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称为中国最孤单的驻外大使,独自带着一条狗在海外苦守了整整三年。那里条件非常艰苦,平时想改善一下生活,只能靠出门挖野菜
太平洋中部有一个国家,国土面积只有811平方公里,由33个环礁和岛屿组成。这个国家叫基里巴斯。
它的陆地面积加起来还不如北京一个区大,海洋专属经济区却有350万平方公里,比印度还大。
这是地球上唯一横跨东西南北四个半球的国家,也是世界上第一个看到日出的地方。
赤道线和国际日期变更线在这里交汇,理论上一架飞机从东往西飞过这片海域,时间会从今天变成昨天。
这个国家的首都叫塔拉瓦。所谓首都,就是一条狭长的珊瑚环礁,长27公里,最窄的地方几十米。
站在岛中间的公路上,左手边是太平洋,右手边也是太平洋。
涨潮的时候,海浪能拍打到公路的路基。
这个国家没有河流,没有湖泊,淡水全靠下雨。
岛上种不了蔬菜,土地是珊瑚砂,种什么都活不了。
当地人世世代代靠捕鱼和摘椰子活着。
1990年,这里有电视的人家屈指可数,报纸是从斐济带来的,往往晚了半个月。
一个51岁的中国男人带着一面五星红旗降落在塔拉瓦的简易机场。跑道是珊瑚砂压成的,飞机停下来的时候,卷起的沙尘要很久才能落下去。
这个男人的名字叫吴钟华。他的任务是在这里建立中国大使馆。
他被告知,没有同事,没有助手,没有翻译,没有厨师,没有司机。整个大使馆只有他一个人。
机票订的是一张单程票,什么时候回,没人说。
吴钟华是河北唐山人。这是个农民的儿子,1958年考上南开大学。
那个年代农村出一个大学生,整个村子都觉得是件了不起的事。
他离开家去天津那天,父亲送他到村口,只说了一句,别忘了家。
每一次离家都很远,每一次都想着回来。
他19岁离开唐山,到1990年降落塔拉瓦,中间隔了32年。这32年里,他成了一个老外交官。
他的手拿过文件,拿过酒杯,拿过请帖,但在塔拉瓦,他还得拿锤子。
馆牌是他从斐济带来的,一块铜牌,上面写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大使馆几个字。
钉馆牌那天,赤道的太阳毒辣辣的,铝制馆牌晒得烫手,钉子一敲就歪。
他蹲在地上敲了半个多小时,手指烫出了泡。
馆舍是租来的,一间空了很久的草房,房顶是椰子叶编的,墙是珊瑚石垒的。屋里什么都没有,他从斐济带来一幅挂历,挂在墙上,算是唯一的装饰。
挂历上印着天安门,印着长城。来之前他想过艰苦,但没想到艰苦到这个程度。
塔拉瓦没有自来水,拧开水龙头流不出来一滴水。吃的水是雨水,接在铁皮屋顶下面的桶里。
下过雨的第一天,水里有铁锈和鸟粪。他得沉淀,得烧开,得忍着喝。
电话装了一天才通,线路总是断。传真机是从斐济背来的,电压不对,烧了一次保险丝。
买不到新的保险丝,他就用一节铜丝缠在保险管上。传真机发出去的字糊成一团,对方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车子是一辆二手皮卡,排气管漏气,开起来像拖拉机。岛上没有修理厂,零件坏了得从斐济寄,一等就是一个月。
开馆招待会定在2月28日。此前三天,他发了100多张请帖。
没有电脑,没有打印机,每一个名字都是手写的。墨水瓶不知道什么时候漏了,他的右手小指一侧全是黑的,洗不掉。
总统、副总统、议长、内阁部长、外交官,每个人都收到了请帖。
岛上没有邮递员,他开着那辆排气管漏气的皮卡,沿着27公里的公路一家一家送。
岛上的狗追着车跑,扬起的珊瑚砂落了他满头。
