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折扇，让一个无辜的人在牢里坐了三年。
这把扇子出现在康熙二年的一桩命案现场，上面题着王晟赠吴蜚卿几个字。
县令看到扇子，再看看吴蜚卿平时的德行，直接把人抓了。
吴蜚卿喊冤，没人信。
他在牢里等死等了三年，直到一个叫周亮工的官员路过青州，在街边瞥见了一首诗。
这首诗，救了他的命。
范小山从外地回来那天，推开院门，妻子贺氏已经死在血泊里。
他走南闯北卖毫笔为生，三五个月不着家是常事。
家里全靠贺氏一个人撑着，这次回来带了绸料和胭脂，想给妻子一个惊喜，没想到看到的是尸体。
血迹干了大半，人死了有些时辰了。
那晚青州发大水，雨下得凶，地上什么痕迹都被冲得干净。
范小山没有当场崩溃。
他在屋里仔细翻找，找到了一把折扇。
扇子不是他家的东西，他确定。
扇面上有诗，诗末题了一行字王晟赠吴蜚卿。
吴蜚卿这个名字，青州人都认识。
富家浪荡子，调戏妇女，欺压街坊，人见人厌的主儿。
范小山拿着扇子去县衙告状。
县令看完案情，心里有了数。
吴蜚卿劣迹斑斑，现在物证摆在这儿，八成就是他干的。
捕快把人抓来，直接上刑。
吴蜚卿不招。
怎么打都是一句话跟我没关系。
但古代断案不讲疑罪从无，讲的是赶紧结案。
不认罪又怎样？
先关着，等日子到了，押上去砍了，案子就结了。
吴蜚卿就这么在牢里坐了三年，从富家子变成等死的囚犯。
范小山以为仇报了，虽然凶手还没死，但迟早要死。
整个青州城没人觉得这案子有问题。
直到康熙五年，周亮工来了。
周亮工这个人得说清楚。
河南祥符人，明崇祯十三年进士，做过潍县知县、浙江道监察御史，入清后当过两淮盐法道、福建按察使、户部右侍郎。
康熹五年被重新起用，任青州海防道，管河道和漕运。
这个职位油水不多事情不少，但本地知府见了他也得先鞠躬。
周亮工来青州是带着务实劲儿来的。
这桩悬而未决的命案不知怎么传到他耳朵里，他翻了案卷，翻完皱起眉头。
贺氏被害是三月底到四月上旬，正值阴雨时节，气温极低。
凶手夜闯民宅行凶杀人，该带的是刀是绳，为什么要带一把扇子？
扇子是夏天的物件，炎炎暑日才用得到。
一个行凶的人在冬春雨夜揣着扇子翻墙入室，说不通。
唯一说得通的解释这把扇子不是凶手自己用的，是专门带来丢的。
是栽赃，是预谋。
但谁要栽赃吴蜚卿？
周亮工开始追扇子的来路。
扇面上那首七言诗不是名家之作，看起来是某个读书人的个人创作。
周亮工是文人出身，对诗文的风格、用词习惯极为敏感。
他反复琢磨这首诗，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口吻。
然后他想起来了。
城南一家客栈，大堂墙壁上有人题过诗。
他走过那里不止一次，当时随意扫了一眼，诗句就记在心里了。
那首题壁诗和扇面上的诗，遣词习惯、行文节奏高度相似。
周亮工立刻派人去客栈把店主叫来问话。
店主说那诗是去年几个进京赶考的秀才喝了酒之后题上去的，他觉得万一这些人日后高中，那就是大人物的墨宝，没舍得擦。
周亮工下令全城搜查当年那几个秀才的下落。
很快，其中一个姓李的秀才被带来。
李秀才看着那把扇子一脸茫然，他承认扇面上的诗是他写的，但那字不是他写的，那两个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那扇子他根本没见过。
他供出了当年同行的另一个秀才，姓王。
王秀才被带来，倒是坦然，直接说清楚了扇子是他写的，诗是抄的李秀才的，但这把扇子他是受人之托写的，写完就交出去了，交给了青州城里的一个盐商，名叫张成。
案子到这里转了。
张成，盐商，青州本地人，有钱有名望，表面上没什么问题。
但他对贺氏早就起了歹心，觊觎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贺氏生得好看性子又刚烈，丈夫常年在外独守空房，看起来是个机会。
张成知道自己不敢硬来，一旦贺氏告官，淫人妻女的罪名再有钱有势也难逃重罚。
他想了个聪明办法。
先找秀才王氏，托他在扇子上抄一首诗，再写上王晟赠吴蜚卿的字样，造出一把看起来属于吴蜚卿的扇子。
吴蜚卿这个替罪羊选得精准，此人本来就劣迹斑斑名声烂到底，这顶帽子扣他头上没人会多想。
接下来的计划张成盘算得很周全趁范小山不在家，夜里带着蒙汗药溜进贺氏院子，把她药晕，行事之后把扇子丢在院里就走。
贺氏醒来发现扇子，认定是吴蜚卿所为去告官，祸水东引，他自己完美脱身。
这个计划只有一个问题贺氏没睡。
丈夫长期不在，贺氏一个人守家警觉性极高，平时带刀防身已经是习惯。
张成从房顶跳下来前脚落地，后脚贺氏就发现了动静。
两个人扭打起来，张成没想到会这样，慌乱中一刀砍死了贺氏，扔下扇子趁着大雨仓皇逃走。
他以为雨水会冲走一切，以为那把扇子会把所有麻烦都转移到吴蜚卿身上。
他没想到的是三年后，一个叫周亮工的官员路过青州，偶然在客栈墙壁上看到了一首诗。
张成被捕，人证物证全在，什么都没法抵赖，当堂招认全部交代。
吴蜚卿坐了三年冤牢，当庭释放。
张成依律处以极刑，立毙于廷杖之下。
周亮工事后总结说自己幸中耳，带了几分运气。
但运气这东西永远只偏向那些留心的人。
如果他没有在街上随手记住那首题壁诗，如果他没有在翻案卷的时候追问一句三月天为什么带扇子，如果他选择像那个县令一样图省事，吴蜚卿就死了。
蒲松龄后来把这件事写进了《聊斋志异》，题目叫《诗谳》，意思是用诗来断案。
这本书里大多数故事谈妖说鬼，这一篇写的却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后来《清稗类钞》也把它收进了狱讼类，等于是第二次确认了它的真实性。
周亮工这个人一生仕途坎坷，两度入狱几次论死，最后在康熙十一年病逝，临死前烧掉了自己大半生的文字。
他做过太多事有功有过，历史给了他贰臣的标签，没有给他太高的地位。
但在青州，有一个叫吴蜚卿的人因为他多看了一眼没有死。
有时候历史不是靠庙堂上的大事推动的，是靠一个人在街上多看了一眼墙上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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