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蹲在地上贴喜字,手机在茶几上震得嗡嗡响,拿起来一看,是陈放。

他开口第一句不是恭喜,是“我在邻市订了地方,你过来玩两天,就咱们几个老朋友”。

我手里的喜字还捏着,红得晃眼,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卧室方向。

周川在里面装窗帘杆,电钻声刚停,正喊我递个膨胀螺丝过去。

我没应声,攥着手机走到阳台,压着声音问他搞什么名堂,再过三天就办婚礼了。

陈放在电话里笑,说就是趁婚前最后疯一把,等你结了婚,再喊你出来可就难了。

他说地方都订好了,下午出发,住两晚,婚礼前一天中午送你回来,耽误不了事。

我站在阳台往下看,小区门口的婚庆拱门刚搭起来一半,红绸子飘得晃眼。

说不动心是假的。

这大半年我跟周川忙装修、订酒店、拍婚纱照、列宾客名单,连睡个整觉都成了奢望。

陈放是我认识快十年的朋友,以前我受了委屈、跟家里闹别扭,都是他开车拉我出去散心。

周川也知道他,之前一起吃过两顿饭,没说过反对的话。

我咬了咬嘴唇,说那我收拾收拾,你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往客厅走,周川已经从卧室出来了,手里攥着个螺丝刀,额头上全是汗。

他问我谁啊,打这么久。

我把喜字往茶几上一放,说陈放,喊我去邻市玩两天,就以前跟你说过的那个。

周川擦汗的动作顿了一下,问,现在?

我嗯了一声,低头去翻鞋柜上的双肩包,说就去两天,婚礼前一天中午就回来,不耽误事。

他没说话,站在原地看着我翻包,螺丝刀在手里转了两圈。

我翻出几件换洗衣物往包里塞,塞到一半想起什么,抬头看他。

你要是不想让我去,我就跟他说不去了。

话是这么说的,可我手上的动作没停,连洗漱包都掏出来了。

周川沉默了几秒,说,你想去就去吧。

他把螺丝刀往工具箱里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响,又补了一句,注意安全。

我当时心里那点不安一下子就散了,还凑过去抱了他一下,说还是你懂我,等我回来给你带特产。

他没回抱,手垂在身侧,嗯了一声。

我那时候光顾着高兴,没听出来他那声嗯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下午六点的车,陈放开车来接的,停在小区门口,按了两下喇叭。

我背着包往外走,周川跟在后面,一直送到单元门门口。

我让他回去,说外面冷,他站在台阶上没动,只说路上慢点,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我点头,跑着上了车。

车开出去老远,我从后视镜里看,他还站在那儿,穿件灰色的卫衣,像棵没扎根的树。

陈放一边开车一边笑,说你家周川还挺放心,真让你出来了。

我靠在副驾上刷手机,随口说,那有什么不放心的,又不是小孩子了。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隐隐有点空落落的。

我翻出周川的微信,打了句“我上车了”,想了想,又删了,改成“出发啦”。

他回得很快,只有两个字:好的。

没有表情包,没有叮嘱,就干巴巴两个字。

我撇了撇嘴,把手机扣过去,心想这人也真是,一点都不黏人。

到地方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陈放订的是个带院子的民宿,里面已经坐了四五个人,都是以前玩得好的朋友。

看见我进来,一群人起哄,说稀客啊,新娘子还能出来玩?