招待会那天晚上,大厅不足40平方米,来了上百人。外面下了一场雨,椰子树上的雨水滴在客人的肩膀上。
屋里没有电扇,赤道的夜晚闷热潮湿。吴钟华站在门口迎客,衬衫湿透了。
有人注意到他鞋上沾着泥,问他是不是走路来的。他笑笑,没说话。
招待会从晚上六点半持续到深夜十一点多。最后一个客人走后,他关上门,瘫坐在门槛上,双腿失去知觉。
他还要把开馆的消息发回国内。传真机又坏了。
他拆开后盖,发现电容被海风潮气腐蚀了。没有替换件。天已经快亮了。
他坐在传真机前,看着窗外的椰子树一点点亮起来。这是他在塔拉瓦的第五天。
岛上没有蔬菜。这个事实听起来简单,但真正生活其中的人才知道有多残酷。
连续几十天只吃鱼和椰子,人的牙齿会酸,舌头会麻木。
当地人的做法是把鱼切成薄片,蘸着海水和柠檬汁吃。吴钟华试着学,胃受不了。
他煮鱼,烤鱼,炸鱼,最后实在吃不下就熬鱼汤喝。
每隔两个月,有一艘澳大利亚的补给船经过塔拉瓦,船上装的是冻肉、罐头、洋葱、土豆。船靠岸那天,全岛的人都会去码头。
吴钟华也去。他买回一小箱蔬菜,放在冰箱里省着吃。
一颗卷心菜,第一天撕三片叶子做汤,第二天撕两片,第三天撕一片。
到后来叶子黄了,他也舍不得扔。他把发黄的菜叶切成丝,用盐腌一腌,当咸菜吃。
后来他听说岛上有一种野菜,长在淡水洼地旁边。他拎着一个塑料袋子,沿着公路走了一个多小时。
找到那片野菜时,天阴了,要下雨。他蹲在地上,一棵一棵地拔。
雨水打在后背上,珊瑚砂吸饱了水,鞋底变得很沉。回到使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炒了一盘野菜,没放油,只撒了点盐。那味道说不上好,但有一点苦,有一点清冽。
吃着吃着,他想起河北老家春天的荠菜。他放下筷子,坐了很久。
他还挖过青苔。不是河里的青苔,是旱季水坑边上长的那种绿色的绒状东西。
当地人告诉他这种东西可以吃。他去了两次。
第一次挖回来的青苔里全是沙,洗了七遍,沙子还是咯牙。
第二次他用小铲子连泥一起铲起来,回来后晒干,再一点点摘出里面的杂草和碎珊瑚。
煮过之后没什么味道,像嚼海带。但至少是绿色的。
他在使馆门前栽了两棵野菜苗。珊瑚砂里挖个坑,填上从椰子树下掏的腐叶土,把苗子埋进去。
每天下午,他用洗米水浇。那两棵野菜活了下来,长出了新叶子。
虽然最后只长到一尺高,但还是给了他一些盼头。
岛上的狗很多。因为吃的东西少,狗都很瘦,一条条肋骨清楚。
它们不认主,有人喂就跟着。吴钟华开馆后没几天,警察局长送了他一条小狗。
那狗刚离开母狗,整夜整夜地叫。他把狗放在屋里,狗就睡在他床边。
夜里狗叫声停了,他反而醒了,伸手摸一摸狗还在,才又睡过去。
那条狗后来丢了。一天傍晚,吴钟华从港口回来,没有看到它坐在门口。
他以为狗出去玩了,等了三天也没回来。他沿着海边找了几个来回,问过路边的孩子。
没有人见过。他又等了半个月。最后他想,可能是跟着渔船走了。
岛上的狗有时会爬上船,船开走了就不回来。他难过了很多天。后来他在日记里写,我的伴走了。
再后来,又有了一条狗。这次是从外交部常务秘书家抱回来的。
狗是黄色的,小小的,放在一个塑料袋里,呜呜地叫。他给它起名金娃。
金,是颜色的金,也是北京的金。娃,是娃娃的娃,也是塔拉瓦的瓦。
一条狗的名字,一头连着家乡,一头连着孤岛。
金娃很聪明。吴钟华用中文教它坐,它很快就学会了。
每天早上,他打开门,金娃就扑上来。他走到旗杆下,金娃就跟到旗杆下。
升旗的时候,金娃蹲在旁边,一动不动。旗升到顶了,它才站起来,尾巴摇成一片黄影。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有时候他去港口办事,遇见渔船上下来的人,问他是哪国人。
