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荣跪在我面前,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仰着头,两只手死死抓住我的裤脚,声音又哑又急:“韩全,我求你了,那八十万你收回去,把合同解了,行不行?”
我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三个月前,他站在法院台阶上,把一叠账本摔到我怀里,笑得比谁都大声:“兄弟一场,我也不想这样,可账上白纸黑字,是你签的名。”
那天我赔光了积蓄,丢了房子,老婆的金镯子也抵了债。
现在他跪在这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求我高抬贵手。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合同,忽然很想笑。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输在哪一步。
01
那天早上我推开店门,还没来得及把卷帘门完全掀起,就看见苏刚带着三个壮汉坐在店里的椅子上。
门没锁,他们是从后门进来的,地上全是泥脚印。
苏刚是我认识的放贷人,本地的,道上混了十几年,跟谁都有点生意往来。
他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串车钥匙,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韩老板,起来得挺早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们这行开门本来就早,六点半拉卷帘门,是十几年的老习惯,苏刚这个点过来,显然不是来买东西的。
“苏总,”我把卷帘门升到顶,招呼他,“这么早,店里水都没烧,我给你倒点热水?”
“不用了。”苏刚站起来,把烟头摁灭在墙角的铁皮垃圾桶上,“我是来讨账的。”
“谁欠你账?”
“丁荣。”
这两个字让我愣了一下。
丁荣是我合伙人,也是我从小一块长大的发小,我俩合伙开这家五金店开了十二年。
公司账目是他管着的,我管进出货。
论人品,这人虽然有点贪小便宜,但欠了高利贷这种事,他在我面前从来没露过一丝风声。
“他欠你多少?”
“连本带息,四十万。”
我算了算,店里账上的确有关不多不少四十万的流动资金,但这笔钱是准备月底给供货商结货款的,一分都不能动。
“苏总,是不是弄错了?”
苏刚把手里的贷款合同拍在我面前,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丁荣的名字和手印。他一边拍,一边说:“你合伙人的事,你不知道?”
我摇头。
苏刚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那你也别管了。他不在,你替他想想办法,看看账上还有没有钱。”
我终于听出点不对劲。他说的是“账上”,他知道我们店里的钱在账上放着。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直接坐到电脑前,调出公司账户余额。
那个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我的眼睛在屏幕上盯了好一会儿,又数了一遍。个十百千万十万,零。四十万整,一分不剩。
“钱呢?”我站起身,“账上的钱哪去了?”
苏刚不接我的话,笑着说:“韩老板,你要是能想办法弄到这笔钱,我就当丁荣还过了。你要是弄不到,那我们改天再来。”
他带着人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账户余额那个零,好长时间没有动。然后我给丁荣打电话,关机。又给他家里打,座机说号码已停机。
我出了门,骑上电动三轮车,跑了三个地方,问丁荣城南的店面,问丁荣老丈人家,问常去的那家棋牌室。跑了一整天,没有一个人见过他。
天黑了我还坐在店门口的马扎上,把手机翻来覆去地摩挲。
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盘桓,像浓雾一样挥之不去:这四十万,到底去哪了?
02
第二天一早,银行刚开门我就到了。
柜台的小姑娘查了半天,告诉我账户里的钱分三笔转出去的,时间分别是上周三下午和上周四上午。
收款人都是同一个名字:苏阳德。
我心里当时就凉了半截。苏阳德是苏刚的亲弟弟。
也就是说,丁荣把公司账上那四十万货款,转给了苏刚的人。
然后苏刚再来问我要这笔钱,演了一场戏。
我在银行门口站了很久,想不明白丁荣为什么要这么做。
转走账上全部的钱,还是用这种方式,这等于告诉我们这些跟店有关的人,钱被拿走了。
除非。
除非他本来就没打算再回来。
我骑着三轮车回了店里,翻箱倒柜找公司的合同。
柜子里塞着一摞档案盒,我一个个翻出来。
以前这些账目全是丁荣管的,我很少碰,顶多偶尔扫一眼月度报表。
这一翻,翻到下午,翻出了大问题。
账本上清清楚楚地记着:货物往来,现金流水,借贷明细,都对得上。
但有一摞单子,上面是十几张借条,全都写着我的名字。
我从来没借过这么多钱,更没在这些条子上签过字。
我拿着这些借条坐在柜台后面,手都在发抖。
我上过学,认得字,这些借条上的签名,跟店里的采购单据一对比,签名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
但如果真是我签的,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打电话给我儿子,他在外地念大学,电话响了半天才接。我问他:“去年冬天账本上有没有什么事,爸有没有让你签什么字?”