我笑着拍了陈放一下,说别瞎闹,就是出来透透气。

那天晚上喝了点酒,吃了烧烤,大家天南海北地聊,说以前上学的糗事,说谁谁又换了工作。

没人提我三天后的婚礼。

好像我出来这一趟,就还是以前那个说走就走的我,跟周川、跟婚礼、跟以后的日子,都没关系。

我端着杯子坐在院子里吹风,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一半是松快,像压在身上的石头暂时挪开了。

另一半却总悬着,时不时摸出手机看一眼,怕周川打电话来,又怕他不打。

一直到十二点多,他都没再发消息。

我借着酒劲给他发了条“我到了,放心”,等了十分钟,他只回了个“嗯”。

我有点生气,把手机往石桌上一摔,心想这人怎么这么没劲,我都出来了,他连句软话都不会说。

第二天中午起来,一群人凑在客厅吃外卖,陈放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张我发在朋友圈的婚礼请柬截图,举着给大家看。

他笑着说,你们看看,咱们陈大美女终于要嫁人了,以后再想喊她出来玩,可就得跟周川请假了。

一群人跟着笑,说就是,结了婚的人,哪还有这么自由。

我嘴里的米饭突然就咽不下去了。

那张请柬是我跟周川挑了半个月才定的款,米白色的底,烫金的字,连信封上的火漆都是我们俩一起盖的。

陈放举着手机的样子,像在举一件跟我没关系的展品。

我放下筷子,说别闹了,结了婚也能出来玩啊。

陈放挑眉,说那可不一定,你看你这才出来一天,周川没催你回去?

我没说话,拿起手机翻了翻,周川的对话框还停在昨晚那个“嗯”。

他确实没催。

连一句“什么时候回来”都没问。

我心里那点气突然就散了,换成一种说不上来的慌。

以前我跟朋友出去玩到半夜,他都会发消息问要不要接,下雨了会提醒我带伞。

这次我跑出来两天,还是婚前这么关键的时候,他怎么就一点反应都没有?

陈放还在旁边开玩笑,说不会是生气了吧?

要不你现在回去,说不定还能赶上吃晚饭。

我瞪了他一眼,说生什么气,他才没那么小气。

话是这么说,手却已经点开了订票软件。

下午三点多,周川突然打了个电话过来。

我当时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他的名字,心跳一下子就快了,接起来的时候,声音都有点绷。

喂?

他那边背景音有点吵,好像有东西搬来搬去的动静,还有人在说话。

他问,到了吗?

我说,啊?

到了,昨晚就到了。

他哦了一声,又说,玩得开心点,注意安全。

我攥着手机,等着他说下一句,比如

“什么时候回来”

,或者“家里没事你放心”。

可他没说。

背景里传来哗啦一声,像是喜糖盒子倒了的声音,有人喊了他一声,他应了一句,转头跟我说,那我先挂了,你玩吧。

电话就这么挂了。

我举着手机坐在那儿,太阳晒得后背发烫,心里却凉了半截。

他没问我跟谁在一起,没问我住哪儿,没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连一句“婚礼的事你不用操心”都没说。

就好像我出不出去,回不回来,对他来说都一样。

旁边陈放递过来一瓶水,说怎么了,吵架了?

我摇摇头,把手机揣回兜里,说没有。

我站起来,说我收拾东西,今天回去。

陈放愣了一下,说不是说好明天中午走吗?

这才玩了一天半。

我说不玩了,家里事多,放心不下。

他看了我几秒,没再劝,只说行,那我开车送你回去。

我没让他送,说你跟朋友们接着玩吧,我自己坐高铁回去,挺快的。

其实我是不想让他送。

我心里隐隐有种感觉,这次出来,好像哪里不对。

陈放的玩笑,周川的沉默,还有我自己那点说不上来的别扭,搅在一起,像团乱麻。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陈放进来递了个小盒子给我,说给你的,平安扣,保平安的,就当新婚礼物了。

我接过来一看,是个玉的,成色不算好,但摸起来温润。

我本来想推辞,他已经转身出去了,说别客气,认识这么多年了。

我把平安扣揣进包里,没多想。

高铁是下午五点的,两个多小时就到了。

出高铁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拿出手机想给周川打个电话,让他来接我。

拨出去的瞬间,我又挂了。

我想突然回去,给他个惊喜。

打车到小区门口,婚庆公司的人正在搭明天用的拱门,灯串缠在铁架子上,一闪一闪的。

我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慌越来越重。

楼上的灯亮着,暖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

我掏出钥匙开门,手有点抖,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门一开,我就愣住了。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开了玄关的小夜灯,昏昏暗暗的。

