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新大众文艺”成了热词,素人写作蔚然成风。人们惊叹于普通人拿起笔,书写自身命运的力量。

在江苏这片文学沃土上,这样的传奇其实早有先声。200多年前,苏州一位终身无功名的底层文人,以一部《浮生六记》,完成了属于他的“小红楼”。

他叫沈复,字三白。他的人生,和大多数普通文人一样:没考上功名,靠当幕僚、卖画、做小生意糊口,为生计疲于奔波。

然而生活并不只有柴米油盐。即使在借债回家的路上,他也不忘顺道游览一趟虞山。

一个平凡人的自传

沈复生于乾隆年间的苏州沧浪亭畔。虽饱读诗书,却终身未获功名,以游幕、卖画、做小生意为生,足迹遍及大江南北。

恰恰是这种身世经历,赋予了他写作的独特性。与曹雪芹一样,沈复写的是自己的真实人生,而非迎合市场的才子佳人套路。

他不为传世,不为功名,只是想记下那些“小确幸”。妻子芸娘换上男装,和他结伴出游,荒唐并快乐着。后来,因为家庭矛盾,两人被逐出家门,依然种花养草,苦中作乐。

这种“为自己而写”的姿态,正是今天“新大众文艺”最核心的精神内核:普通人书写普通人的故事,纯粹出于表达的本能与对生活的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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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文学上最可爱的女人

林语堂曾说:“芸,我想,是中国文学上一个最可爱的女人。”这个评价,恰恰点出了《浮生六记》与《红楼梦》之间最深层的共鸣——对女性主体性的尊重与呈现。

芸娘不是大观园里被保护在玻璃罩中的贵族小姐,她是市井里的真实女性:眉弯目秀、顾盼神飞,爱李白的诗,会为了不能同丈夫一起"出去浪"而叹息自己不是男儿身。

沈复写她,不是写“贤妻良母”的模板,而是写一个完整的、有缺点有灵气的“人”——她会因为好奇去勾搭陌生妹子而暴露女儿身,也会在被逐出家门后说:往后余生,幸好有你。

沈复与芸娘,是平等伴侣之间的相知相惜。芸娘的可爱,离不开沈复的宠溺与开明——如果换一个不解风情的丈夫,她的平生或许就不会有这么多趣事流传。

走向世界的“地摊文学”

《浮生六记》的流传本身,就是一部传奇。

光绪三年(1877),苏州人杨引传在地摊上偶然发现这部手稿,如获至宝,将其刊入《独悟庵丛钞》。从写作到面世,它已等待了半个多世纪。此后,这部残缺不全的书不胫而走,100多年来至少有160多个版本,被翻译成多国语言,还衍生出话剧、京剧、昆曲、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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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传奇之中也有遗憾。原书六记仅存四记,“闺房记乐”“闲情记趣”“坎坷记愁”“浪游记快”流传于世,后两记散佚。

关于这部书的“全本”,还曾一度引起风波。1935年,出版人王文濡抛出“足本”,补齐了《中山记历》和《养生记逍》,轰动一时,但很快被证伪。

这种“残缺之美”,恰如《红楼梦》的后四十回之谜。

散佚、伪作、争议如影随形,但真正打动人心的部分,终究会穿越时间。

即使没有完整的手稿和权威的刊印,地摊上的残卷也能一纸风行百年。

即使没有取得经天纬地成就的普通人,每一段平凡的人生,也都值得被书写。

文 |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刘静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