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玄都观桃花盛开
一、一首看花诗引发的第二次贬谪
元和十年(815年),春,长安。一个在外头熬了整整十年的贬官,终于接到了回京的诏令。他叫刘禹锡,字梦得。贞元二十一年(805年)被赶出长安时三十四岁,如今四十四岁,鬓边大概添了白发,腰板挺直,脾气一点没改。
回京没几天,他跟着人潮去了一趟玄都观。那观在长安崇业坊,是城中有数的道观。据说有道士在观里种了满院的桃树,春来花开,"满观如红霞"。长安人好热闹,呼朋引伴去看花,满街都是赏花归来的人。刘禹锡站在桃花丛中,提笔写了首七绝,题目叫《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诗的口吻很轻巧,像一句玩笑话——玄都观里这一千棵桃树,全是我刘郎走了以后才栽的呀。可这话听着笑着,锋芒藏得深。没过多久,他就被贬出长安。这一次先定播州刺史,播州在今天的贵州遵义,唐人眼中的西南绝域。后来因柳宗元和裴度先后求情,改为连州刺史。但从长安再被踢出去,这个事实没有变。
一首看花诗,怎么就惹出这么大的祸?事情要从十年前那场短命的政治革新说起。
二、永贞革新:刘禹锡政治生涯的起点与坠落
贞元二十一年(805年),唐德宗驾崩。太子李诵即位,是为唐顺宗。顺宗即位时已中风瘫痪,口不能言,但脑子是清楚的,他有想法,不想当傀儡。他信任的人叫王叔文,一个棋待诏出身的政治家。王叔文身边聚拢了一批锐意改革的年轻官员,刘禹锡和柳宗元都在其中,是核心成员。
这批人想干什么?两件事:抑制宦官专权,遏制藩镇割据。中晚唐的两大痼疾,宦官掌握神策军即禁军,连皇帝的废立都能插手;藩镇各行其是,中央政令出了长安城就没人听。王叔文集团想把这两根毒刺拔掉。
刘禹锡当时任屯田员外郎,从六品上,品阶不算高,但他是王叔文的心腹智囊。《旧唐书·刘禹锡传》记载,他"交结叔文,引为腹心",是革新集团的核心人物之一。和他同时被委以重任的还有柳宗元,任礼部员外郎。两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骤然进入权力核心,意气风发。
这批人在顺宗的支持下,短时间内推动了一系列新政:罢免贪残的京兆尹李实,放出宫女和教坊女乐,停罢"宫市"——那是宦官打着为宫廷采购的旗号在市井中强买强卖、敲诈勒搜的制度。他们还试图从宦官手里夺回神策军的控制权,这才是最要命的一步。动了宦官的兵权,等于动了他们的命根子。
改革来得猛,去得更快。宦官们不是吃素的。俱文珍、刘光琦等掌握神策军的太监,联合剑南节度使韦皋等藩镇势力,对革新集团发起反扑。顺宗的身体撑不住,在宦官和藩镇的双重逼迫下禅位给太子李纯,即唐宪宗。顺宗在位仅一百八十六天,是唐朝在位时间最短的皇帝之一。新帝一登基,王叔文集团立刻遭到清洗。王叔文先贬后赐死,王伾病死在贬所。刘禹锡、柳宗元等八人被贬为远州司马,史称"二王八司马"事件。
一场革新,从启动到覆灭,前后不到一百五十天。这批人想动宦官的兵权,结果连自己的位子都没保住。从权力核心到流放边疆,不过一步之遥。这对刘禹锡的打击是毁灭性的——不是身体上的,是政治理想的。他三十三岁就进了权力中枢,以为可以改变些什么,结果被一巴掌扇到了洞庭湖边。
刘禹锡从屯田员外郎的位置上被拉下来,初贬连州刺史。还没走到任上,一道诏书追下来,再贬朗州司马。柳宗元也被贬为邵州刺史,途中改永州司马。一场革新只撑了不到半年,参与者被踢到了帝国的边角。