儿子想了半天,说:“上个月我放假回来那次,丁荣叔让我签过几张纸,说是考勤备用的。我没细看。”
那一瞬间,我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当时我家老宅迁户口,韩晓雪要办改名字的事,我忙昏了头。
丁荣说有几张员工考勤表,让我顺便签了,我当场就签了。
纸上密密麻麻的,我也没看内容。
空白纸。
他说的“考勤表”,其实是一张没有打印内容的空白纸。
我低头看着借条上的签名,一笔一划,果然,是那种“我先签了名、内容后填上去”的纸做出来的。
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
我们俩从小学就一个桌子吃饭,毕业了合伙做生意,他结婚我随了五千块,我生儿子他还来送了辆自行车。
一条街上住了几十年,谁家欠谁家的人情,从来没算清楚过。
我拿起手机,又拨了一遍丁荣的号码。
这次通了,但接电话的不是丁荣。
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那人说:“你好,你找谁?”我说找丁荣。
她说:“你是谁?”我说我是他合伙人韩全。
那边的声音顿了一下,说:“我是城西派出所的。
你朋友涉嫌诈骗,已经被刑事拘留了。”
我愣在原地。
“拘留了?他犯什么事了?”
“你过来一趟吧,当面说。”
挂断电话,我坐在空荡荡的店里,坐了很久。
门外那条街上,卖包子的正在收摊,隔壁水果店的老板在跟人聊天,对面菜馆的油烟机嗡嗡响。
一切照旧,只有我这半边天塌了。
03
派出所里,办案民警告诉我,丁荣涉嫌合同诈骗,债权方叫苏刚,涉案金额四十万。
丁荣用一份假的抵押合同,把苏刚的四十万套走了,然后人跑了。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苏刚昨天不是还说丁荣欠他四十万,让我想办法还吗?怎么过了一夜,变成丁荣骗了他四十万?
民警看着我,问:“你是韩全?”
“是。”
“丁荣在我们这儿做了笔录,说你们公司账上的钱,是他自己拿的。跟你没关系。”
这个消息让我愣住了。
他自己说跟自己没关系?
那为什么昨天钱还在账上?
我还没来得及问,民警又开口了:“他还供了一件事,说他欠你的钱,用一张借条还了。我们已经核实了,是一个叫苏阳德的人,借了十五万,供述说是替丁荣还给你的。”
我越听越糊涂。什么借条?什么替我还钱?这些事我从来没听说过。
“民警同志,我店里的事,跟苏阳德有什么关系?”
民警看了我一眼,低头翻了一下材料:“丁荣说,他欠苏阳德二十万,苏阳德为了逼债,又给了他十五万让他填上了公司账上的窟窿。三个人之间,债务关系很复杂。你要是有什么疑问,可以去法院咨询一下,或者找律师。”
我走出派出所,站在太阳底下,头一阵一阵地疼。
丁荣进去了,可我的钱呢?账上的四十万还是空的,法院的传票照样来了。丁荣人在里面,却提前把我给“供”出来了。他那张嘴,什么都能说。
过了两天,法院的传票寄到店里。打开一看,我整个人像是被人按着头,一下子冻住了。
原告不是别人,正是苏阳德。他起诉我,说我是丁荣债务的担保人,让我替丁荣偿还那二十万欠款。担保书上的签名,依然是“韩全”两个字。
我拿着传票站在柜台后面,手抖得像筛子。
韩晓雪放学回来,看见我的脸色,问我怎么了。
我把传票塞进抽屉里,说没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同一句话:丁荣他这一手,到底把局做成了什么样?
04
就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冯德安出现了。
那天我从法院出来,低头沿着马路牙子走,满脑子官司。
经过菜市场门口时,看见一个老头蹲在一辆自行车旁边,车链子掉了,老头自己装了好几次都没装上,手上的油污蹭得到处都是。
我蹲下去,说我来看看吧。
那老头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七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式黑框眼镜。他把车让给我,我三两下把链子挂回齿轮上,又紧了紧螺丝。
老头看着我的手,说:“你是韩全吧。”
我愣了一下。他点点头:“我认识你父亲。以前在厂里,你父亲能喝酒,我跟他是老交情。我叫冯德安。”
我一惊,这个名字听父亲提过。他说的是当年在厂里的老同事,后来调去了市里,好像是搞城建规划的。
冯德安拍拍手上的灰:“那家五金店关了?”