周川一个人蹲在茶几旁边,地上铺了满满一地的红请柬。

他手里拿着一张,正一点点撕,撕得很碎,碎纸片落在他膝盖上,落在地毯上。

茶几上放着我出门前落在鞋柜上的那双婚鞋,缎面的,鞋尖上的珍珠还亮着。

他听见开门声,抬头看过来。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红丝丝的,像很久没睡了。

他看着我,声音有点哑,说了一句。

回来啦。

我站在门口,背着包,手里还攥着高铁票,半天没说出话来。

包里的平安扣硌得我手心发疼。

我慢慢走过去,把包放在鞋柜上,从里面摸出那个装着平安扣的小盒子,放在了婚鞋旁边。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小盒子上,没伸手碰,也没问是什么。

我站在茶几边上,脚边是他撕碎的请柬纸片,红得扎眼。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提前回来了,想说对不起,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从哪句说起。

他低下头,继续撕手里那张请柬,撕到名字的地方,手指顿了一下。

我认出来那是写着陈放名字的那张,宾客栏里,我亲手写的。

他把那张撕得更碎,碎到几乎成了纸渣,才随手扔在地上。

我心里一紧,说,周川,你别这样。

他没抬头,问我,玩得开心吗。

语气很平,听不出生气,也听不出委屈,就像随口问一句吃饭了没。

可我听着比骂我一顿还难受。

我蹲下来,想去捡地上的碎纸,刚碰到一片,他伸手拦住了我。

他说,别捡了,撕都撕了。

我抬头看他,他眼睛还是红的,眼底下青黑一片,不知道多久没睡了。

我说,对不起,我不该这个时候出去。

他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他说,你想去就去,我又没拦着你。

这句话像根针,扎得我心里发疼。

我知道他是在说反话,可我没法反驳,因为当初出门的时候,他确实没拦我。

他只是沉默着帮我把行李箱拉到门口,只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那时候我还觉得他通情达理,现在才明白,那不是通情达理,是失望到懒得拦了。

我坐在地毯上,看着一地碎红纸,鼻子有点酸。

我说,我就是跟陈放他们聚聚,没别的,你别多想。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淡,淡得像一潭死水。

他说,我没多想,就是觉得,可能你还没准备好结婚。

我一下子慌了,伸手去拉他的胳膊,说,我准备好了,我真的准备好了,就是一时糊涂。

他把胳膊轻轻抽了回去,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

他说,你出去这两天,婚庆公司打了三个电话,确认明天的流程。

你妈打了两个,问你要不要去做美甲。

我妈打了一个,说亲戚们都到了,问你什么时候有空见一面。

他每说一句,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这些电话,他一个都没跟我说。

我掏出手机看,除了下午那通他打过来的“到了没有”,没有别的未接来电。

他都替我挡了。

他说,我跟他们说你有点事,忙完就回来。

我低着头,手指攥着地毯上的绒,攥得指节发白。

我说,周川,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摇摇头,说,别说对不起,你又没做错什么。

他越是这样平静,我心里越怕。

我宁愿他跟我吵一架,骂我一顿,摔点东西,都比现在这样不咸不淡的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纸,说,饿了吧,我去给你煮点面。

我拉住他的手,说,周川,我们谈谈。

他站着没动,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看着我说,行,谈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我知道这次是我不对,我不该在婚礼前三天跟陈放出去,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扛这些事。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等着我往下说。

我咬了咬嘴唇,说,我跟陈放真的没什么,就是认识很多年了,像朋友一样。

他打断我,说,我知道你们没什么。

我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他说,我要是觉得你们有什么,就不是撕请柬了。

我心里更乱了,说,那你为什么……

他苦笑了一下,说,我就是觉得,在你心里,陈放的一个电话,比我们的婚礼重要。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像是压抑了很久。

