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又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是他媳妇发的微信,问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他回了个“回”,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办公室里没开大灯,就电脑屏幕那一小块亮光。
走廊里有人走动,皮鞋声咚咚的,不用看也知道是赵主任。
赵主任走路有个习惯,脚跟先着地,跟钉钉子似的,一下一下,让人听着心里发慌。
老孙今年四十六,在局里干了十九年。
从办事员一路熬到副科,卡在副主任这个坎上五年了。
这次空出来一个副主任位置,符合条件的四个人,他算一个。
另外三个,两个三十五岁,一个刚过四十,都比他年轻。
他站起身,把桌上那摞材料又理了一遍,其实根本不用理,他理的次数足够多了。
这些材料是他这半年做的项目总结,每个数据他都核实过三遍以上。
材料右上角有个咖啡渍,是上周三加班时不小心洒上的,他本来想换一份,后来觉得没必要,他这人在局里出了名的仔细,有点印记反倒显得真实。
第二天上午,赵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
赵主任今年五十二,头顶已经秃了大半,剩下的几缕头发精心地梳向一边,盖住那块空地。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功夫茶具,正用小钳子夹着茶杯在开水里烫。
“老孙,坐。 ”赵主任没抬头,“喝点茶,朋友从武夷山带的,说是正岩肉桂。 ”
老孙坐在沙发上,看着赵主任把茶汤倒进公道杯,又分到小杯里。
茶香确实浓,但他这会儿没心思品。
赵主任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这才抬起眼。
“老孙啊,你在咱局里年头不短了。 ”
“十九年。 ”老孙说。
“十九年,快二十年了。 ”赵主任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论资历,论业务,你都挑不出毛病。 但是老孙,你也知道,这次四个人争一个位置,上面盯得紧,不光看业务,还得看综合。 ”
老孙没接话。
他看着茶杯里那汪深褐色的茶汤,茶叶末子在杯底沉浮。
赵主任放下茶杯,声音压低了些。
“我跟你实话实说,这次你可能得受点委屈。 上面有个意思,想提一提小陈。 小陈年轻,学历高,又是党员。 你呢,再等一等,下一批肯定优先考虑你。 ”
老孙抬起头。
小陈就是那两个三十五岁之一,来局里才六年,确实能写能说,但业务上还欠点火候。
去年有个项目出了纰漏,还是老孙带着人给他兜的底。
“赵主任,”老孙嗓子有点干,“这事儿定了? ”
赵主任摆摆手。
“没定,还在酝酿。 我就是提前跟你透个气,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你也别多想,这是上面的通盘考虑,不是针对你个人。 ”
老孙点了点头。
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苦,涩,回甘很淡,他喝不出什么正岩不正岩。
“对了,”赵主任像是刚想起来,“局里有个援边名额,去广西那边的边境县,驻守半年,配合当地做基层治理。 条件艰苦点,但算基层工作经历,回来后评优晋级都有加分。 你要是愿意去,我跟上面报一下。 ”
老孙看着赵主任。
赵主任脸上的笑很自然,好像真是为他考虑。
“行,我去。 ”老孙听见自己说。
赵主任明显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孙啊,我就知道你觉悟高。 你放心,去了好好干,回来亏待不了你。 ”
老孙从赵主任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长条光带。
有灰尘在光带里飘,慢悠悠的,落不到底。
他拿出手机,给媳妇发了条微信:“单位派我去外地工作半年,下周走。 ”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媳妇回了个问号,紧跟着又是一条:“去哪儿? 怎么这么突然? ”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三个字:“回去说。 ”
回到家已经快八点。
媳妇在厨房热饭,听见门响也没回头。
“洗手吃饭。 ”
老孙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
媳妇正把菜从锅里盛出来,土豆炖牛肉,还有一盘清炒油麦菜。
锅里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把鬓角的碎发打湿了。
“去广西,”老孙说,“边境县,驻守半年。 ”
媳妇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盛菜。
“怎么让你去? 你们单位那么多人。 ”
“领导安排的。 ”老孙不想多说。
他坐到饭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觉得有点咸。
媳妇端着菜过来坐下,看着他。
“是不是因为那个副主任的事儿? ”
老孙没吱声。
