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今天的文章,是一个遥远的发问。
我想知道:
苏轼去世前的最后一年,都做了什么?
02
想聊这个问题,一是因为节点。史书记载,农历建中靖国元年(1101)七月廿八,苏轼在常州逝世。换算下来,也就是 925 年前的今天。
另一个是好奇。
和“诗人苏东坡”相关的标签很多。美食家,文学家,豪放派,喜欢交朋友,乐观主义,大家喜欢他,爱开他玩笑,也记住了他,那些能记起来的诗句,不是“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就是“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这些标签,构筑起一个无坚不摧、及时行乐的形象,在这样的通透和光明下,我时不时会想:
像苏轼这样的人,还会有遗憾吗?
03
我花了一点时间探究苏轼去世前的一年,可以先说结论:
有。而且不止一件遗憾。
人生的最后一年,苏轼正在北归。因贬谪在岭南待了 7 年后,他接到赦免的命令,从海南岛出发。对苏轼来说,“北归”的命令是某种戴罪之身的平反,这似乎是一次光明的启程。
但与此同时,这并不是一段顺利的路程,它遥远,漫长,水路凶险,山路蜿蜒,沿途频频发生“遭连日大雨,桥梁尽坏,水无津涯”的意外。那年正月,六十多岁的苏轼正在翻越江西和广东交界的大庾岭。距离他的目的地常州,依旧路远迢迢。
我读了一些苏轼在最后几年写的诗作,和印象中总是亮色的他相距甚远:
我少即多难,邅回一生中。
百年不易满,寸寸弯强弓。
——《次前韵寄子由》
余生欲老海南村,帝遣巫阳招我魂。
杳杳天低鹘没处,青山一发是中原。
——《澄迈驿通潮阁二首》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自题金山画像》
那种灰心和遗憾几乎是方方面面的。于写作上,那时苏轼正在写书,做经典注释。在黄州,他完成了《易传》九卷,在海南岛,他修订了《易传》《论语说》,写成《书传》,但可惜,人想做的事总是太多,还有一本史学批评专著《志林》,最终他也没能完成。
于政治上,他屡次遭贬,没能一展自己的主张和抱负。这里有必要多提一句,苏轼不是“无意入仕”,也不是简单的“怀才不遇”,正相反,他遇过,被重用过,写过许多策论,也曾经作为朝廷最亮眼的一颗新星被众人看见——考入“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第三等。自从北宋开设制科以来,苏轼是第二个得到这个成绩的人。
但或许这些都成了遗憾的放大镜,学者叶嘉莹说,“苏轼之开始致力于词之写作,原来正是当他的‘以天下为己任’之志意受到打击挫折后方才开始的。”
还有故乡,四川眉山,那个苏轼自从 33 岁离开后再也没能回去的地方。一个人能够随遇而安,并不代表他没有思念故乡、没有无能为力的时刻。在黄州时,苏轼写的《满庭芳》头两句就是:
“归去来兮,吾归何处,万里家在岷峨。百年强半,来日苦无多。”
还有“子由”,他的弟弟苏辙。如果你也读过一些苏轼的诗,这绝对算得上出现频率最高的名字。作为兄弟,他们几乎步调一致,少时一起读书,一起观鸟,长大后一起入仕,一起遭贬。《宋史·苏辙传》里写:“辙与兄进退出处,无不相同,患难之中,友爱弥笃,无少怨尤,近古罕见。”