永贞革新失败,二王八司马被贬远州
三、朗州十年:贬谪中的诗人
朗州,今湖南常德。在唐代,那是南方的瘴疠之地,文化荒原。司马名义上是州刺史的副手,实际上是个被监管的闲职,没有实权,没有前途。朝廷把你扔到这种地方,意思很明确:别回来了。
刘禹锡在朗州待了整整十年。从三十四岁到四十四岁,一个男人最好的年华,耗在一个看不到希望的地方。
但他没有垮。这十年里他写了大量诗文,研究医学、书法、佛学,和远在永州的柳宗元书信往来不断,讨论文章、讨论哲学、讨论彼此的处境。朗州的山水被他写进了诗里,他写洞庭湖的秋月,写沅水边的民俗,写当地巫祀的鼓声。南方的蛮荒没有消磨他的才情,某种意义上反而磨利了他的笔锋。他在贬谪中的诗文,比在长安时更加老辣,更有分量。
这十年里他也不是没想过回不去。一个司马,困在蛮方,没有调令,没有消息,长安那边好像把他忘了。他写过"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那是后来的追忆,但凄凉是真的。可他骨子里有一种硬气,不乞怜,不求饶,等着。朗州当地人管他叫"刘郎",他也就认了。他不是那种贬了就哭天抹泪的文人。
元和九年(814年),朝廷的态度似乎松动了。也许唐宪宗觉得这些人贬了快十年,也差不多了;也许朝中有人替他们说了话。总之,一道诏书下来,召刘禹锡、柳宗元等人回京。815年春天,刘禹锡终于回到了阔别十年的长安。
他大概以为可以重新开始了。他错了。
四、元和十年的召回与玄都观桃花
元和十年(815年)春,刘禹锡回到长安。同行的还有柳宗元,两人一路结伴北上,沿途唱和写诗,心情大概不错——十年流放,终于盼到了头。
长安还是那个长安,人事全非。当年一起被贬的八司马,有的死在了贬所,有的已经转了性子。朝廷里掌权的人,换了整整一茬。永贞革新失败后上台的那批新贵,如今在朝中扎下了根,一个个升了官、掌了权,把持着各部要职。刘禹锡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有数。
玄都观在长安崇业坊,是唐代有名的道观。观里最有名的不是道士,是桃花。刘禹锡自己后来在序言里交代过:贞元二十一年他在长安做屯田员外郎时,这观里还没有花。后来有道士手植仙桃,满观种开,春天花开时"满观如红霞",长安百姓争相去看,一时间成了城中盛事。
刘禹锡也去看了。他被人潮推着走,"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满街的人都在说看花的事,尘土扑面,热闹得很。他站在满目红霞里,提笔写了那首诗。
他大概不知道,这首诗会让他再被赶出去一次。而且这一次比上一次更惨。
玄都观桃花满观如红霞,刘禹锡即景赋诗
五、"尽是刘郎去后栽":一首诗如何触怒天子
让我们仔细看看这首诗: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前两句写看花的热闹,平平无奇,长安人爱看花,算不上新闻。关键在后面两句:玄都观里一千棵桃树,都是我刘郎走了以后才栽的。
字面上,这是一句大实话。刘禹锡贞元二十一年在长安做官时,玄都观确实没有桃花,他走后才有人种的。但谁都知道,"桃"在这里不是真说桃树。
"桃千树"指的是谁?是永贞革新失败后,靠着赶走王叔文集团而上台的那批新贵。他们在刘禹锡被贬的十年里,一个个爬上高位,就像桃树一棵棵长起来一样。"尽是刘郎去后栽"——你们这些人,全是我走了之后才得势的。言下之意:要不是把我赶走,哪轮得到你们坐这些位子?