“被坑了。”
“你父亲要是还在,不会让他们这么欺负你。”
我听着心里难受,低着头没说话。
冯德安也没多问,他推着自行车,我们爷俩在马路牙子上坐了一会儿。
他摸出烟盒来递给我一根,自己也点上,抽了几口。
忽然他开口:“你爹的事我听说了,你的事也听说了。我闲着没事,帮你理理头绪。你那合伙人,做账的时候有个毛病。”
我抬头看他。
“他做假账,最怕什么?怕人查。他既然敢把账做平,就说明他不是第一次干。你回去翻翻,你们公司账本底下那些原始凭证,有没有一笔钱,是从来没有走过账的?”
我回想了一下:“有的。桥东那座老宅,是我父亲留下的,一直登记在公司名下。那个不算账上的钱。”
“桥东?”冯德安眯了眯眼睛,朝东边抬了抬下巴,“那片已经划进旧改片了。你知不知道,桥东老宅在两年前就进了摸底名单?赔偿款都批到区财政了,只是还没公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桥东,老宅,赔偿款。
丁荣做局把我踢出局,现在他人在监狱里,可桥东老宅的产权,还在公司名下。
而公司现在由丁荣的人控制着。
如果赔偿款下来,钱会打到哪里?
我后脊梁一阵阵发凉。
冯德安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平静的光:“他做局,你就做回去。他做的是黑账,你只需要做一张白纸。”
05
冯德安在出租屋里,给我讲了三天三夜。
他以前在城建局干了四十年,经手过的拆迁补偿案子,比我见过的五金件还多。
他说这种事情,最怕的不是对方坐牢,而是钱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事,你连碰都碰不着。
“桥东那片已经批了,只差最后一步公示。公示一出,产权登记在谁名下,钱就打给谁。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在公示前把老宅的产权从公司名底下拿出来。”
“可公司都是丁荣的人管着,我根本进不去。”
“不用进公司。”冯德安说,“你父亲当初买下那座老宅,用的不是公司的钱,是他自己的钱。只是后来为了避税,才把产权挂到了公司名下。你手里有没有当年的购房合同?有没有付款凭证?”
我回家翻箱子,翻到凌晨两点,终于从父亲留下一口樟木箱子里面,翻出一张发黄的收据。
上面写着:购房款,三万元整,现金支付,收款人是原房主。
旁边还有一张手写的协议,签着父亲的大名和原房主的名字。
冯德安看完,点了点头:“这就是你的本钱。只要你父亲的实际出资证明还在,桥东老宅的真正权属就有争议。公示之前,你可以先打行政确权官司。”
“能赢吗?”
“赢不赢无所谓。”冯德安把那张协议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好一会儿,“关键要快。只要你在公示前把确权申请递上去,所有跟老宅有关的资金流,就得等官司打完再定。丁荣想拿这笔钱,就得先过你这一道关。”
我沉默了很久,说:“我要怎么做?”
冯德安把烟按灭,说:“先打确权官司。同时放个风出去,说你在筹钱打官司,急等着用现金。你桥东老宅的一半产权,打算出手找人合伙。”
我看着他,一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冯德安笑了笑:“你担心的那个人,他老婆还在外面,他那些兄弟也都在外面。他们会送来你想要的东西。”
06
我在确权官司立案的同一天,把消息放了出去。
当天下午,丁荣的老婆吴娇就找上门来。
她站在我店门口,穿着一件水红色的风衣,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和打量:“韩全,听说你要卖老宅的产权?”
“对。”我不兜圈子,“我打确权官司要钱,缺现金,谁肯出钱谁拿走。”
吴娇冷笑:“那是公司的财产,你一个人说了不算。”
“你说了更不算。”我把父亲的购房协议复印件拍在桌上,“这是当年的付款凭证,白纸黑字。桥东老宅是我爹出钱买的,只是挂在公司名下避税。你要是不信,自己去法院看,我已经立了案了。”
吴娇盯着那张复印件,盯了老半天。她大概看出来了,法院的章不是假的。她没再嘴硬,问了一句:“你要多少钱?”
