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周启明

那年在惠州打工,我和一个有家的女人合租,她每晚睡前都搬动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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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在陈江一条旧街后面,二楼,楼梯扶手上缠着几圈透明胶带。房东把两间房隔在最里面,中间是一间小客厅,摆着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墙角立着一台旧冰箱。窗户对着工厂宿舍,晚上十一点以后,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灭掉,只剩下门卫室那根白色日光灯。

我住靠窗的那间,她住里面。

她叫何秀琴,三十七岁,湖北人。头发不长,洗完以后用一根黑皮筋扎在后面。她在电子厂上夜班,白天回来总把鞋摆在门外,鞋尖朝着墙。她有一只蓝色搪瓷杯,杯口缺了一小块,刷牙、喝水、吃药,都用那只杯子。

她刚搬来时,带着一个红色塑料箱,箱盖上有一块白印子,像是被火烫过。她把箱子推到床底,没打开。

我们一人一半房租,每月三百六。水电另算。她第一次交钱时,从钱包里数出十八张二十元的钞票,又找了两张十元的,压在桌角下。钞票上有汗,边角都软了。

我在附近的五金店上班,早八晚七,手上经常沾着机油。她上夜班,下午五点出门,凌晨两点多回来。她回来的时候,我通常已经睡了。

那张折叠桌就在两间房中间。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痕,像有人拿菜刀剁过什么。桌子腿一边高一边低,坐下去会晃。

她每天晚上睡前都要搬桌子。

第一次我听见声音,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桌腿在地砖上拖了一下,停住,又拖了一下。她没有开灯,走廊里的光从门缝进来,落在地上,窄窄的一条。我听见她把桌面上的东西一样样拿开,先是蓝色搪瓷杯,再是一个白瓷碗,最后像有什么金属东西碰到了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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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掀开蚊帐,看见她穿着灰色厂服,弯腰抓住桌子两边。她把桌子横过来,抵在里面那间房门口。

她直起身,站了一会儿。门没关严,里面传来手机短消息的声音,响了一下,很快又没了。

第二天早上,我问她是不是桌子坏了。

她把鸡蛋敲在碗边,说,晚上风大,怕门响。

我看了一眼窗户。窗栓扣得好好的,玻璃上贴着一张过期的家政广告,边角卷起来,没进风。

我说,哦。

她把蛋壳放在桌面那道刀痕旁边,拿筷子搅了几下。

那以后,她每天都搬。

她回来先洗手,换拖鞋,把蓝色杯子放在水龙头底下冲一遍。然后关掉客厅的灯,把桌上的东西收进一个透明袋子里。桌子横过来,两个桌角分别抵着两面墙。她做得很慢,桌腿落地时没有响声。

我有几次故意没睡,躺在床上听。

两点零三分。

两点二十六分。

一点五十九分。

她搬完桌子,有时站在门口,有时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了,她低头看一眼,手指在屏幕上按几下。屏幕灭了,她还拿着手机,没有放下。

有一天,她回得早,刚过十二点。那晚下了雨,雨水沿着窗框往下流,墙角湿了一片。她把桌子搬过去时,桌腿碰到了我的拖鞋。

她停住,把拖鞋捡起来,放到我门边。

我说,没事。

她说,吵到你了?

我说,没有。

她点点头,又把桌子往里推了三厘米。

第二天,她在桌上放了一袋肉包子。包子皮薄,捏口处露着一点肉馅。她说,厂里早上发的,吃不完。

我拿了一个,包子还热着。

她坐在对面,没有吃。她用指甲刮着搪瓷杯的缺口,刮一下,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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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的挂钟走得慢,每天要慢七分钟。我下班回来,总要先看手机,再拨一下分针。

她问,你老家是不是在江西?

我说,湖南。

她说,差不多,都在南边。

我说,你家里有人吧?

她看向窗户外面。工厂宿舍那边有人晾被子,被雨打湿了,贴在铁栏杆上,一角往下垂。

她说,有。

说完她把杯子拿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照样搬桌子。

桌子抵住门以后,她从红色塑料箱里拿出一件小孩的外套。衣服是黄色的,袖口有一块蓝色补丁。她把外套叠好,放在床尾,又拿出一张照片,压在枕头下面。

我只看见照片的一角。上面有一只男人的手,手指夹着一支香烟,旁边站着一个小男孩。照片边缘被折过,折痕正好落在男人脸上。

她把照片压进去时,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只说了三句。

“嗯。”

“吃了。”

“你先睡。”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坐在床边。那张桌子挡在门口,桌腿投下一小块黑影,盖住了她的脚背。

过了几天,我在五金店被铁片划破了手指。回到家,血浸透了纸巾。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卷白胶布,撕下一截给我。

胶布是医院用的,边缘印着淡蓝色小字。

我说,你还带这个?

