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裤兜里震起来的时候,陆远舟正盯着操场第三排。

风把女儿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回头看见他,眼睛弯了一下。

他没笑,只是抬手挥了挥。

手机又震了。

他掏出来扫一眼,赵磊的消息,连发了三条。

“老总花45万从外面请了个顾问。”

“来了三天就拍桌子,说这摊子只有你能接。”

“顾问说,你回来他才接项目。”

陆远舟把手机塞回兜里。

操场上孩子们开始做操,广播声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他数了数,第三排,左起第五个,是他的果果。

她做操不认真,总偷看他。

十一天前,整个技术组只裁了他一个。

二十二万赔偿金打在卡里,工位上的便签纸被他一条一条撕干净。

走的时候没人送。

电梯门关上那刻,他手里捏着一张没撕干净的便签,上面写着三个字:防火墙。

他没扔,折成小方块,揣进了口袋。

现在那张纸还在他裤兜里,被洗衣机洗过,边角烂了,字也糊了一半。

赵磊的消息又来了。

他感觉到震动,没动。

果果做完操,朝他跑过来,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

“爸爸,老师说下周一要交手工课作业,做纸风筝。”

“嗯。”

他蹲下来帮她拉好书包带。

风从操场那头灌过来,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翻了个面。

他想,这风真大。

大得能把他这十一天的窝囊气,全掀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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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被裁那天,晴天。

陆远舟一进办公室就觉得不对。

平时这个点,组里的键盘声跟下雨一样。

今天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他走过三排工位,没人抬头。

赵磊坐在角落,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鼠标上一下一下点,点得心虚。

陆远舟把包放下,按开机键。

电脑没反应。

电源灯不亮。

他愣了一下。

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陆远舟,来一下会议室。”

是人事部周雅的声音,客气得发冷。

他跟着她进了会议室。

桌上放着两份文件,一份是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一份是赔偿协议。

周雅坐在对面,笑容很标准。

“公司架构调整,技术组这边……只留一个名额。”

她顿了一下。

“你是我们核算后,最符合赔偿条件的人选。”

最符合赔偿条件。

陆远舟把文件翻了一遍,逐字看。

二十二万七千三百块。

三年工龄,绩效全组第一,上个季度刚带完一个攻坚项目。

他想问凭什么。

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问出来,也是听一堆套话。

他拿起笔,在赔偿协议上签了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细,像什么东西裂开。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他看见技术组的组长王海从秦总办公室出来。

王海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最后只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回到工位,陆远舟开始收拾东西。

不多。

一个保温杯,用了两年,杯底磕掉一块漆。

一盆仙人掌,果果用橡皮泥捏的花盆,裂了条缝,他用透明胶粘过。

还有一抽屉便签纸,各种颜色。

他一张一张撕,撕得慢。

黄色那张写着“周三上线,别拖”。

绿色那张写着“果果家长会,下午三点”。

红色那张写着“防火墙方案,V3”。

撕到红色那张的时候,他停了停。

那张没撕干净。

他撕的时候故意留了一个角,就三个字:防火墙。

他把那张纸折成小方块,塞进兜里。

赵磊一直没说话。

等陆远舟收拾完,拎着箱子走到门口,赵磊才追出来。

“远舟……”

陆远舟回头。

赵磊憋了半天,说了一句:“改天喝酒。”

陆远舟笑了一下。

“行。”

电梯门关上。

楼下的大厅里,保安老刘在打瞌睡。

陆远舟走出大楼,阳光刺眼。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箱子,兜里揣着二十二万和一张烂纸。

没回头。

晚上回家,果果在写作业。

苏映雪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他进门,眼皮都没抬。

“回来啦。”

“嗯。”

“我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在裁员。”

“裁完了。”

苏映雪手指停了一下。

“你……没事吧?”

“没事。”

他换了鞋,把箱子放进储物间。

苏映雪跟过来,靠在门框上。

“赔了多少?”

“二十二万。”

她眼睛亮了一下。

“那挺好,正好果果的舞蹈班该续费了,还有你妈上次说想换个冰箱……”

“映雪。”

他打断她。

“这钱,先不动。”

苏映雪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为什么不动?你又不是没工作了,钱放着干嘛?”

“找工作要时间。”

“你一个月薪三万的技术骨干,还怕找不到工作?”

陆远舟没接话。

他走到餐厅,倒了一杯水,喝了两口。

水凉了。

苏映雪还在说。

“我跟你说,这钱不能就这么放着,果果明年要上小学了,学区房的事情你也该上上心,你妈那边……”

“你妈那边”四个字一出来,陆远舟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

“今天能不说这些吗?”