“八十万。”
“太黑了。”
“你有诚意,我还可以谈。不过你再犹豫几天,等确权官司打完了,这产权就没你的份了。”
吴娇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但我知道她会来。因为桥东的拆迁款,满打满算有一百五十万。那笔钱她不可能不惦记。
果然,第三天晚上,我收摊回家,看到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丁荣的大舅子吴忠坐在车里,看见我,把车窗摇下来,说:“韩全,我妹子说你要卖老宅的产权?出个你满意的价。”
我说了价。吴忠皱眉琢磨了一会儿,说:“明天上午带合同过来。”
我应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冯德安那句话:“做局做在不怕局上。你要让他以为是他自己精明,才能让他心甘情愿走进来。”
我确实在设局,可这个局的精髓是,那张购房协议是真的,确权官司是真的,桥东老宅拆迁也是真的。
唯一假的东西,是那座老宅的产权。
它名义上挂着公司,实际上父亲才是真正的出资人。
这场确权官司打赢了,老宅就归我所有,吴娇他们一分钱都拿不到。
她现在来买,买的是一个“还能争取一下的份额”,而我要的,是她为了这个份额付出的真金白银。
吴忠看合同的时候,我已经提前写好了所有条款,包括那条最关键的话:本合同自所有权确认之日起生效,确认之日前六个月内,如未能取得权属证明,本合同自动解除。
该条款项下的已付款项,不再退还。
吴忠盯着那条款看了一会儿,问:“什么意思?”
我说:“如果法院确认老宅归我,合同生效,你把尾款付完,产权给你。如果法院没确认,合同作废,钱不退。”
“那不是亏了?”
“亏不亏,全看你对法院的判决怎么看。你要是觉得我能赢,这就不是亏欠,是占便宜。”
吴忠抽了两根烟的工夫,最后把合同签了。
八十万,当场转账。
我走的时候,他在屋里满心做着拆迁款到手的美梦,我出了门,骑着三轮车慢慢往回走,迎面的风带着夜晚的凉意,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07
吴娇的八十万到账的第三天,法院公布了确权官司的结果。
判决书下来:桥东老宅权属,归韩全个人所有。
我拿到判决书,站在法院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做了人生中一个最痛快的决定:让律师把判决书和一份“合同解除通知书”一起寄给了吴忠。
根据合同里的那条自始生效条款,确权判决一经公告,合同自动解除。
而那个条款里写得清清楚楚:已付款项不退。
吴忠那八十万,正好是他从我这里买一个镜花水月份额的对价,现在水落石出,他拿着一个毫无意义的判决书,和一张写着“合同已解除”的通知,剩下的什么也没有。
我的手机当天下午就开始崩溃。
吴娇打了二十几个电话,吴忠也一直在打。
我没接,直接把手机调成静音。
韩晓雪放学回来问我:“爸,你今天怎么一直在家,没去店里?”
我说:“店不开了。”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有人要买店。”
这话她当然没听懂,但我已经来不及解释了。铃声响到第八次的时候,我终于接了。
那头是吴娇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气又急:“韩全!你个王八蛋!你把钱还我!”
“合同白纸黑字,是你老公签的。”
“你骗人!你早就知道那老宅能打赢官司,故意设套让我钻!”
“买房子的份额是假的,但在合同里写着呢,你不是也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传来一阵哭喊声。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挂,就那么让它响着。
韩晓雪站在门口,一脸复杂的表情。
她大概想过来劝我,可看到我的脸色,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傍晚,我坐在出租屋门口的小板凳上,抽完了一支烟。
抬头看天,天边红了半边,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我想起父亲活着的时候,他常说一句话:“做人要厚道,但不能软。软了就有人踩你。”那时候年轻不懂,现在终于明白了一点。
08
确权官司赢了的第七天,丁荣的拘留期限满了,被放了出来。
他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我的出租屋门口。
我正蹲在地上修一扇窗户,看见他跑来,站在我面前,一副要跟我拼命的架势:“韩全!你个畜生!”
我站起身,看着他。
他老了不少,蹲了几个月,头发白了一半,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那双眼睛依然发红,眼眶周围一圈青黑。
他指着我鼻子骂:“那老宅是公司的!你凭什么拿?你耍花招!你自己去法院改判!”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陌生。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住过一间房,一起吃过一锅饭。
他打我,我笑着接。
他欠我钱,我从来没催过。
我们做了二十年的朋友,现在他恨不得杀了我。
我看了他好久,问了一句话:“苏阳德的十五万,跟你有关系吗?”