她说,厂里有人受伤,剩下的。

她替我缠了两圈,手指按在我指节上,没抬头。缠好以后,她把胶布卷放回抽屉,抽屉没关严,里面露出一个小塑料袋,装着几粒白色药片。

那晚她搬桌子的时候,我的手指一抽一抽地疼。

桌子拖到门口,她忽然说,周哥,你要是听见什么声音,别出来。

我坐在床沿,说,什么声音?

她没有回答。她把桌面擦了一遍,明明上面什么也没有。

窗外有摩托车经过,车灯照进来,墙上那道刀痕亮了一下。

她说,没什么。

那天凌晨三点零六分,外面有人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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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敲我的门,是楼道下面的铁门。先敲三下,停一会儿,又敲两下。何秀琴从床上坐起来,没穿鞋,走到客厅。她把桌子往门口又推了半掌宽,桌腿顶住墙角的裂缝。

手机亮起来。

她看了屏幕,没有接。

楼下的人喊她的名字,声音不大,隔着雨,听不清姓,只听见“秀琴”两个字。

她站在门后,手按着桌面。

我打开房门,看见她的侧脸。她脸上的水还没擦干,沿着下巴往衣领里流。她抬手示意我别说话。

楼下又喊了一声。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了衣袋。

过了十几分钟,铁门响了一下,摩托车的声音慢慢远了。她没有立刻动。雨水顺着楼梯往下淌,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起来。

我说,要不要报警?

她看了我一眼,说,不用。

她把桌子搬回原来的位置,搬得很轻。桌面上的刀痕朝着我这边,里面卡着一粒白色米饭,已经干了。

第二天她请了半天假,坐在客厅里洗那件黄色外套。盆里的水变成灰色,她换了三次。袖口那块蓝色补丁被她搓得发白,线头一根一根翘起来。

她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几次。她都没有看。

中午十二点,她把外套晾到窗边。衣服太小,风一吹,两个袖子碰在一起。

她说,孩子今年十岁。

我嗯了一声。

她说,他爸在东莞做木工。去年摔了腿,回不了家。

我看着那件衣服,说,腿好了吗?

她把衣架往左边挪了两寸。

她说,能走。

这句话说完,她就不再说了。

晚上她还是去上班。桌子留在客厅中间,桌面上的蓝色杯子倒扣着,杯口缺的那块朝向窗户。

她凌晨两点回来,先在门口站了很久。她没有马上搬桌子。

我听见她把鞋摆好,听见钥匙放在冰箱顶上,听见她去厨房洗手。水声停了以后,屋里安静下来。

我以为她今晚不搬了。

过了一会儿,桌腿在地上拖动。

她把桌子搬到我房门口。

不是她房门口。

桌角抵住我的门,另一头顶着墙。她站在桌子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那道刀痕转到外面。

我拉开门。

她背对着我,手里拿着那只蓝色搪瓷杯。

她说,你明天几点上班?

我说,八点。

她说,早点走。

我问,怎么了?

她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说,明天有人来。

她搬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桌子还抵着我的门,没有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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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我起来时,客厅里没人。黄色外套不在窗边,红色塑料箱也不见了。桌子恢复了原来的位置,桌腿下面垫着一张叠过四次的纸。

我拿起来,是一张汇款单。

收款人那一栏写着一个男人的名字,金额是三千元。汇款日期是前一天。地址写着东莞厚街,后面还有一串数字。

桌面上的蓝色搪瓷杯不见了,只留下一圈水印。

我把纸叠回原样,压在那道刀痕旁边。

房东下午来收钥匙,说里面的女人已经退房了,押金不要了。

我问她去了哪里。

房东说,回湖北吧,男人来接的。

他说完,把桌子往墙边推了推,嫌它挡路。

那年以后,我在惠州又住过两处地方。每次睡前,我都会看一眼房门旁边有没有桌子。没有的话,我就把椅子横过来,抵在门把手下面。

去年清明,我回老家,母亲把父亲留下的旧桌子搬到堂屋中间。桌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刀痕,旁边放着一个缺口朝外的蓝色杯子。

我站在桌边,没有马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