我张了张嘴,想否认,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没法否认。

因为当初陈放打电话过来,说让我过去玩两天,我犹豫了不到十分钟就答应了。

我甚至没想着跟周川商量一下,只是收拾行李的时候,随口跟他说了一句。

那时候我心里想的是,不就是两天吗,婚礼还有三天呢,来得及。

可我忘了,婚礼前三天,是最忙的时候。

喜糖要装,请柬要发,宾客要确认,婚庆要对接,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琐事。

这些事,我全都扔给了他一个人。

我低着头,眼泪掉了下来,砸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说,周川,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他蹲下来,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失望,有疲惫,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伸手,想替我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说,我没生气,我就是有点累。

他说,这两天我一直在想,我们结婚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说,你什么意思。

他摇摇头,说,没什么,你先去洗个澡,休息一下,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说完他就站起来,往厨房走,背影很单薄。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慌得厉害。

我知道,这次的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我以为我提前回来,给他个惊喜,这事就能翻篇了。

可现在看来,我太天真了。

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补上的。

我坐在地毯上,看着茶几上的婚鞋和那个装着平安扣的小盒子,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喘不上气。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碗面从厨房出来,放在茶几上。

他说,吃吧,刚煮的,你爱吃的番茄鸡蛋面。

我看着那碗面,热气腾腾的,香气飘过来,是我熟悉的味道。

以前我每次加班晚了,他都会给我煮一碗这样的面。

那时候我觉得,能嫁给这样的人,真幸福。

可现在,我看着这碗面,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递了一张纸巾给我,说,别哭了,先吃饭。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放进嘴里。

面很咸,咸得发苦。

我知道,是他盐放多了。

以前他煮面从来不会放多盐,每次都刚好合我的口味。

看来他今天,真的很乱。

我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面,把眼泪和着面一起咽下去。

他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没说话。

一碗面吃完,我放下筷子,说,周川,我们谈谈吧。

他嗯了一声,说,你想谈什么。

我说,婚礼的事……

他打断我,说,婚礼照常。

我以为他会说取消婚礼,或者推迟。

他说,亲戚朋友都通知了,酒店也订好了,现在取消,太丢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心里更难受了。

原来他想的,只是丢人。

不是我们的婚姻,不是我们的感情,只是丢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起来,收拾碗筷,说,你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化妆。

说完他就端着碗进了厨房。

我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

我不知道我们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明明三天前,我们还在一起试婚纱,他笑着说我穿婚纱真好看。

明明三天前,我们还在讨论以后要生几个孩子,男孩叫什么,女孩叫什么。

怎么才三天,一切都变了。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洗碗的背影。

他的背挺得很直,可我能看出来,他很疲惫。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他的背上。

他的背很宽,很暖,以前我最喜欢这样抱着他。

可今天,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却没有像以前那样,转过身来抱我。

他只是继续洗碗,水哗哗地流着,掩盖了我们之间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别这样。

我抱着他的手紧了紧,说,周川,我们别这样好不好,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我再也不会了。

他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然后轻轻把我的手掰开。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他说,我不是怪你跟陈放出去。

我说,那你怪我什么。

他说,我怪你,从来没把我们的事放在第一位。

他说,以前你跟朋友出去玩,半夜才回来,我不说什么,因为我觉得你有你的社交圈。

他说,上次我们拍婚纱照,你因为陈放一个电话,迟到了三个小时,我也没说什么,因为我觉得你们是朋友。

他说,可这次不一样。

他说,这是我们的婚礼,是一辈子的大事,你说走就走,连一句商量都没有。

他说,我就想知道,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在我印象里,他一直是很坚强的,什么事都能扛,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

可现在,他红着眼睛,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我伸手去摸他的脸,说,周川,你在我心里很重要,真的很重要。

他别过脸,躲开了我的手。

他说,重要吗?

