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很多时候，历史喜欢记住那些举刀的人，却常常忘记那些活下来的人。对日本战国时代最著名的事件——本能寺之变，可谓几乎无人不知。天正十年（1852年）六月二日，明智光秀突然举兵，织田信长在京都本能寺自尽。短短十三天后，光秀又败于山崎合战，被羽柴秀吉（后来的丰臣秀吉）消灭。时至今日，人们谈论“本能寺之变”时，还总是在信长、光秀和秀吉之间打转。
可是，历史作家楠户义昭在《女人们的本能寺》（祥传社出版，2020年9月第一版）好像已经无意重复那些早已说烂的故事。他关心的不是谁发动了政变，而是另一群人——那些被卷入本能寺之变的女人。而这也成了本书最吸引我的地方，它把视角从战场移向了后宅，从刀剑移向了命运。
作者开篇就提出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本能寺之变究竟改变了谁的人生？答案不是信长，也不是光秀。因为他们都死了。真正被改变的，是那些继续活下来的女人。
书中选择了七位女性作为主角。她们有的是信长的妻子、妹妹和侧室，有的是光秀的妻子和女儿，还有的是后来进入江户时代权力核心的人物。这些女性原本只是战国政治舞台边缘的人物，却因为“本能寺之变”，被推向了命运的激流。
例如浓姬。在许多影视剧里，浓姬几乎已经成为织田信长的“标配人物”。但作者通过史料考证指出，关于浓姬后半生的记录极其稀少，她究竟是否在“本能寺之变”时已经离开信长身边，甚至是否仍然在世，都存在着争议。也就是说，日本历史上最有名的女性之一，反而被历史迷雾重重包围起来。
作者没有急于给出答案，而是不断提醒读者：历史并不总像电视剧那样清晰。这种写法，让我很喜欢。因为它让人看到历史研究真正有趣的地方，不是寻找确定性，而是在梳理残缺史料的过程中不断地接近真相。
书中另一位让我印象深刻的人物，是光秀的妻子驹子。长期以来，人们习惯把明智光秀视为谋反者、失败者甚至野心家。但是，作者通过对家族关系的梳理发现，光秀能够在乱世之中崛起，与妻子家族提供的支持并非毫无关系。换言之，在战国时代，婚姻本身就是一种政治资源。
许多男人看似靠刀剑改变命运，实际上背后往往站着一个家族网络。而这些网络的连接者，常常就是女性。
读到这里，我自己要设置一个问题：如果没有这些女性的联姻与维系，日本战国时代那些著名的大名家族是否还能形成今天人们熟悉的权力版图？我觉得，答案未必乐观。
更让我感兴趣的，是作者把笔触一直延伸到了春日局。对于中国读者来说，春日局或许不如信长、秀吉那样知名。但熟悉日本历史的人都知道，她后来成为江户幕府第三代将军德川家光的乳母，是大奥制度的重要奠基者之一。
而她还有一个特殊身份，就是明智光秀的外孙女。这一点极具象征意味。
“本能寺之变”结束后，明智家族虽然迅速崩溃，但光秀的血脉并没有消失，而是经过数十年的曲折流转，最终进入江户幕府的权力中心。
信长死了；光秀死了；秀吉也死了。但那些男人留下的历史，却通过女人们的命运继续向前延伸。
看到这里，我才明白了这本书真正想表达的东西。传统历史关注的是权力如何产生。而这本书关注的是权力如何传递。前者属于“英雄史观”；后者则属于“社会史视角”。
在作者笔下，“本能寺之变”不再只是一次军事政变，也不只是一次权力更替，而是一场改变无数女性人生轨迹的历史地震。男人们决定了事件的爆发；女人们承担了事件的余震；这才是《女人们的本能寺》最值得一读的地方。
它告诉我们，历史从来不只是那些站在舞台中央的人创造的。很多时候，真正把历史带向未来的，恰恰是那些没有留下太多名字，却依然顽强活下来的女人们。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