翻阅资料时,我还看到一个十分动人的约定。26 岁的苏轼和弟弟在京城怀远驿备考读到这样一句诗,来自唐代诗人韦应物:“宁知风雨夜,复此对床眠。”这句诗是用来感叹相聚难得的,意思是,哪里还能再遇上风雨之夜,能有机会让我们对床共眠呢?于是他们约好:将来不要贪恋高官,尽早辞官退隐,好拥有无数个风雨里对床闲话的夜晚。
既仕,将宦游四方,读韦苏州诗至“安知风雨夜,复此对床眠”,恻然感之,乃相约早退,为闲居之乐。
——苏辙《逍遥堂会宿二首》
这个约定后来在苏轼的诗里也被反复提及:
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
与君世世为兄弟,又结来生未了因。
——《狱中寄子由二首》
孤负当年林下意,对床夜雨听萧瑟。
恨此生,长向别离中,生华发。
——《满江红·怀子由作》
寒灯相对记畴昔,夜雨何时听萧瑟。
君知此意不可忘,慎勿苦爱高官职。
——《辛丑十一月十九日既与子由别于郑州西门之外马上赋诗一篇寄之》
但直到苏轼离世前,他们也没能实现这个约定。
他们的最后一面,早在苏轼离开的四年前就已经完成,那时他们一同被朝廷追贬,苏辙去雷州,苏轼去琼州。途经广西,他听到百姓说弟弟刚刚路过,于是追上去,一起抵达雷州。《苏轼诗词文选评》里用寥寥几笔概述了这次相遇:
“至六月十一日便相与告别,东坡渡海赴海南岛,于七月二日抵达贬所。这一次兄弟会聚正好一个月,此后竟至死不能再见。”
志向抱憾,亲人远离,遥远的过去,渺茫的未来,共同构成了苏轼的最后一年。
04
写到这里,我突然很想还原下苏轼离开的那个时刻。
关于他的死亡,我读到三处记载。一处是弟弟苏辙写的墓志铭,提到苏轼临终的场景:
“未终旬日,独以诸子侍侧,曰:‘吾生无恶,死必不坠,慎无哭泣以怛化。’问以后事,不答,湛然而逝。”
湛然,指宁静澄明的样子。生命的最后,苏轼不答身后安排,而是提醒家人不要哭泣,不要落泪,安然平静地离开了。
第二处出自诗人黄庭坚。
作为朋友兼弟子的黄庭坚,在苏轼去世后写了一封信给好友王庠,信中写:
“然有自常州来,云东坡病亟时,索沐浴,改朝衣,谈笑而化,其胸中固无憾矣。所惜子由不得一见,又未得一还乡社,使后生瞻望此堂堂尔。欲作诗文道其意,亦未能成。”
作为亲近的旁观者,他有太多事为苏轼感到遗憾,没有见到弟弟,没有回到故乡,但从常州过来的人却描述了一个截然相反的场景:病情加重时,苏轼没有表现出一种狼狈的姿态,而是认真沐浴,换上朝服,在谈笑之间离开,看起来心中“固无憾矣”。
第三处,也是最有名的一个典故。关于苏轼和他的朋友禅僧维琳。
在苏轼临终前几天,维琳来看望他,在写给好友的书信中苏轼说“然死生亦细故尔,无足道者”,他把生死视作小小的变故。
弥留之际,维琳冲着苏轼还未完全丧失听觉的耳朵喊“端明宜勿忘西方”,意思是,别忘了祈愿往生西方极乐,以此寻求最后的归宿,而苏轼的回应是,不必强求。
“西方不无,但个里着力不得。”
身旁的另一个朋友劝,“至此更须着力。”意思是都到这一步了,更要加倍用功,加倍努力。苏轼只回了四个字,很多人将此视为他的最后一句话,他说:
“着力即差。”
湛然,谈笑而化,着力即差,这些文字共同指向一个我们熟悉的苏轼,一个死亡降临前没有躲闪的苏轼。
所以我想,或许真正的问题并不是苏轼是否有遗憾,
而是当遗憾看起来无可避免,什么情况下,人可以说自己“无憾”?
05
要回答这个问题,时间线或许应该再往前推:
——在人生的后半程,在那些贬谪的日子里,苏轼做了什么?