我没看出来。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事实摆在眼前,我确实在婚礼前三天,跟别的男人出去了,把他一个人扔在家里忙婚礼的事。

不管我跟陈放有没有什么,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伤人了。

我低着头,说,周川,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一定改。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叹了口气,说,先睡觉吧,明天还要忙。

说完他就走出了厨房,往卧室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他没原谅我。

只是婚礼在即,他不想节外生枝。

我跟着他走进卧室,他已经换好了睡衣,躺在床的另一边,背对着我。

以前我们睡觉,都是抱着睡的,他总说抱着我睡才踏实。

可现在,他躺在离我最远的地方,中间隔着一大片空位,像一道鸿沟。

我躺在床的这边,背对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我翻了个身,想靠近他一点,刚碰到他的后背,他就往旁边挪了挪。

我的手僵在半空,心里一阵发酸。

我收回手,转过身,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知道,是我自己把这一切搞砸了。

我以为男闺蜜的友情很重要,以为两天的时间不算什么,以为只要我提前回来,一切都能回到原点。

可我错了。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不知道明天的婚礼会怎么样,也不知道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我只知道,我亲手把那个满眼都是我的男人,推远了。

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我做了个梦,梦到婚礼现场,周川站在台上,看着我,眼神很淡。

然后他转身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台上,周围全是指指点点的人。

我一下子惊醒了,出了一身冷汗。

我转过头,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我坐起来,看了看时间,才六点半。

我穿上拖鞋,走出卧室,看见他在客厅里,正在收拾地上的碎请柬。

他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可我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心疼。

我走过去,蹲下来,跟他一起捡。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捡。

我们两个人就这么蹲在地上,默默地捡着碎纸,谁都没开口。

捡完最后一片,他站起来,把碎纸扔进垃圾桶里。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说,去洗漱吧,化妆师一会儿就到了。

我点点头,说,好。

我往卫生间走,走到一半,我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他正站在茶几旁边,看着那双婚鞋发呆。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眼下的青黑,还有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

我心里一阵难受,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这一次,他没有躲开,也没有推开我。

他就那么站着,任由我抱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说,好了,去洗漱吧。

我松开手,点点头,走进了卫生间。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得像核桃,脸色也很差。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不管怎么样,今天是我们的婚礼。

我不能再搞砸了。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牙刷,开始刷牙。

外面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是跟婚庆公司确认流程,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刷着牙,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就算婚礼照常举行,就算我们以后还在一起,那道裂痕,也永远都在。

是我亲手划下的。

化妆师来的时候,周川已经把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垃圾桶都换了新袋子。

他跟化妆师打了个招呼,说麻烦了,然后就进了书房,把门轻轻带上。

化妆师一边给我上底妆,一边夸我皮肤好,说新娘子今天肯定是最美的。

我对着镜子笑了笑,没说话。

镜子里的我,眼睛还是有点肿,眼底的青黑遮了两层粉底才勉强盖住。

化到一半的时候,伴娘来了,拎着我的婚纱,一进门就叽叽喳喳的,说今天肯定特别顺利。

她看见我脸色不对,凑过来小声问,怎么了,跟周川吵架了?

我摇摇头,说没有,就是没睡好。

伴娘也没多问,开始帮我整理婚纱和首饰。

她拿出那对周川给我买的钻石耳钉,说,你看,多好看,周川对你可真舍得。

我看着那对耳钉,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想起陈放送我的那个平安扣,昨天被我放在鞋柜上了,不知道周川有没有看见。

正想着,书房门开了,周川走了出来。

他已经换好了西装,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只是眼底的青黑还是藏不住。

他走过来,看了我一眼,对化妆师说,麻烦您了,她眼睛有点肿,多遮一下。

化妆师连忙说,好的好的,没问题。

周川点点头,转身去了客厅。

伴娘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你看周川多细心,对你多好,你可别再耍小脾气了。

我没说话,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我赶紧仰起头,说,别弄花了妆。

化好妆,穿好婚纱,已经快九点了。

接亲的队伍马上就要到了,伴娘和几个亲戚在客厅里忙前忙后,准备堵门的游戏。

周川站在阳台边上,拿着手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坐在卧室的床上,手里攥着捧花,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我想起昨天晚上,我从后面抱着他,他没有推开我,也没有回应。