媳妇太了解他了,结婚二十年,他一个眼神她就知道怎么回事。
“你这是被挤兑走的。 ”媳妇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老孙,你在单位干了快二十年,论哪样不比那个小陈强? 凭什么你给他让路? ”
“别说了。 ”老孙夹了一筷子油麦菜,“去半年就回来,又不是不回来了。 ”
媳妇眼圈有点红。
“我不是不让你去,我就是替你憋屈。 你这人就是太老实,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
老孙放下筷子。
他看着媳妇眼角那些细纹,想起她年轻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刚进局里,还是个小办事员,媳妇在纺织厂上班,两人工资加起来不到两千。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好像也没这么多烦心事。
“那边是边境县,条件可能差点,但补助高。 ”老孙说,“半年下来能多存点钱,咱闺女明年上大学,正用钱的时候。 ”
媳妇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土豆放到老孙碗里。
“多吃点,到了那边还不知道吃不吃得惯。 ”
老孙嗯了一声,把土豆送进嘴里。
咸,真咸,盐放多了。
但他说不出口,媳妇今天心情不好,他不想再添堵。
出发那天是个周一。
老孙拎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在单位门口等着统一出发的车。
赵主任特意出来送他,握着他的手晃了两下,说“好好干,回来我请你喝酒”。
老孙点头,说你回去吧,外面风大。
车来了,一辆中巴,里面已经坐着三个人。
老孙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出城的时候,他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道,超市门口贴着鸡蛋特价的牌子,2块9一斤,比平时便宜六毛。
路边有个修鞋的老头,正低头锥鞋底,旁边放了半瓶矿泉水。
他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
车上了高速,颠簸小了点。
旁边坐着的人开始聊天,说这次援边任务重,说边境那边情况复杂,说去了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老孙一直没睁眼,但也没睡着。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小陈那张年轻的脸,一会儿是赵主任那杯又苦又涩的茶,一会儿是媳妇红着的眼圈。
开了将近十个小时才到。
说是县城,其实就两条主街,街两边是些三四层的楼房,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已经发黄发黑。
他们被安排住在县招待所,一个两人间,带卫生间,但热水器是坏的,修了半天才勉强能用。
老孙分到了负责一个乡镇的联络工作。
那个镇离县城还有四十公里,山路不好走,开车要一个半小时。
镇上的干部姓黄,四五十岁的样子,黑瘦,说话带着很重的当地口音。
他领着老孙在镇上转了一圈,指着那些沿街搭的棚子说,这些都是占道经营的,劝了几次也不听,你来帮忙想想办法。
老孙没干过这个。
他以前在局里是搞数据统计的,跟报表打交道,跟人打交道不是他的强项。
但他不能露怯。
他花了三天时间,把镇上那些占道经营的摊贩挨个聊了一遍。
有个卖米粉的阿姨说,她在这儿摆摊摆了八年,一家老小就靠这个过活,要是撤了摊位,她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还有个卖水果的大爷,摊位后面就是他家,他把门面打通了,前面卖货后面住人,要是搬走,一家三口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老孙把这些情况记在本子上,又去找镇上的干部商量,能不能在旁边那条街上统一规划一个临时市场,把水电接过去。
黄干部听了半天没吭声,最后说可以试试,但没钱。
老孙说钱的事他想办法。
他给局里打了报告,申请一笔帮扶资金,理由写得实实在在,买材料自己动手搭棚子能省一大半,镇上出劳力,再动员摊贩自己出一小部分。
报告递上去两个星期没动静。
他又催了一次,还是没动静。
那段时间老孙晚上睡不着。
招待所隔壁是个KTV,隔音很差,每天晚上吵到后半夜。
他就开着灯坐在床上,把白天的工作梳理一遍,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有一天凌晨两点多,他正写着,忽然听见隔壁传来砸酒瓶的声音,紧跟着是两个男人的对骂。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到楼下巷子里两伙人扭打在一起,有人抄起了椅子。
他赶紧打了报警电话,等警察来了才回去躺下,后半夜再没合眼。
在边境的第三个月,老孙瘦了八斤。
脸上的肉松了,颧骨突出来,看着老了好几岁。
但他把那个临时市场搞成了。
他和镇上的人一起买材料,一起搭棚子,一共搭了三十六个摊位,把沿街那些零散摊贩全部迁了进去。
开市那天,卖米粉的阿姨给他煮了一碗米粉,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说孙干部你尝尝,我请客。