被公认为苏轼一生总结的《自题金山画像》里,他将平生功业自嘲地概括为六个字,“黄州惠州儋州”。在这些他任职过的地方,苏轼一直在做事,做实事,做好事。密州任内他祈雨救灾,徐州任内他治平水患,定州任内他增强防务,杭州任内他带人开掘葑滩,疏浚湖底,并用葑泥堆在里湖和外湖之间建起长堤,也就是现在的“苏堤”。
但我还想和你讲些功业之外,苏轼做的事情。
一个是种地。
在黄州,朋友马正卿替他向黄州太守求情,把一块数十亩的废弃旧军营荒地拨给苏轼耕种。这块地的条件很差,满地瓦砾、荆棘、荒草,又碰上大旱,土壤贫瘠,但苏轼亲自耕种,“下隰种粳稌,东原莳枣栗”,意思是低洼地种稻子,坡地栽种枣栗。这块地,就是后来的“东坡”。
不止黄州,在惠州,他借了一块不到半亩的地来种菜,种果树,也种人参、地黄、枸杞、甘菊等药物。在儋州,苏轼也和儿子苏过开垦了一块小菜园。他也闹过很多笑话,播种一个月,麦子疯长,麦苗长得很高,他很高兴地以为这是好事,直到当地农人告诉他:不要让麦苗枝叶过度繁茂,要锄踩抑制旺长,不然收不到粮食。
另一个是盖房子。
苏轼在很多地方造过房子,在黄州的东坡他建过“雪堂”,在海南他和苏过就地取材建简陋茅草屋取名“桄榔庵”。在惠州,他花钱买下白鹤峰地块,自己出钱雇工,亲自规划,造房屋约二十间,搬进去一个多月,贬斥的命令追着苏轼而来,他动身去往海南。北归途中,他仍然没有放弃安家这件事,打算终老宜兴。
种地和安家,都不是一时能做成的事,或者更直接点讲,不是一个人生大半都在经历贬谪、迁徙、分别的人该着手处理的事。它们耗时,耗力,无法迁移和带走。
但苏轼都做了,每到一个地方,他都真正做了“此心安处是吾乡”的打算。
他爱故乡,爱黄州,爱汝州,爱惠州,爱儋州,爱每一个经过的地方,他对经历的事、来往的人都念念不忘,他眼下的生活不是暂时的,更不是为了将来某个宏大目标的将就与牺牲,他在毫无定数的生活里和朋友做约定,“已约年年为此会, 故人不用赋招魂。”
对苏轼来说,所有的生活都有名字,每时每刻都不必让位于虚空。
06
所以“遗憾”其实是一种结果论,你站在人生终点,回望彼时彼刻,你发现目标没有达成所以遗憾,想做却还没做所以遗憾,想说却最终没有说出口所以遗憾。
那站在此时此刻呢?
我很喜欢学者叶嘉莹对苏轼的一段形容:
“苏东坡就不同,因为他所追求的是一个可以无待于外的完成。中国道家的思想,要无待于外,自我完成,其实不单道家这样说,韩愈讲儒家的道理也说过的:‘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已无待于外之谓德。’一生是落空还是不落空?你可以不落空的。苏东坡虽然在仕宦上失败了,但他不落空。”
遗憾不可控制,不可预测,有时甚至不可挽回,但这不是人生的全部。人的一生如果只抱着目标生活是很可惜的,因为目标总是在远方,在前路,唯独不在当下。一个“无憾”的人生,并不是事事圆满的人生。
最重要的是,你尽兴了没有,尽力了没有,尽情了没有。
你有没有让眼前的这个瞬间落空。
07
最后还想分享一首我很喜欢的苏轼的词,《八声甘州·寄参寥子》,写在他即将离开杭州赴京任职前,那一年苏轼 55 岁。
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问钱塘江上,西兴浦口,几度斜晖?不用思量今古,俯仰昔人非。谁似东坡老,白首忘机。
记取西湖西畔,正春山好处,空翠烟霏。算诗人相得,如我与君稀。约他年、东还海道,愿谢公、雅志莫相违。西州路,不应回首,为我沾衣。
这首词里,上阕是遗憾,是对时间、自然和个人命运的无能为力。在这里,遗憾是人生的一个逗号。
下阕是苏轼的解法。学者黄晓丹在《诗人十四个》里写:
“‘记取西湖西畔,正春山好处,空翠烟霏。’这是个浪漫、感人,但又略显荒谬的表述。在宏大历史、时代命运都难以把握、难以依靠时,他居然说:‘我们在西湖边共享的那个瞬间是可靠的。’”
“要把什么东西留下来,你是可以掌握的,所以叫作‘留取’。要把什么东西留在记忆中,也是可以掌握的,所以叫作‘记取’。不叫‘恰记’,也不叫‘记起’。他说,我决定把这个瞬间留在记忆中,在任何想要提取这段记忆时,它都会真实地回到我眼前,就像面对的这座青山。”
我们都不要丢失这个瞬间。
撰稿:雪琴
部分素材来源:《苏轼诗词文选评》《唐宋词十七讲》《诗人十四个》《梁溪漫志》《山谷集》等。
头图来自纪录片《定风波》
晚祷时刻:
闲倚胡床,庾公楼外峰千朵。
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
——苏轼《点绛唇·闲倚胡床》
祝你过上不落空的人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