这是指着鼻子骂人。而且骂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整个朝堂。
而且"刘郎"这个称呼本身也有讲究。南朝刘义庆《幽明录》里记了个故事: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采药,迷路遇仙女,留居半年,回家后发现已过七世。后来"刘郎"成了诗词中常用的典故,专指那个去而复返的人。刘禹锡姓刘,用"刘郎"自称,既自然又巧妙——你以为我在说一个典故里的人物?不,我说的就是我自己。我走了,你们才上来的。现在我回来了。
朝廷的反应很快。诗传出去没多久,执政的官员就不高兴了。据《旧唐书·刘禹锡传》记载,此诗被认为含有讥刺之意,当朝执政者不满。当朝宰相武元衡本来就与刘禹锡一派不对付,这下更有了理由。没过多久,刘禹锡被贬出京,这一次去的是播州,今贵州遵义,比朗州远得多,也荒凉得多。
从朗州到播州,等于从湖南常德发配到了贵州深山里。这个惩罚的分量,明显比第一次重。第一次贬朗州,好歹在洞庭湖边,还算人待的地方。播州呢?《旧唐书·柳宗元传》里管那地方叫"蛮方""西南绝域"。去那儿,基本等于判了个慢性死刑。
六、柳宗元的请求:以柳州换播州
播州在唐代是什么概念?西南蛮方,绝域之地。从长安到播州,往复万里。刘禹锡有个老母亲,年事已高。一个被贬的刺史,带着年迈的老母走万里山路去播州,和让她死在路上没有太大区别。如若不带母亲同去,母子天各一方,以播州的偏远和医疗条件,再见面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这等于是生离死别。
柳宗元听到这个消息,坐不住了。
他此时也是贬官之身,任柳州刺史。柳州在今天的广西,同样偏远,但比播州近一些,条件也稍好。他上奏朝廷,请求以自己的柳州换刘禹锡的播州——我去那个更苦的地方,让梦得去稍微好一点的。
《旧唐书·柳宗元传》记载了他的原话:
"禹锡有母年高,今为郡蛮方西南绝域,往复万里,如何与母偕行。如母子异方,便为永诀。吾与禹锡执友,何忍见其若是?"
意思是:刘禹锡有年迈的老母亲,现在被派到西南蛮荒绝域,来回上万里路,怎么带母亲同去?如果母子分居两地,就等于永诀。我和刘禹锡是至交好友,怎么忍心看着他落到这步田地?
这番话今天读来还是让人心里发紧。柳宗元自己也是贬官,在朝中说话没什么分量,一个犯过"政治错误"的人替另一个犯过"政治错误"的人求情,能有什么效果?但他还是说了。不是为了做样子,是真的急了。播州那个地方,去得了回不来,去了就是等死。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好朋友带着老母亲往那个火坑里跳。
裴度也为此事向宪宗进言。裴度其时正受宪宗倚重,在朝中说话有分量。据《旧唐书》记载,裴度向宪宗陈述了刘禹锡母亲年高、贬所过远的实情,宪宗的态度最终有所松动。最终,宪宗没有接受柳宗元换地的请求,但把刘禹锡的贬所从播州改为了连州,今广东清远一带。连州也远,但比播州强太多了,至少不用走万里绝域,带着老母尚有一线生机。
柳宗元和刘禹锡结伴南下,到衡阳分路——柳宗元往柳州去,刘禹锡往连州去。两个老朋友在衡阳分别,写了赠别诗。此后,两人天各一方,再未见面。五年后,柳宗元死在柳州任上,年仅四十七岁。
十四年后重游玄都观,桃花净尽菜花开
七、十四年后:前度刘郎今又来
大和二年(828年),刘禹锡再次回到长安,任主客郎中。这时的皇帝是唐文宗,宪宗的孙子。宪宗本人已于元和十五年(820年)被宦官杀害——讽刺的是,当年正是宦官帮着宪宗推翻了永贞革新,最后宪宗自己也死在了宦官手里。永贞革新想解决的那个宦官专权问题,不但没解决,反而愈演愈烈。
从元和十年(815年)被贬出京,到大和二年回来,整整十四年。十四年间,朝堂上的人换了好几拨。当年因为桃花诗被触怒的那些执政者,有的死了,有的倒了,有的自己也遭了贬。当年靠着赶走革新派上台的那批"桃树",一棵一棵地枯了。加上之前朗州的十年,刘禹锡在外头飘了二十三年。从三十四岁到五十七岁,一个人最年富力壮的岁月,就这么在贬谪和流转中耗掉了大半。
回京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又去了一趟玄都观。
十四年前,那里桃花满观如红霞,人潮如涌。现在呢?他在序言里写得清清楚楚:
"余贞元二十一年为屯田员外郎,时此观未有花。是岁出牧连州,寻贬朗州司马,居十年,召还京师。人人皆言有道士手植仙桃,满观如红霞,遂有前篇,以志一时之事。旋又出牧,今十有四年,复为主客郎中,重游玄都观,荡然无复一树,惟兔葵、燕麦动摇于春风耳。因再题二十八字,以俟后游。时大和二年三月。"
这段序言本身就是一篇微型的贬谪编年史。他用不到一百字交代了自己二十三年的行迹:贞元二十一年做屯田员外郎,那观里还没有花;同年出牧连州,接着贬朗州司马;居十年,召还京师;听说有道士种了仙桃,满观如红霞,于是写了前篇记一时之事;旋即又被赶出去;又过了十四年,回来做主客郎中;重游玄都观,一棵树都没了,只剩兔葵、燕麦在春风里摇晃。
每一步都有年份,有官职,有事实。他像是在写一份履历表,但这份履历表本身就是一首诗——一首关于时间、权力和命运的诗。
然后是那首二十八字的小诗: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
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种桃道士归何处"——当年种桃树的道士去哪了?那些趁着桃花盛开得势的人去哪了?"前度刘郎今又来"——当年被你们赶走的刘郎,又回来了。
这首诗比第一首更狠。第一首只是说"你们都是我走了之后才得势的",这一首直接宣告:得势的人已经灰飞烟灭,桃花没了,种桃的人没了,满院的繁华变成了一地苔藓和野草。而被赶走的人呢?还活着,又回来了。
他还在序言最后加了一句"以俟后游"——等着以后再来。言下之意:我还会回来的。这几乎是在向命运下战书。你以为赶走我一次就够了?我还能回来。你以为再赶走一次就完了?我还能再回来。
八、屡贬不屈:刘禹锡的晚年与风骨
刘禹锡生于大历七年(772年),卒于会昌二年(842年),享年七十一岁。
他这辈子,在长安做官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五六年,其余全在贬谪和流转中度过。永贞元年(805年)被贬,元和十年(815年)召回,又因桃花诗再贬,大和二年(828年)再召回——三进三出长安。每一次回来,都因为写诗惹了事;每一次被赶走,也跟写诗脱不了干系。
有人劝他收敛点。他没听。第一次写桃花诗被贬,十四年后回来,头一件事又是去玄都观写诗,写的还是桃花。这不是记吃不记打,是不服。你们可以贬我,可以把我扔到天涯海角,但我回来以后照样写我的诗,照样说我想说的话。你要再贬我?那就再贬。我有的是时间,你有的是权势,咱们走着瞧。
白居易叫他"诗豪"。这个"豪"字,形容的是他骨子里的硬气。被贬了二十三年,回来还能写"前度刘郎今又来",换成别人早学乖了。刘禹锡学不乖,也不想学。他不是不懂政治,他太懂了——正因为懂,才不愿意低头。低头意味着认错,可他没做错,凭什么认?永贞革新是对是错另说,但他写诗说真话,没什么好认的。
晚年的刘禹锡先后在苏州、汝州、同州做刺史,大和、开成年间几度调任,最终回到洛阳,和白居易、裴度一起养老会诗。会昌二年(842年)秋,他在洛阳去世,葬于荥阳。活了七十一岁,在唐代诗人里算高寿的。
柳宗元死得早,元和十四年(819年)就死在了柳州,年仅四十七。一个才华横溢的人,客死在异乡的贬所,连棺椁都是别人帮着料理的。临终前,他把全部文稿托付给刘禹锡。刘禹锡花了好几年编成《柳河东集》,替老朋友把文字传了下去。这是他对柳宗元的交代——你当年替我求情,想拿柳州换我的播州,那份情我记了一辈子。你走了,你的文字我替你传下去,你的儿子我替你养。他做到了。柳宗元的遗稿由他整理编次,柳宗元的幼子也由他接来抚养。
两首桃花诗,两次贬谪,二十三年。玄都观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长满野草,来来去去的人走马灯似的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那个"刘郎",两次被赶走,两次又自己走回来。
本文史料主要依据《旧唐书·刘禹锡传》《旧唐书·柳宗元传》、刘禹锡《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再游玄都观》原诗及序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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