苏映雪愣了一下。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陆远舟,你是不是被裁了?”

他终于抬头看她。

“是。”

苏映雪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转身回了卧室。

门关得不重,但声音很响。

厨房里,陆远舟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

他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眶有点红。

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

第二天早上,王秀兰来了。

一进门就听见苏映雪在卧室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语气透着烦躁。

王秀兰把菜放桌上,走到陆远舟跟前。

“被裁了?”

“妈,您怎么知道。”

“赵磊他媳妇跟我跳广场舞,昨晚就说了。”

陆远舟没吭声。

王秀兰叹了口气,声音压低。

“我跟你说,这女人靠不住。你前脚失业,她后脚就给你脸色看。”

“妈,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你自己心里没数?”

陆远舟心里有数。

他只是不想在果果面前撕破脸。

果果背着书包从房间出来。

“奶奶早。”

“宝贝早,来,奶奶给你带了你爱吃的肉松卷。”

王秀兰蹲下来给果果系红领巾,动作温柔得像另一个人。

苏映雪从卧室出来,看到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妈,您来了。”

王秀兰没抬头。

“嗯,来给我儿子做顿饭。”

厨房里的气氛,比昨天会议室还冷。

陆远舟坐在餐桌前,看果果吃肉松卷。

小姑娘吃得很香,嘴角沾了一点肉松。

他伸手帮她擦掉。

果果抬头冲他笑。

他突然觉得,那二十二万,值。

至少让他有时间,每天送女儿上学。

那天下午,他打开电脑,更新了简历。

三年,三个大项目,一个省级技术奖。

他写完后,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然后点了提交。

投了八家公司。

手机静了三天。

第四天,终于来了一通电话。

“陆先生你好,我是宏宇科技的HR,看到你的简历,想约你明天下午面试。”

“好。”

“请问你目前的薪资期望是?”

“三万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方便说一下你上家离职的原因吗?”

陆远舟握着手机,想了想。

“公司架构调整。”

“明白,那明天下午两点,我们公司见。”

“好。”

挂了电话,他给赵磊发了条消息。

“宏宇科技,你了解吗?”

赵磊回得很快。

“别去。”

陆远舟皱眉。

“为什么?”

“你被裁的当天晚上,秦总跟几个合作方吃饭,我跟着去了。他喝多了,跟人说了一嘴,说陆远舟这个人,技术行,但格局不行,不适合带团队。这话传得特别快。”

陆远舟看着屏幕,半天没动。

原来不是没公司要他。

是有人要把他踩死。

他正要回复,赵磊又发了一条。

“远舟,你知不知道,王海顶上你的位置后,上面空出来的那个缺,给了谁?”

“谁?”

“秦总的小舅子。”

陆远舟愣住了。

秦总的小舅子,叫周凯。

毕业两年,什么都不会。

当初进公司就安排在隔壁部门挂了个虚职。

现在,那个虚职变成了他的位置。

技术组核心岗位,交给了一个连代码都看不懂的关系户。

陆远舟把手机放在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把那张烂便签掏出来,摊在掌心。

防火墙。

他低声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那晚他失眠了。

凌晨两点,他起来上厕所,经过苏映雪房间门口。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她还在看手机,屏幕光映在脸上,嘴唇微微抿着,像在跟人聊天。

他没进去。

第二天面试,他去了。

一个三十平不到的办公室,HR态度很好。

“陆先生,你的简历我们很满意,技术面也过了。现在就是薪资这块,三万五的话,可能有点……”

“可以谈。”

“我们这边能给到两万八。”

两万八。

比三年前刚进公司的时候,还低两千。

陆远舟沉默了几秒。

“我再考虑考虑。”

走出那栋楼,他站在街边,看车流涌过。

手机响了一下。

赵磊发来一张截图。

是某个行业交流群的聊天记录。

有人问:“宏宇科技在招技术骨干,听说面试了一个叫陆远舟的?”

下面有人回:“不知道是谁。”

再下面一条:“前阵子被秦老板裁了,听说技术不错,但得罪人了。”

“怎么得罪的?”

“呵,不肯背锅呗。”

陆远舟把截图关了。

手机又响了一下。

这次是苏映雪发来的语音消息。

他点开。

“远舟,我跟你说件事。果果的舞蹈班下周要交年费了,一年一万八。我卡里钱不够了,你能先转我两万吗?”

