这种视角的选择对你而言有什么特殊的情感意义？
A 古冈：对我而言，讲述爷爷的故事，内在的动力就是情感。爷爷奶奶把我带大，在他们相继离世的时候，我都会默默地告诫自己，一定要把这些故事写出来，仿佛这样才能留住逝去的光阴。
古冈（右一）、表弟郭平（左一）和爷爷奶奶合影
Q 新闻晨报：书中结合了家传旧照片、家谱、日记等文献，在搜集和整理这些家族史料的过程中，有哪些让你印象深刻的发现或触动？
A 古冈：家族史料很多都是现成的，比如有一本爷爷装订的厚厚的相册，贴满了从晚清到我小时候的各种老照片，可以说，它们是伴随着我成长的。在具体写作中，我惊奇地发现，从上海市档案馆和知网上都能查到我爷爷的资料，有些事情爷爷从未跟我提起过，比如爷爷做过祥生汽车公司（强生出租公司的前身）公方董事；他年轻时作为翻译参加过虞洽卿调解的谈判等。
Q 新闻晨报：书中的爷叔经历了清末至1976年上海的风云变幻，您认为这位爷叔的个体命运，是如何与上海城市的历史变迁揉捏交织在一起的？
A 古冈：书中的爷叔身上，可以说，就是一部上海近代史的活化石。辛亥革命那一年，我的曾祖父带着一岁多的爷爷从芜湖来到上海，这位爷叔便开始了在上海的闯荡生涯。我也写了曾祖父如何发迹以及怎么败落的故事，他们的故事可以视作上海城市历史变迁的缩影。
Q 新闻晨报：你在书中大量描写了爷叔在旧上海洋买办生涯中的逸事与生存困境，这些历史细节的挖掘，对您重新理解上海的城市底色有何帮助？
A 古冈：我觉得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关于旧上海洋买办的书写有一个误区，好像经济发展需要寻找一个源头和楷模，这就造成大量的城市书写有意无意迎合市民的消费价值观和中产的趣味。挖掘这些历史细节，让我更能真实而充满感性地回到历史的现场。
Q 新闻晨报：你曾表示，这本书“既鲜活滚烫又浸染着岁月诗意”，您是如何在“非虚构”的纪实性与“文学”的诗意之间寻找平衡的？
A 古冈：我在文体的选择上，有过深思熟虑的考虑。如何能有效地挖掘这些家族文献，首先得符合“非虚构”纪实性的要求，所以我使用了与诗歌写作不一样的文体，我发现沈从文、汪曾祺那种冷静而准确的语言方式能处理这些资料。但写到情感饱满的时刻，我也很警惕不要滥情，更不能沉湎于风花雪月之中，因为真正具有表现力的诗意，应该是在情感克制的前提下毫不夸饰的表达。
用文字回望历史的魅力，是AI所不可替代
Q 新闻晨报：你从小由老人带大，听爷爷讲述过去的故事，这些童年记忆对你后来包括诗歌在内的文学创作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A 古冈：边翻看老相册，边听爷爷讲故事，对我不同文体的写作，都产生了至关重要的影响。它给予了我一双永远在回忆和审视的眼睛，好像有一种带节奏的作用，让我能够从语言的切入中进入故事的内核。
Q 新闻晨报：在你看来，通过文字打捞家族记忆，对当代人尤其是年轻一代回望城市历史、寻找文化认同，有着怎样的意义？
A 古冈：用文字回望历史的魅力，是任何时代和AI这种科技方式不能替代的，也是和音乐、视觉艺术完全不一样的体验和感受。我们所有过往的历史，大都是文字书写的历史，它有着无可替代的铭刻的作用。
上世纪四十年代和五十年代，古冈爷爷奶奶拍摄的合影
Q 新闻晨报：与诗歌创作相比，写这本书在情感表达上有什么不同的体验？非虚构作品能让自己更直接地触摸到历史的温度？
A 古冈：诗歌具有一种独特的穿透力，可以在精简而跳跃的文字搭配中洞察现实和历史，甚至能够抵达在实用工具意义上的语言所无法抵达的地方。而非虚构作品具备冷静的写实功能，它顾全语法和句子的约定俗成，精细得如同工笔画。他们两者异曲同工，同样都能触摸到历史的温度。
《梧桐旧影：上海爷叔的故事》内页 还会沿着城市记忆的脉络进行创作
Q 新闻晨报：你近年来致力于老上海历史与文化的传播，在快速城市化的今天，我们该如何保护和传承这些活的城市记忆？
A 古冈：我觉得每个人都不妨随手记下一些自己的感悟，哪怕是只言片语的感受也行，当然最好要有准确的时空经纬。另外，不要养成随手乱扔旧物的习惯，每一个现在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东西，几十年之后，或许就是传承城市记忆的道具。
Q 新闻晨报：这本书的出版，对你个人而言，是否完成了某种情感上的“和解”或“回望”？未来，你是否还会继续沿着城市记忆的脉络进行创作？
A 古冈：是的，这本书的出版了却了我的夙愿，我完成了一本怀念爷爷奶奶的书。想想有些伤感，前几天我给远在广州的父亲快递了此书，已经94岁高龄的父亲，十分激动地跟我说，相信在九泉之下的爷爷奶奶会为你高兴的。《梧桐旧影》属于山东画报出版社“都市异乡人”丛书，受制于丛书篇幅的限定，很多家族故事无法囊括，我还会沿着城市记忆的脉络进行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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