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红楼梦》的人,大多对史湘云抱着一份同情。
自幼父母双亡,跟着叔叔婶婶过活。每次来贾府,走的时候都眼泪汪汪的,还拉着宝玉的手说:“便是老太太想不起我来,你时常提着打发人接我去。”
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受气的小可怜。
宝钗也替她鸣不平,说在史家“竟一点儿作不得主”,家里嫌费用大,不用针线上的人,差不多的东西都是她们娘儿们动手。
湘云跟宝钗说这些话时,“连眼圈儿都红了,口里含含糊糊待说不说的”。
袭人也跟着感慨,说上月烦湘云打十根蝴蝶结子,过了好些天才送来,还说“打的粗,且在别处能着使罢”——敢情是在家三更半夜赶工做的。
听着是不是特别惨?
可你要是真信了,那就被湘云骗了。
她那些眼泪,掉的不是苦命,掉的是一脑子浆糊。
一、真惨的人,长不成她那样
咱们先看看湘云的性格。
大大咧咧,说话不过脑子,逮谁怼谁。把黛玉比戏子那回,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就说出来,事后还跟宝玉吵架,吵完了直接吵着要回家。
这脾气,这底气,像是个受气包?
对比一下迎春探春就知道了。
迎春没有亲妈,跟着贾赦和继母邢夫人过活,最后养成什么样的性子?懦弱、木讷、被下人欺负了都不敢吭声,针扎一下都不喊疼。
探春呢,有亲妈但不受待见,活成什么样子呢?精明、敏感、浑身带刺,处处要强,生怕别人看不起。
一个人的性格,是生长环境刻出来的。
如果湘云真的在史家受尽委屈、处处看人脸色,她要么像迎春一样缩成一团,要么像探春一样竖起满身刺。
可她呢?心直口快、豪爽洒脱、醉卧芍药花丛,整个一没心没肺的乐天派。
这种性格,只有在相对宽松、被允许“做自己”的环境里才能养成。
二、真惨的人,没她那么自由
再比比行动自由。
湘云想来贾府就来,想走就走。第三十一回,她来贾府住了一阵,走的时候虽然眼泪汪汪,但过不了多久又来了。来去自如,没有任何人拦着。
你再看贾府的小姐们。
迎春、探春、惜春,平时能随便出门吗?能想到谁家去住就住几天吗?不能。
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是规矩。可湘云呢?她完全不受这套规矩的束缚。
这说明什么?说明史家给了她相当程度的自由。
她叔叔婶婶要是真拿她当出气筒,会让她三天两头往外跑?会让她在亲戚家长住不归?
可事实是,她想走就走,想来就来——这分明是养得挺松快。
三、真惨的人,接触不到南安太妃
还有一处细节,特别能说明问题。
书中写到南安太妃来贾府,要见贾府的姑娘们。
贾母让探春出来见客,南安太妃见了探春,是“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这说明什么?说明南安太妃根本不认识探春。
可她对湘云呢?熟络得很。两人有说有笑,南安太妃还跟她开玩笑。
一个侯府小姐,能跟太妃级别的人物这么熟,说明什么?说明湘云经常参加王亲贵族的社交活动,而且是被正经带着去的。
谁带她去的?当然是她的叔叔婶婶。
史家如果真不把她当回事,随便养着就行了,犯得着带她出入这种高级场合、给她铺人脉、攒体面?这在当时,是正经嫡女才有的待遇。
四、她连婚事都早早定下了
说到婚姻,就更扎心了。
湘云的叔叔早就给她定下了一门好亲事,门当户对,稳稳当当。
这在《红楼梦》那个年代,对一个孤女来说,是天大的恩情。
你比比其他人:宝钗大龄未婚,迟迟没人问津;黛玉和宝玉两情相悦,却始终没有一个准信;迎春被亲爹抵债似的嫁给了孙绍祖,活活被折磨死。
湘云呢?无忧无虑,婚事已定。
她的叔叔婶婶要是真苛待她,何必费心给她找人家?随便打发出去不就完了?
五、可她偏偏是个“糊涂人”
那湘云为什么总是一副受气包的样子?
因为她脑子不太好使。
这话不是骂她,是实话实说。
第三十二回,她给黛玉、宝钗各送了一枚绛纹石戒指,后来又专程带了一枚给袭人。
到了怡红院才发现,袭人已经有了一枚——原来宝钗收到戒指后,转手就送给了袭人。
换了正常人,心里总该有点不痛快吧?我送你的东西,你随手就给了别人,说明你压根没把我的心意当回事。
可湘云呢?她一脸欢喜地说:
“我只当是林姐姐给你的,原来是宝钗姐姐给了你。我天天在家里想着,这些姐姐们再没一个比宝姐姐好的。可惜我们不是一个娘养的。我但凡有这么个亲姐姐,就是没了父母,也是没妨碍的。”
宝钗把她的礼物随手送人,她觉得宝钗好;黛玉好好珍藏她的礼物,她反而觉得东西应该在黛玉手里。
这是什么逻辑?
正常人分不清谁真心对自己好、谁只是客套吗?
湘云分不清。她看人全靠“谁说话好听”“谁表面温柔”,压根不会往深了想。
更糊涂的是后面。宝玉听她一个劲夸宝钗、拉踩黛玉,好心提醒她少说两句。
结果湘云来了一句:
“我知道你的心病,恐怕你的林妹妹听见,又怪嗔我赞了宝姐姐。”
黛玉招她惹她了?黛玉什么都没做,莫名其妙就被她在背后捅了一刀。
而且这话要是传到贾母耳朵里,贾母会怎么想?
你一个史家的姑娘,跑到贾家来编排贾家的外孙女——这是嫌日子太好过了?
六、她不是惨,她是拎不清
湘云这个人,骨子里不坏,甚至很可爱。
她豪爽、真诚、没心眼、有什么说什么。可也正是因为她“没心眼”,她才分不清好歹、拎不清轻重。
宝钗对她客气几句,她觉得宝钗是天下第一好姐姐;黛玉对她真心实意,她反而觉得黛玉“小性儿”。
宝钗把她的礼物转手送人,她觉得“理所应当”;黛玉收藏她的礼物,她反而觉得无所谓。
她哭诉自己在史家过得累,其实是在为自己的拎不清买单。
人家让她做针线,她不知道推;人家让她干这干那,她不会拒绝。
她叔叔婶婶或许只是正常要求她学女红,可她自己应了一堆外活儿,揽了一堆不该揽的,做到半夜三更,然后委屈上了。
这能怪谁?
写在最后
湘云的身世确实可怜——从小没了爹娘,这是真的。但说她被叔叔婶婶虐待、在史家过得苦不堪言,那就太过了。
她有的,是自由;她缺的,是脑子。
她不是受气包,她是糊涂蛋。分不清谁真好谁假好,拎不清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搞不明白什么忙该帮什么忙不该揽。
一边享受着史家给她的自由和体面,一边到处哭诉自己多惨多累——这种人放到今天,就是那种“全天下都对不起我”的典型。
可你也恨不起来她。因为她确实没坏心眼,她就是——傻。
傻得可爱,也傻得让人叹气。
所以你再看到湘云眼泪汪汪地说“老太太想不起我来,时常打发人接我去”的时候,别太当真。
那不是小白菜的眼泪,那是一个被惯坏了的糊涂丫头,一时上头了的撒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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