他说中国人。对方就笑,说中国人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他指一指公路的方向,说那里有中国大使馆。对方说知道了,就是那面红色的旗子。
1990年的夏天,一个黄昏,吴钟华在海边被一辆摩托车撞倒。他醒过来的时候,周围站满了岛民。
天色已经暗了,海风很急,吹得椰子树叶噼啪响。两个男人把他扶起来,问他感觉怎么样。
他的胳膊没有知觉,过了一两分钟才开始麻,然后是疼。
工程部长挤进人群,告诉他,两个星期前,他的一个亲戚就在这附近被一个喝醉的人骑摩托撞死了。
吴钟华听完没有说话。他自己走回了使馆。
晚上,他坐在灯下,把保险柜的开法写在一本工作笔记本上。那笔记本的封皮是黑色的,已经卷了边。
他写得很清楚,一步一步,像教一个小学生。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放在保险柜旁边。
他知道,如果有一天自己死在这岛上,总得有人知道保险柜怎么开。
那个人可能不会说中文,可能不会读英文。所以他画了图,画了转密码的方向。那一页纸,他改了三次才满意。
1990年4月23日,他收到了到基里巴斯后的第一封家书。信在路上走了24天。
他的父亲在3月30日去世了。吴钟华拆开信的时候,信封已经有些潮。
岛上的海风侵蚀一切,纸会变黄,字迹会变淡。他坐在草房里,把信读了好几遍。
那天下午三点,他去参加了法院办公楼的揭幕式。晚上宴请了朋友。第二天上午会客。
一切照旧。只有到了深夜,他一个人走到海边。没有月亮,星星密密麻麻。
他站了很久。他想,一个农民的儿子,一个外交官,一个中国人。这三重身份在他心里翻来覆去。
他没有哭。海风把他的衬衣吹得鼓起来。
那个夜晚之后,他的小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老人。
他把照片贴在挂历旁边。每天早上,他对着照片鞠一个躬。然后开门,升旗。
1990年6月25日,中基建交十周年。他一个人办了三项活动。
一个中国电影周,一个图片展,一个招待会。图片展的八个展架是他自己做的,木板是从补给船上买的。
十米长的中英文横幅是他自己缝的,针脚不齐,但离远了看不出来。
电影放映机是当地文化中心借的,放的是《少林寺》。胶片放第一遍的时候卡了三次。
他站在放映机前操作,光线穿过烟尘,映出飞溅的珊瑚粉末。第二遍顺了。
岛上的孩子们挤在窗口和门口,眼睛亮晶晶的。
招待会来了八十多人。他一个人准备。开罐头的时候,拉环断了,他用刀子撬,手被划了一道口子。
血没有止住,他从衬衣上撕下一块布条裹上。后来有人注意到他右手中指裹着布。他没解释。
基里巴斯的生活在日历上显得很慢,但在记忆里又很快。海水涨落,椰子树叶子黄了又青,青了又黄。
雨季的时候,雨水砸在铁皮屋顶上,响得像鼓,整夜停不下来。
旱季的时候,公路上的珊瑚砂被太阳晒得白花花的,光脚踩上去会烫伤。
他的皮卡车轮胎换过三次,每一次都是因为珊瑚石扎破了内胎。
没有补胎的工具,他自己用胶水粘,粘完后轮胎还是漏气,慢撒气。
每天出门前,他得先给轮胎打气。打气筒是从斐济带来的,气管裂了,他用胶布缠了好几道。
他在岛上度过了两个雨季,一个旱季,又两个雨季。到离任的时候,使馆从一间草房变成了一个院子。
篱笆是他自己扎的,旗杆是他自己竖的,门前的小路是他自己铺的。
那条小路弯弯曲曲,通向海边。路边种着当地人送的花,红色的,一丛一丛。
金娃每天陪他沿着小路走到海边,再走回来。狗走在前面,有时候会停下来等他。
