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7月,湖南沅陵凤凰山暴雨成灾,张学良站在凤凰寺墙边,看着沅江水势暴涨。被严密看守的一行人,本不许随意下山,可他突然召集警卫,要求他们投入救援。

“大水无情,百姓有难,不能见死不救!”

二十多名警卫冒雨冲下山,把困在洪水中的百姓一一救上岸。张学良还当场许诺,每救起一人,奖赏大洋五块。这个举动传开后,附近百姓称他为“张活菩萨”。他听到后只是摇头,说自己不过做了应该做的事。

这件小事,恰好说明了凤凰寺岁月里的张学良。他被关在山中,行动受限,消息滞后,却始终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与世隔绝的人。抗战、故土、旧部和百姓,仍在他的心里占着分量。

凤凰寺并非名刹,只是一座建于明代、年久失修的古寺。1938年3月底,张学良与夫人于凤至从湖南其他软禁地点被转移到这里。寺院经过修整后,两人住在玉皇楼下,房间与天主堂相连。看守方面还在楼前修出网球场,试图让这位被囚的昔日将领少些烦闷。

张学良表面上接受了这种安排,甚至计划在山中修建望江楼和天桥。于凤至却很难适应山寺里的清苦生活。她的身体本就不好,加上长期奔波和精神压力,常常面带疲惫。

真正令看守者紧张的,是张学良的身份。

西安事变后,蒋介石始终没有允许张学良恢复自由。抗战爆发后,张学良被多次转移,原因并不复杂:当局担心东北军旧部或其他军政人员与他接触,进而组织营救。

此前在苏仙岭,就发生过一次让看守人员后怕不已的“敬礼事件”。一名曾在东北炮兵部队任职的军官,见到张学良后突然立正敬礼,并喊出“张副司令”。这声称呼,使刘乙光等人意识到,张学良在旧部心中仍有很强的号召力。

于是,凤凰寺表面清静,实际戒备森严。山顶修建了高射炮台,寺旁挖了防空洞,警卫还要随时监视来往人员。张学良查看完工事后,苦笑着说:“蒋先生真是关怀我啊。”

这句话听起来像调侃,背后却是清醒。他明白,所谓保护,实际上意味着继续囚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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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寺的日子并不全是沉默。沅江水面成了张学良少有的活动空间。在船工杨绍泉帮助下,他用竹筒捕鱼,常常一上午便有收获。捕到鱼后,他会让厨房认真烹制,还把剔好的鱼肉夹给于凤至。

“多吃点,这是我亲手抓的。”

于凤至有时嗔怪:“看把你高兴的。”

钓鱼既是消遣,也是张学良排解情绪的方式。阴雨连绵时,他不能下江,便拿出地图,与刘乙光或副官讨论战局。报纸送到凤凰寺,往往已经是十多天前的消息,可他仍逐字阅读,反复寻找前线变化。

武汉、广州等地相继失守后,他的情绪明显低落。1938年夏天一个雨日,于凤至在望江楼找到正在远眺的丈夫。她问他在想什么,张学良沉默许久,只说:“我在想奉天、北平、南京。”

随后,他谈到九一八事变,也谈到西安事变,认为自己最大的弱点是轻信。于凤至连忙制止他,担心这番话被人听见。张学良很快也意识到,身处监视之下,连愤怒都不能随意表达。

最令他难以忍受的,并不是山寺生活,而是国家正在作战,他却只能旁观。

1938年9月,张治中由淞沪前线转任湖南省政府主席,前往湘西视察时,专程登上凤凰山看望张学良。两人是旧交,张学良一直认为张治中坦率正直。得知好友到来,他一夜未眠,还盼着从对方口中听到前线消息。

张治中告诉他,日军已经占领开封、郑州、合肥、安庆、湖口,并向武汉推进;同年6月,为阻挡日军,国民政府扒开花园口黄河大堤,造成豫、皖、苏部分地区严重灾害。张学良听后神色沉重,立即问武汉能否守住。

谈到后来,他终于问:“委员长有没有提过,让我出去抗战?”

张治中沉默片刻,回答说:“据我所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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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学良起身道:“纵有过错,也该让我到战场上戴罪立功。”

临别时,张学良写下一封信,托张治中转交蒋介石,内容是请求参加抗战。张治中把信收进文件包,并答应一定送达。张学良还追问:“务必带到。”

张治中离开后,张学良仍坐在原处,久久没有起身。此后,蒋介石并未因此放他出山。武汉失守的消息传来时,他已经不再钓鱼,连望江楼也很少去了。

为了让他重新振作,刘乙光换来新地图,应副官陪他研究战局。张学良也开始给旧部写信,鼓励刘多荃等东北将士坚持抗战,同时劝阻投靠汪精卫的鲍文樾。于凤至担心他写信过度,劝他早些休息,他却说:“将士们在前方流血,我只是动动笔,算不得累。”

1939年夏,湖南战局趋紧,戴笠来到凤凰山,通知张学良准备转移。随后,电报确定了路线:沅陵经辰溪、芷江、玉屏、黄平,前往贵阳。

1939年9月前后,张学良在凤凰寺居住一年零六个月的生活结束。离开时,他回望凤凰山。那座山远看像一只展翅的凤凰,而山路尽头,已经安排好了下一处囚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