那时候我就知道,他心里的那道坎,没那么容易过去。

门铃响了,接亲的人来了。

客厅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伴娘笑着把卧室门关上,说,准备好了啊,咱们可不能轻易让他进来。

我点点头,手心里全是汗。

外面闹了好一会儿,又是唱歌又是发红包,伴娘才把门打开。

周川走在最前面,穿着西装,手里捧着花,脸上带着笑。

可我看得出来,那笑没到眼底。

他走到我面前,单膝跪地,把花递给我,说,老婆,我来接你了。

周围的人都在起哄,让他说情话,让他亲一个。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温柔,有疲惫,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接过花,声音有点哑,说,好。

按照流程,他要给我穿鞋。

他蹲下来,拿起放在床边的婚鞋,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东西。

他握住我的脚,把鞋穿上去,系好鞋带。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抬头看我。

穿好鞋,他站起来,伸手扶我。

我把手放在他的手心,他的手很凉,也很干。

以前他的手总是暖的,每次我手脚冰凉的时候,他都会把我的手揣进他的口袋里捂着。

接亲的流程走完,我们要去酒店了。

出门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鞋柜。

鞋柜上干干净净的,那个平安扣不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是他收起来了,还是扔了。

到了酒店,宾客已经来了不少。

我们在迎宾区站着,迎接前来的客人。

周川脸上一直带着笑,跟每一个客人打招呼,感谢他们的到来。

我站在他身边,也努力笑着,可我觉得自己的脸都快僵了。

有几个朋友过来,开玩笑说,终于把你嫁出去了,以后可不能再跟我们到处疯玩了。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一阵发慌。

我下意识地看向周川,他脸上的笑没变,可握着我的手,紧了一下。

婚礼仪式开始的时候,我挽着爸爸的手,一步步走向台上的周川。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他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以前我无数次想象过这个场景,每次都觉得自己会哭会笑,会激动得不行。

可真到了这一天,我心里只有沉甸甸的不安。

走到他面前,爸爸把我的手交到他手里。

爸爸说,小川,我把女儿交给你了,你以后要好好对她。

周川点点头,说,爸,您放心。

他的声音很稳,可我能感觉到,他握着我的手,有点抖。

司仪在台上说着祝福的话,问我们愿不愿意。

轮到他说的时候,他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我站在他对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周围的宾客都在看着,没人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他说,我愿意。

我松了一口气,眼泪差点掉下来。

轮到我的时候,我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愿意。

我的声音有点抖,带着哭腔。

交换戒指的时候,他拿起我的手,把戒指戴在我的无名指上。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我也拿起他的戒指,给他戴上,他的手指很凉。

仪式结束后,我们去换敬酒服。

进了化妆间,里面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捏了捏眉心。

我站在他旁边,犹豫了半天,开口说,周川,对不起。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神很淡。

他说,今天是我们的婚礼,别说这些。

我咬了咬嘴唇,说,可是我……

他打断我,说,好了,换衣服吧,一会儿还要敬酒。

他站起身,走到外面的休息室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在化妆间里。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穿着漂亮的敬酒服,戴着昂贵的首饰,本该是最幸福的新娘。

可我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我知道,今天这场婚礼,更像是一场表演。

我们在所有人面前,演了一场恩爱夫妻的戏。

敬酒的时候,他一直护着我,有人劝我酒,他都替我挡了。

他喝了不少,脸有点红,可眼神一直很清醒。

有长辈跟我们说,要好好过日子,早点生个大胖小子。

他笑着点头,说,好的,谢谢叔叔阿姨。

散席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宾客们都走得差不多了,我们坐在酒店的休息室里,谁都没说话。