丁荣哑了。
他张着嘴,好半天没发出一声。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声音哑得像破风箱:“……那把火,确实是我放的。可你也干得够损的,韩全。”他抬起头,眼睛像刀子一样扎过来,“你让我老婆签字,拿走八十万,你现在满意了?”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的说:“你把我那份四十万货款转走的时候,你满意了?你造假借条,告我欠你钱的时候,你满意了?公司差点被我抵出去还你赌债的时候,你满意了?”
丁荣没说话,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辩解什么。最终他转过身,拖着步子走远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条孤零零的狗。
吴娇的八十万,他没提。苏阳德那十五万怎么处置的,他也没提。
我心里很清楚。房产确了权,我们之间的账就全都清了。
09
我把那间小小的出租屋收拾干净,退了押金。
然后把吴娇给的那八十万,一分不少地送到了法院执行局,把之前因被丁荣起诉而欠下的债务全部结清。
拆东墙补西墙,但总算是清清爽爽一身轻了。
处理完这些事,我去监狱看了一趟苏阳德。隔着玻璃,苏阳德没有说话,拿起电话,只问了一句:“那十五万,是你自己掏的?”
我说:“钱不重要了。你的事,你自己想想清楚就好。”
苏阳德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放下电话,低下头。
我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太阳亮得晃眼。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
那张纸是冯德安亲手写的,给苏阳德的:人活一世,可以输钱,不能输人。
我把纸叠好,塞回口袋,骑上电动三轮车,往镇上的老五金店方向开去。
那条街还是老样子。
卖包子的摊子还支着,隔壁水果店的老板还在拍苍蝇,对面菜馆的油烟机还在嗡嗡响。
卷帘门半拉着,露出一截黑黢黢的缝。
店面早就空了半个月,地上落了灰,但门头的招牌还在。
“老韩五金”四个字,油漆斑驳了,却还在那儿挂着。
我站在店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这间店,是我和丁荣一起白手起家干起来的。
十几年前我们在这儿一人拿一根撬棍,把那扇铁门撬开,然后把第一箱货抬进去。
那天晚上我们俩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盒饭,他问我:“韩哥,你说这店能开几年?”
我说:“开到死吧。”
他笑了:“行,那就开到你死。”
后来他真的先“死”了。
10
三个月后,桥东的拆迁款下来了。
一百五十万整,打到了我的账户上。
我看着那个数字,脑子里想的却是父亲,那个在厂里干了一辈子,拿着微薄工资,却硬是攒出三万块买下那座老宅的人。
他大概没想到,这座宅子最后救了我家一回。
我抽了一下午的烟,最后做了一件事:把账结清。
欠供货商的货款,一笔笔打过去;欠房东的房租,补上;韩晓雪的大学学费,专门去银行存了一张卡。
剩下的钱,我没有乱花。
我在老街那间五金店的招牌下面,重新挂上了一个新的灯箱。
灯箱是新做的,“老韩五金”四个字贴着金箔,明晃晃的,比原来那个亮了许多。
门头翻新了,墙刷了,货架重新摆了。
开张那天,街坊邻居都来了。有人问我怎么还敢干这行,我笑笑没说话。忙了一天,傍晚清点完货物,我一个人蹲在店门口,抽了一根烟。
冯德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拎着一袋花生米。他慢悠悠地走过来,把花生米放在柜台上,然后在我身边蹲下了。
他没问我赚了多少,也没问那八十万的事,只是看着门头上的“老韩五金”四个字,看了一会儿,说:“挺好的牌匾。”
我说:“换了新的。”
“旧的呢?”
“收起来了。”
他点点头,抽了一口烟:“那丁荣现在干嘛呢?”
“不知道。好像去了外省。”
“去看过他吗?”
“没有。”
我们俩坐在店门口,看着街对面那棵老槐树,风一吹,树叶沙沙地响。过了一会儿,冯德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了,老伙计。”
“哎,慢走。”
他没回头,背着手,拎着那袋花生米,一步一步地朝巷子深处走去。
阳光铺满老街,尘土在光柱里轻轻浮动。我坐在门口,听着店里收音机断断续续地哼着黄梅戏,觉得日子就这样吧。平平淡淡的,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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