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赤峰朋友，在呼伦贝尔长大，跟我说，赤峰话（读成尺峰）很独特，听着是东北口，但跟哪里都不一样，还说范伟表演时就用赤峰话。

后来我去青海甘肃边界，听到有内蒙同胞唱祝酒歌，草原雄鹰展翅飞，翅膀上面挂两杯时，晕眩了：

从东北到西北，内蒙横亘东西五千里啊！

他们说呼伦贝尔日出时，阿拉善还是繁星满天。

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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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故乡无锡，讲究庭院园林书斋湖，空间被分割开：精致，层次，变化。

处理肉也是：肉酿面筋，酱排骨，炒虾仁三勺起锅，豆腐干丝考验刀工。浓油赤酱。

内蒙的空间浑然一体。草原天空，横向拉开。天低地远，人马都小，只有草原无边无际。辽阔流动，结实的华丽，绚烂且悠长，浑厚如奶茶、奶酪与羊肉烧麦，可以带着走。

我们那里湖边风起，已经算“穿堂风”。内蒙草原，风从百里外而来，有形有质，你看得见。于是绘画音乐舞蹈，都是横向展开流动。风草如海波。

我们那里的曲调，小桥流水，嘈嘈切切。

内蒙长调，调极长，音域极宽，声音拉长以后，空间进入声音。辽阔、雄浑、流动。

手把肉不太用切块，略一煮到不见血便吃。

汪曾祺《七里茶坊》内蒙的口蘑，说肥羊肉炖口蘑；说坝上好，吃肉不论斤，放开吃饱。一车山里红，能换三车莜面。

大家说内蒙，都会觉得粗犷——骏马摔角，雄鹰苍狼，长河大漠宴饮——但内蒙很华丽，甚至忧郁。本来辽阔地方的民歌与文化，都容易忧郁：俄罗斯如此，内蒙也如此。内蒙还特殊一点：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所以格外习惯漂泊，格外忧郁。

所谓结实与华丽，是因为：别处的艺术是静态的，雅致的，绘画建筑雕塑。主人请你到自家园林去看假山花石，看雕梁画栋，看卷轴书画。

内蒙游牧民族传统，蒙古包、马车、帐篷、服饰、毡毯、器皿、首饰，都随身携带。皮革、羊毛、马尾、金银、木雕，东西都得经得起运，所以结实；内蒙艺术就在一直迁徙的内蒙人身边，所以格外细致华丽——结实的华丽。

色彩。游牧民族习惯户外天高地阔的生活，灿烂阳光与风云变幻，光线变化大，色彩也华丽。落日金，草原绿，之类。

蓝色和白色尤其重要。

蓝色是天空，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白色是游牧民族传统，白色可以代表羊、云、光明、天，以及，当然：乳制品。

我上个月在杭州，一个读者说她是海拉尔的，说以前她在一个地方叫莫尔道嘎，还开玩笑说“南有西沙群岛，北有莫尔道嘎”。

她说这个季节草已经开始黄了。到十月初，草原就到零度了，就会下雪，冬天很长。

所以特别需要炒米、奶酪、奶皮和奶茶。

我觉得冬天最好的取暖物，是内蒙的奶茶。不是喝，是吃：黄油、粗茶、奶油、炒米、炭炉烤的肉片子、加盐，一大碗，浓稠到碗动汤不动。连吃带喝下去，全身发痒汗出。出门见雪，皮肤冷，嘴里热，能喷火。到最后简直要流泪，一半是太幸福，一半是热奶香直灌鼻子，会觉得冻红的鼻子是酸的，眼泪止都止不住。

内蒙的烧麦天下第一。我小时候，烧麦和粽子很像，江南烧麦是糯米的，确切说酱油糯米饭，中间有点豆干笋丁肉末，我后来吃到内蒙烧麦，才知道烧麦该是吃羊肉的。

一个内蒙朋友跟我说：天下无双的搭配，是蒙古王酒+牛肉干+奶油炒米，粗豪凶猛，天生搭配，吃着喝着就让人想唱歌。

草原和大海一样，看过的人都不能忘怀。

内蒙的文化很丰富：有蒙古人，有汉人，有鄂温克人和达斡尔人。但大家或多或少有一点共识。

有留在老家的，因为内蒙太独特，没有平替。也有人走出去，走得很远——游牧传统本来就习惯迁徙。但无论走多远，总还是会记得草原。

我去年见了一位内蒙前辈，他说呼伦贝尔草原有一条河叫圈儿河，说圈儿河不是径直流去，而是不停地转圈，因为舍不得离开草原。

无论走多远，内蒙的美——辽阔漫长，华丽忧郁，结实绚烂，奶茶，肉，漫长冬天，奶酪，草原，昼夜，黄昏，连天的羊和云——都还会让人忘不了。河可以绕圈，人可以走远，但云一直在草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