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3月,丁玲在《诗刊》发表《也频与革命》。
她要反驳的是沈从文半个世纪前写下的《记丁玲》。她认为沈从文不懂胡也频,不懂革命,书中所写的许多事情也是“胡编乱造”。
写到最后,她把沈从文称为“贪生怕死的胆小鬼,斤斤计较个人得失的市侩”。
沈从文没有公开回应。
在给徐迟的信里,他重新提起1931年的往事:胡也频死后,是谁陪丁玲把孩子送回湖南的?那些事,她大概全忘了。
真正使他愤怒的,不只是一本旧作受到批评,而是自己几十年前没有选择革命,到了丁玲笔下,竟成了人格卑下的证据。
偏偏在丁玲最困难的时候,她曾把自己和孩子托付给这个“胆小鬼”。
01.
1925年,胡也频带丁玲去见沈从文。
丁玲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糖吃,不大理人。沈从文记住了这个有些骄傲的湖南姑娘。
那时,他们都是刚刚闯入文坛的年轻人,穷,却有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劲。在香山居住时,丁玲和胡也频饿了,会跑到沈从文那里吃粗馒头。两个人吵了架,其中一个也会来找他诉苦。
沈从文和胡也频写出作品,总要先给丁玲看。她还没有正式成为作家,眼光却很准。哪一段好,哪一段虚,她常常一眼就能看出来。
不久,丁玲写出了《莎菲女士的日记》。
莎菲敏感、骄傲、厌倦,又不肯服从。她不愿意把自己修剪成一个合乎规矩的女人,连那些难以启齿的欲望和恶意,也要亲自说出来。
那时的丁玲更相信个人感受。一个人的矛盾、痛苦和欲望,本身就值得表达。
1928年,三个人到了上海,一起办《红黑》和《人间》。钱从胡也频父亲那里借,住处也成了编辑部。胡也频跑印刷所,沈从文分送刊物,丁玲抄订户地址、处理杂务。
他们想凭自己的作品,在文坛上闯出一条路。
几年以后,胡也频和丁玲选择了革命,沈从文并未选择加入。这并不是因为他从未见过压迫。
沈从文少年时在湘西军队里生活,见过审讯,也见过杀人。正因为见得太多,他对一切声称掌握了真理、可以替别人决定命运的力量,都存着戒心。
胡也频相信,理论可以帮助人认识社会,组织可以带领人改变社会。沈从文却不以为然,他后来在《从现实学习》中讥讽过这样一种人:读了几本理论,听过几次报告,马上就能把复杂的生活分出敌我,把自己放到历史正确的一边。
沈从文不相信文学应该服从这种判断。在他看来,作家首先要认识人。人有欲望,也有怯懦;会高尚,也会自私。若是结论早已写好,人物不过是被拖进小说里替结论作证。
他们正在奔向一个更大的事业,沈从文却不断追问其中可能藏着什么危险。他们觉得他站在岸上,不敢下水;他却觉得朋友走得太急,已经不愿再听不合时宜的问题。
三个人从这里开始走向不同的路。
可是胡也频出事以后,沈从文没有站在岸上。
02.
1931年初,胡也频被捕,随后遇害。
沈从文四处奔走,参与营救,又留下来照料丁玲和刚出生不久的孩子。为此,他耽误了返回武汉大学任教,最后丢掉了那份讲师工作。
更难处理的是湖南的老人。
丁玲的母亲还不知道女婿已经死了。为了不让她突然受到打击,沈从文模仿胡也频的口气写信,丁玲坐在旁边修改。语气要像,笔迹也要尽量接近,还得添上只有家里人才知道的琐事。
后来,他们决定把孩子送回湖南。
动身前,两人又拟好七封信和三封电报,托沈从文的妹妹陆续寄出。有的报告行程,有的祝贺平安到家,还有的催丁玲早些回上海。
死去的胡也频,就这样在信里继续惦记着妻儿。
他们从上海坐船到汉口,再换小轮穿过洞庭湖,前后走了九天。到了常德,从下船到进城,不到一百步,便遇上六次检查。
快到家门口时,两个人停了下来。
沈从文怕丁玲见到母亲,忍不住哭;又怕老人已经知道真相,他们一路安排的事情全部落空。
门打开以后,老人高兴地接过外孙,又拿出女婿寄来的信,埋怨胡也频性子太急:妻儿才回来,怎么又写信催着回上海?
沈从文接过那封自己写的信,重新读了一遍。
他还得陪着笑。
他们在常德住了三天。丁玲穿上母亲喜欢的衣服,把头发梳成中学生的样子,陪她吃饭,故意撒娇。夜里想哭,又不敢出声,只能咬住被角。
沈从文没有参加胡也频的革命,也不认同他的许多选择。可胡也频死后,他替朋友照顾妻儿,替他写信,替他维持一个尚未破碎的家。
那时的丁玲,并不怀疑这个人的品格。
03.
1933年,丁玲被捕,音讯不明。
沈从文在报纸上呼吁人们注意她的下落。外面传出丁玲已经遇害的消息后,他又开始写《记丁玲》。
他想留下自己认识的丁玲:有才华,也有脾气;有勇气,也有普通人的软弱。她并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将走向哪里,她的生活里有犹疑,有感情,也有无法向外人解释的部分。
这正是后来丁玲不能容忍的地方。
1936年,丁玲到达陕北。她受到热烈欢迎,很快有了新的身份。她不再只是一个凭个人感受写作的小说家,也是革命队伍里的作家和干部。
起初,她仍保留着从前的锋芒。
《在医院中》写延安医院的混乱,《三八节有感》写革命队伍里的女性仍然受到婚姻、舆论和男性目光的压迫。她已经身在革命内部,却仍敢追问:为什么一个号称解放人的地方,还容得下这些不公平?