他背着夕阳,影子拉得很长。
1992年8月,吴钟华接到调令。回国。这个命令来得并不突然,但他还是愣了一会儿。
他开始收拾行李。书,文件,衣服,厨具。那面挂历取下来,卷好,装进纸盒。
父亲的照片从墙上取下来,用一块蓝布包好,放在随身的手提箱里。
金娃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吴钟华蹲下来摸它的头。狗的体温很高,比人的手热。
离开那天,飞机还是那架螺旋桨小飞机。跑道上起了风,珊瑚砂打在腿上生疼。
金娃被关在屋里。吴钟华锁门的动作很轻。他回头看了一眼国旗,还在旗杆顶上。
国旗是旧的,边缘被海风吹出了毛边,颜色也淡了。他本来想换一面新的再走,时间来不及了。
他想,下一任来了,会换的。
他没有把金娃带上飞机。狗是他在岛上唯一的伴,但狗是基里巴斯的。
它生在塔拉瓦,长在塔拉瓦,习惯了吃椰子蟹和剩鱼汤。把它带到北京,它不会开心。
他最后看了一眼小屋的窗户,然后转身走向飞机。螺旋桨开始转,声音很大。
他爬上舷梯,弯着腰进了机舱。机舱里只有他一个乘客。
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他回到北京的时候,已经54岁了。
身体的皮肤被赤道的阳光晒成了深棕色。胳膊上有珊瑚划伤留下的疤,手指头上有补轮胎时被钳子夹出的淤青。
他走路还是很快,像是下意识地赶时间。有人问他基里巴斯是什么样的。
他说,那里很美。然后停一停,说,很苦。
2003年11月,基里巴斯与台湾当局建立所谓外交关系。中国政府宣布中止与基里巴斯的外交关系,中国大使馆关闭。
吴钟华已经退休了。他在北京的家里看到这条新闻。电视机里播放着塔拉瓦的画面,椰子树叶在海风里摇晃。
他说,那片海还是那样。他的声音很平静。
十六年后,2019年9月,基里巴斯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恢复外交关系。2020年5月,中国驻基里巴斯大使馆正式复馆。
新使馆在当地升起了五星红旗。消息传来的那天晚上,吴钟华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
他找出一本相册,翻到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小院子,篱笆旁边开着红花,旗杆高高地立着。
他知道那面旗子已经不在那里了,但那条小路应该还在。那条路弯弯曲曲的,一直通到海边。
又有记者来找他,想让他讲一讲那段经历。他说,没什么好讲的。
停顿了一会儿,又说,当年在岛上,最想吃的是老家的棒子面粥。
记者没听明白。他也没解释。
夜深了,他关掉台灯。屋子里很安静。外面北京的风很大,和太平洋的海风不一样。
他在黑暗里想,金娃不知道还在不在。狗的寿命没那么长。那是一条好狗。
他想,也许它早就没了。也许岛上的孩子还记得那条黄狗。也许不记得了。
然后他睡了。第二天早上醒来,他还是会在阳台上站一会儿。
他习惯早起,习惯在一天的开始沉默地站那么几分钟。窗外的北京天还没亮透,远处有汽车的声音。
他仰起头,天上有几颗星星在隐去。他想到很多年前的清晨,塔拉瓦的天亮得很快,国旗在晨光里展开,金娃蹲在脚边,珊瑚砂很白,海在公路的那头响。
他对那条狗说过一句话。他说,升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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