老孙吃了,汤很鲜,米粉很滑,他吃得满头大汗。
第五个月的时候,局里来电话,说援边任务提前结束,让他准备返回。
老孙问怎么提前了,那边支吾了半天,说局里人事有调整,你回来就知道了。
回来那天是个阴天,赵主任没来接他。
来接他的是办公室的小刘,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见了他差点没认出来。
“孙哥,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
老孙笑了笑,说那边水土养不胖人。
上了车他问小刘,局里最近有什么动静。
小刘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你说实话。 ”老孙说。
小刘咬了咬嘴唇。
“孙哥,那个副主任的事……定了。 ”
“小陈? ”
“不是。 ”小刘摇了摇头,“小陈被人举报了,说他学术造假,博士论文是抄袭的。 上面查了,是真的,小陈被处分了。 ”
老孙心里咯噔一下。
“那谁上了? ”
小刘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没人上。 赵主任……赵主任调走了,去档案室当主任,平调。 新来的局长点名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说那个边境基层治理的典型是你搞出来的,省里都表扬了。 孙哥,你可能……可能要当主任了。 ”
老孙没说话。
他看着车窗外,街道还是那条街道,超市门口的鸡蛋变成了4块3一斤。
那个修鞋的老头不见了,换成了一个卖烤红薯的,铁皮炉子冒着白烟,甜丝丝的味道从车窗外钻进来。
他想起赵主任那杯茶,想起小陈那张年轻的脸,想起自己在招待所失眠的那些晚上。
他想起那个卖米粉的阿姨,想起那两个荷包蛋。
车拐进局里大院。
老孙看到办公楼门口站着一个中年人,以前没见过,应该是新来的局长。
中年人朝他走过来,伸出手,笑着说你就是老孙吧,辛苦了,快上楼坐。
老孙伸出手握了握,掌心是热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办公楼,三楼那间他待了十几年的办公室,窗户开着,有个人影正往外看。
他认出来了,是坐他对面的老周,一个从没争过任何位置的老实人。
第二天任命文件就下来了,老孙任业务科主任,正科级。
办公室搬到了走廊尽头那间大的,朝阳,窗户外面是院里那棵老槐树。
他去档案室办事,路过赵主任的门口。
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正放着京剧。
他停了一下,没进去,继续往前走。
回到自己办公室,媳妇的电话打了过来。
“恭喜你啊老孙,熬出头了。 ”
老孙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双手收拾着桌上那些文件。
“嗯,晚上回家吃饭。 ”
“我买了排骨,炖汤给你补补。 ”媳妇的声音轻快,“对了,你闺女说你回来升官了,要你请客吃火锅。 ”
老孙笑了一声。
“行,请。 ”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边,看着院里那棵老槐树。
树叶子绿得发黑,风一吹哗啦啦响。
树下有个人在扫落叶,是传达室的老李,七十多岁了还在干。
老孙突然想起什么,转身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最下面压着那个旧本子,是他在边境时记录工作的那本。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他刚到那天写的字:2月17日,阴,到达县招待所,热水器坏的,隔壁在装修,电钻响了一下午。
他合上本子,又放回抽屉最底下。
有些日子,你就是忘不了,但也用不着总翻出来看。
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小刘探进半个身子。
“孙主任,下午两点有个会,新局长说要你讲讲边境那边的经验。 ”
老孙点了点头。
“知道了。 ”
小刘要走,又回头问了一句。
“孙主任,你那个副主任的事……你觉得赵主任当初让你去边境,到底是支走你,还是……”
老孙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小刘那张年轻的脸。
他知道小刘想问什么,他也想过这个问题,想了不止一遍。
答案是也许赵主任自己都不知道。
一个人做的每件事,原因从来不是单一的。
既想给年轻人腾位子,又觉得老孙确实该有个出路。
好心里有盘算,盘算里又夹杂着那么一点不好意思。
这种事儿掰扯不清,掰扯清了也没意义。
“过去的事儿了,”老孙对小刘说,“往前看吧。 ”
小刘哦了一声关上了门。
老孙重新看向窗外。
老李还在扫落叶,扫成一堆,又装进蛇皮袋里。
他扫得很慢,但一直没停。
这世上很多事都是这样,你以为的退路,有时候恰恰是出路。
但前提是,你得先认了那条退路,把脚下的土踩实了,一步一个坑地往前走。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看。
下午那个会,他得好好想想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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