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我晕了一回。从沙发上站起来要去厨房喝水,走到客厅中间腿软了,膝盖一弯整个人往下坠,手扶了一下茶几边沿没扶住,滑下去了。额头碰着茶几腿的棱角,磕了一下,不重,但有一小块地方发烫。我在地板上躺了几秒钟,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罩边缘落了一层灰。然后我撑着茶几站起来,去厨房接了杯水喝了。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感觉胃里有一只手在慢慢张开。

头两天我爸妈轮流来敲我的门。第一天是我妈,端着粥站在门口,碗沿冒着热气,她敲了三下说"吃点东西"。我躺在床上没动,被子拉到下巴,脸朝着墙,墙上的涂料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踢脚线往上走,像一根被拉长的线头。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走了。第二天是我爸,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我能感觉到他站在门口。他没有敲门,站了一会儿就走了。第三天中午我听见他们在客厅说话,声音低低的,像隔着一层棉被在对话。我起来洗漱换了衣服,穿了件干净的衬衫,把头发扎起来了,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嘴唇干得起皮了,脸色发白,颧骨突出来一些,眼窝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

我把手机和钥匙揣进口袋,推开房门走出去。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在捏着,翻来覆去地折,像要把它弄得更软一些。她看见我出来的时候愣了一下,手里的抹布没有放下,在指间翻了个面。她说:"你去哪儿?"我说:"去一趟。"她说:"你吃点东西再走。"我说:"回来吃。"她站起来的时候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落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她弯腰去捡,直起来的时候我已经走到门口换鞋了。她没有再喊。

到他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他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五楼,没有电梯,楼道灯是声控的,我走进去的时候亮了一下,走到二楼灭了一次,我跺了一下脚又亮了。在五楼门口站住的时候,隔着门板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他爸的声音。我认得那个声音,低而厚,像一口被反复使用的大铁锅,锅底已经磨薄了。他爸在说:"那姑娘家里不同意。她爸在厂里干了一辈子,退休金两千多,她妈连退休金都没有,在菜市场帮人看摊。你说这条件,能行吗?"

我站在门外,手指搭着门框边沿,指腹贴着那层被蹭掉漆的铁皮,粗糙的,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门板那头的客厅里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像是他家的亲戚,应了一声"哦"。

他爸又说:"我们家什么样,他们什么样,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她要是嫁进来,谁帮谁还说不好呢。我就跟我儿子说了,你谈恋爱我不拦你,但结婚我不同意。我儿子开始还不肯,后来我跟他说'你是要那个姑娘还是要这个家',他想了一周,想清楚了。"

门板是铁的,中间有一道横着的凹槽,我沿着那根凹槽摸了一下,手指滑过去,凹槽的边缘光滑,被摸过很多次了。客厅里有电视机的声音在响,一部古装剧的对白,隔着一道墙传出来,模糊的,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冒到水面上然后碎裂。

他爸说:"他后来自己想通的。他跟那姑娘说'咱们分开吧',那姑娘不肯,在家里绝食呢。我说绝食有什么用,身体是自己的,饿坏了谁管。你说是不是?"亲戚又应了一声。他爸接着说:"我们家这条件,什么姑娘找不着,非得找个拖后腿的。我儿子现在想开了,下个月我给他安排跟他同事的妹妹见面,女方家里做生意的,独生女,条件比这姑娘好十倍。"

我的手指从门框边沿放下来了,垂在身侧。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五楼的风从楼道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着我的脚踝,凉凉的。楼道窗户的玻璃上有裂纹,从左上角斜着延伸下来,像一道被划开的缝,但玻璃没有碎,裂纹的两侧还紧紧地挨在一起,各自守着原先的位置,谁也没有越过那道线。风就是从那条裂纹里挤进来的,细得几乎感觉不到,但一直在吹。

我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了。我没有敲门,也没有按门铃。我转身往楼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着,一步,两步,一步一步往下。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亮了楼梯扶手,铁栏杆上的漆面斑驳,有的地方锈成了深褐色。三楼拐角有一户人家门口放着一双旧拖鞋,并排放着,鞋头朝外,像在等什么人回来穿。

走到一楼的时候我推开了单元门,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把小区路面照出一段一段的光斑。我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风从楼栋之间的过道灌过来,吹着我的脸,干干的。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像一根被拨动了还在余震的弦。

从口袋摸出手机的时候按亮屏幕,他前两天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对话框里:"你好好吃饭,别这样。"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屏幕的光刺着眼,我把手机锁了,揣回兜里。

我走了一段路。路过小区门口那棵香樟树的时候叶子的气味在晚风里弥漫开来,涩涩的。香樟树根部的泥土被人踩实了,上面覆盖着一层浅黄色的落叶。叶子边角卷了起来,干透了之后裂开了几道细纹。我在那棵树下站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头上有一道灰印,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我蹲下来拿手指蹭了蹭那道灰,蹭掉了一部分,剩下一道浅灰色的印子,像一道被擦掉的铅笔线之后留下来的痕迹,淡了,但还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他发的消息。没有开头称呼,像一句接续了很久的独白:"你在哪儿?我跟我爸谈过了。他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你来,我在家。"

我看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住了。我没有回复。锁屏的时候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见了那行字映在手机壳的反光里,弯弯的,像一条被折过之后压平了的线。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从我头顶滑过去,光在我身上亮一阵暗一阵。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着翻动着,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像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书页的边缘已经磨毛了,但翻书的人一直在翻,从头到尾,再从尾到头。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到后来路灯也没了,只有远处高楼上那些亮着的窗户,一格一格的,方方正正的亮块,像一只被从中间切开之后摊平了的盒子,里面的东西被照得清清楚楚的,在风里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