这样的丁玲,与写莎菲时并没有完全断裂。她仍从一个具体的人出发,相信自己看到的不合理就是不合理。
随后,延安整风开始。
《三八节有感》受到批评。1942年6月,在中央研究院批判王实味的会上,丁玲检讨了自己的文章,也检讨了自己主持的《解放日报》文艺副刊为什么刊登《野百合花》。
三个月前,她还在文章里质问革命队伍;三个月后,她已经站到了批判者一边。
这个转身太快了。
丁玲没有继续保持自己的个人观察,也没有坚持作家有权写下那些令人不舒服的事实。她接受了组织给出的解释:问题不在现实本身,而在作家站错了立场,带着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眼光看待革命。
从此以后,她越来越习惯先问一个人的立场,再判断他说的话有没有价值。
《莎菲女士的日记》中的丁玲,曾经相信一个人有权忠于自己的感受;延安整风后的丁玲,逐渐放弃了独立思考,把革命和组织的判断当成了自己的判断。
她仍然有才华,也仍然能够写出好作品。但在她心里,作家首先要证明自己站在正确的一边。
这把尺子后来也落到了沈从文身上。
04.
1949年前后,两个人的位置彻底变了。
丁玲带着革命胜利者的身份回到北京,进入文艺界领导层。沈从文则受到公开批判。郭沫若的《斥反动文艺》被抄到北京大学的墙报上,沈从文被列入“反动文艺”的阵营。
沈从文陷入严重的恐惧,随后自杀,被救了回来。
儿子沈虎雏记得,自己曾陪父亲去看丁玲。父亲一路沉默,到了她面前,脸上又带着笑。孩子早就听说过两人过去如何亲近,这次见面却不像老朋友相逢,更像一个失意者去拜访掌握权力的人。
他们已经无法回到从前。
此后,沈从文去了历史博物馆,开始整理、研究铜镜、陶瓷、丝绸、服装,绘画里的衣冠制度。现实太危险,他便把目光移到了古代。最后,他写出了《中国古代服饰研究》。
1955年,沈从文又因工作问题写信向丁玲求助。丁玲把信转给刘白羽和严文井,希望有关方面替他解决困难。
丁玲甚至不敢单独去看他。她提出让严文井同行,怕两个人说话时“把话说扭了”。
政治不只改变了人的地位,也进入了朋友见面时的每一句话。连探望一个精神濒临崩溃的故人,都需要另一个人在场作证。
1960年,丁玲从北大荒回北京参加文代会。
一次联谊活动结束后,许多人不愿与她接近。沈从文看见她,赶了过去。
林斤澜当时就在旁边。他没有听见两人谈了什么,只看见沈从文带着笑,不断说话;丁玲神情冷淡,眼睛不时望向别处。
后来,沈从文一个人走回了家。
丁玲此时也已经失势,也尝到了被人疏远的滋味。可面对沈从文,她仍然无法放下那种政治上的优越感。
在她眼里,两个人受到排斥的原因并不相同。自己是受了冤屈的革命者,沈从文从来就不是革命队伍里的人。
她可以期待组织重新承认自己,却没有重新认识这位老朋友。
05
1979年,两人在北京短暂重逢时,也曾高兴地寒暄。沈从文夫妇后来还去看过丁玲。
第二年,《也频与革命》发表了。
刚刚重返文坛的丁玲,需要重新讲述自己的过去。胡也频必须是一位自觉走向革命的烈士,她自己也必须始终站在革命的一边。
沈从文当年《记丁玲》笔下那个年轻、复杂、有过犹疑,也有私人生活的丁玲,使这条道路显得不够整齐。他对胡也频参加革命的怀疑,更让她感到冒犯。
所以,她攻击的已经不只是一部书。
沈从文没有参加革命,便被她说成胆怯;没有把文学交给政治,便成了站在岸上嘲笑英雄;对革命保持怀疑,也被归结为斤斤计较个人得失。
最刺眼的是,这篇文章写于1980年。
这一次,没有人逼她写检讨,也没有一场运动要求她与沈从文划清界限。她已经亲自受过那套语言的伤害,却仍然用同样的方式,把一个人的政治选择变成人格判决。
丁玲被组织抛弃过,也受尽了磨难。可她没有因此怀疑组织本身。她真正渴望的,始终是重新得到承认,重新回到那个可以判断别人是否正确的位置。
沈从文因而成了一个很方便的对象。
他没有显赫的政治身份,不会组织一场反击,也不会写文章与她公开对骂。他甚至还保留着对旧日友情的眷恋。
沈从文在给徐迟的信里说,丁玲是在拿老朋友“开刀祭旗”。
话很重,却说中了他感受到的屈辱。
他陪她走过最危险的一段路,到了晚年,却要由她根据另一条没有同行的道路,判定自己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沈从文一生没有成为革命者。
他对宏大的事业抱有怀疑,对那些要求人先放弃个人思考、再接受统一答案的力量,也始终不放心。丁玲因此轻视他。
可在1931年,她最需要别人帮助的时候,陪她穿过检查站、照料孩子、替死去的胡也频写信的人,正是这个不肯随她走进组织的人。
老人把那封信递给沈从文,请他念给自己听。
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替死去的朋友写的。
那时候,丁玲没有问他是不是革命者。
她只知道,这个人可以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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