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很累。

我坐在他旁边,想靠过去,又不敢。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说,走吧,回家。

我点点头,说,好。

我们起身往外走,他没有牵我的手,也没有扶我。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

回到家,客厅里还留着昨天的喜字和气球,看起来很喜庆。

可我知道,这个家的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我站在门口,换了鞋,也走了进去。

我在他旁边坐下,犹豫了半天,说,周川,我们谈谈吧。

他放下水杯,转过头看着我,说,你想谈什么?

我说,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在婚礼前三天跟陈放出去,我不该不顾你的感受。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接着说,我知道我错了,你能不能原谅我这一次?

我以后再也不会了,我跟陈放保持距离,以后他再找我,我都不去了,好不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也很疲惫。

他说,我不是怪你跟他出去。

我愣了一下,说,那你怪我什么?

他说,我怪的是,你明知道我会难受,你还是去了。

你甚至没有等我同意,收拾好东西就准备走。

在你心里,他的邀约,比我们的婚礼,比我的感受,更重要,对不对?

我一下子就哭了,我摇摇头,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就两天时间,不会有什么事。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难受,是我太自私了,是我没考虑你的感受。

他看着我哭,眼神动了动,可最终还是没有像以前那样过来抱我,给我擦眼泪。

他只是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递给我。

他说,别哭了,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哭了不吉利。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说,周川,我们以后还能好好的吗?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扎进我的心里。

我以为他会说能,我以为他会原谅我,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

可他说,他不知道。

他接着说,我本来以为,我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能跟你好好过日子。

可昨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客厅撕请柬的时候,我发现我做不到。

我一想到你在婚礼前三天,跟别的男人出去了,我心里就像扎了一根刺。

拔不掉,也咽不下。

我哭得更厉害了,我说,那怎么办?

我们都已经结婚了。

他说,是啊,都已经结婚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无奈。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客厅里,说了很多。

他说他不是不信任我,他是不信任陈放,也不信任他自己。

他说他怕以后再有类似的事情,他怕他自己会受不了。

我说我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会跟陈放断了联系,我会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家里。

他只是看着我,没说话,也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晚上的时候,他还是睡在客房。

我一个人躺在主卧的大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我想起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对我那么好,什么都顺着我。

我那时候总觉得,他不会走,他会一直等我,一直包容我。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没有谁会一直站在原地等谁。

人心都是会凉的。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早饭。

他坐在餐桌旁边,正在看手机。

看见我出来,他说,过来吃饭吧。

我走过去,坐下,看着桌上的粥和小菜,都是我以前爱吃的。

可我吃在嘴里,一点味道都没有。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我想过去帮忙,他说,不用了,我来就行。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难过。

以前我们吃完饭,都是一起收拾的,他洗碗,我擦桌子,有说有笑的。

可现在,我们之间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后来的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他对我还是很好,会记得我的生日,会给我买我爱吃的东西,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照顾我。

可我总觉得,他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跟我分享他工作上的事,不再像以前那样,抱着我跟我说心里话。

他对我,更像是一种责任,一种客气。

陈放后来又给我打过几次电话,约我出去吃饭。

我都拒绝了,我说我结婚了,以后还是少联系吧。

他在电话里笑,说,至于吗,结个婚连朋友都不要了?

我没说话,直接挂了电话。

然后我把他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我知道,我做这些,可能也弥补不了什么。

可我还是想试试,我想把那个曾经满眼都是我的男人,找回来。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成功,也不知道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我只知道,这是我欠他的,也是我欠我们这段婚姻的。

有些错,犯了就是犯了。

你不能指望别人永远站在原地等你回头,也不能指望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所有的伤害。

感情里最忌讳的,就是仗着对方的偏爱,有恃无恐。

等你真的把那个人的心伤透了,再想捂热,就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