他没回复。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了一条。

“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去问我表姐借。”

陆远舟回了一个字。

“转。”

转账两万。

余额还剩二十万零七千三。

他站在路边,风从楼宇之间灌过来。

跟家长会那天,一模一样。

他想起赵磊说的话。

老总花四十五万请顾问。

顾问说,这摊子只有你能接。

他盯着手机屏幕。

赵磊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凌晨一点。

“远舟,秦总这次是真的没辙了。那个项目,再拖下去要出大事。你……要不要回来?”

陆远舟没回。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人群。

该回家给果果做晚饭了。

第二章

苏映雪没回来吃晚饭。

打电话,说是公司加班。

陆远舟没多想。

果果坐在餐桌前,用筷子戳碗里的鸡腿。

“爸爸,妈妈为什么老加班?”

“妈妈工作忙。”

“可是我同学的妈妈也工作,就不加班。”

陆远舟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她碗里。

“快吃,吃完了爸爸给你讲绘本。”

果果点点头,低头扒饭。

王秀兰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挂钟。

“都八点了,还不回来。加班,鬼信。”

“妈。”

“我说错了吗?你被裁才几天,她天天往外跑。当谁是傻子呢。”

陆远舟放下筷子。

“果果在呢。”

王秀兰看了孙女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她坐下喝了口汤,小声嘀咕:“这汤我炖了三个小时,她倒好,连个影子都不见。”

晚饭后,陆远舟陪果果读绘本。

小姑娘靠在他怀里,听得认真。

读到最后,她突然抬头。

“爸爸,你是不是不开心?”

陆远舟愣了一下。

“没有啊。”

“那你今天都没笑。”

他想了想,确实没笑。

“爸爸在思考问题。”

“什么问题?”

“嗯……比如,果果的纸风筝要涂什么颜色。”

她歪着头想了想。

“红色!要很红很红的那种。”

“好,红色。”

九点半,果果睡了。

陆远舟坐在客厅里,打开笔记本。

他在行业论坛上搜索那个项目的相关信息。

汇海集团的智慧园区项目,投资额过亿。

技术标书三年前就发出来了,当时陆远舟还在上一家公司。

他做过一套完整的架构方案,但因为成本问题被甲方搁置了。

后来他跳槽到秦总的公司,把这个方案作为技术储备提过一嘴。

秦总当时的回复是:“太激进了,不适合我们的现状。”

从那之后,他再没提过。

现在,这个项目重新启动了。

甲方这次不差钱。

而秦总的公司,因为内部技术力量流失严重,硬着头皮接了下来。

结果搞砸了。

陆远舟把当年的方案从旧硬盘里调出来。

文件夹还在。

里面的文档,图片,数据,一样不少。

他一个个点开,发现当年有个地方写错了。

一个参数,他记得是7,文档里写成了1。

如果照这个方案执行,出问题的地方就在这里。

他改了过来,保存。

这个动作,他做了快十年。

容不得一点错。

当晚十一点,苏映雪回来了。

身上有酒气,很淡,混着一种陌生的香水味。

陆远舟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没抬头。

“公司组织聚餐,喝了两杯。”

“嗯。”

她换了拖鞋,把包挂在玄关。

“今天面试怎么样?”

“一般。”

“那你有没有跟猎头联系?我听说现在的行情,好工作都是靠推的。”

“有。”

苏映雪似乎也没心思深聊。

她进了卫生间,水声响起。

陆远舟闻到那股陌生的香水味,在客厅里慢慢散开。

他打开窗。

外面的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他站在窗边,看小区里的路灯。

灯下没有人。

第三天,赵磊约他见面。

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馆子。

两人要了两个菜,一瓶啤酒。

赵磊给他倒酒,手有点抖。

“远舟,你回来吧。”

“回哪?”

“回公司。秦总那边,真的快扛不住了。请了周远山,你知道周远山吧?”

陆远舟听说过。

行业顶尖顾问,出场费没有低于四十万的。

“秦总花了四十五万请他。结果他来了三天,看了项目情况,把负责技术的王海骂了一顿。说这摊子就是个烂尾工程,谁接谁死。”

“那不挺好。”

“好什么。周远山看完所有资料后,把你当年那份方案翻出来了。他说,这方案除了你,没人能落地。他说你连参数都能背出来,这项目你就是核心。”

陆远舟喝了口啤酒,没说话。

赵磊急了。

“远舟,当年那份方案你是署名的。周远山看到了。他说这思路超前了整整三年,现在正好是落地的时候。他还说,甲方那边的技术总监也点名要见你。”

“点名见我?我连乙方都不是。”

“所以秦总才更着急。人家甲方认你,不认公司。你要是走了,项目就是死。秦总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陆远舟把啤酒杯放下。

杯底在桌面上磕出“哒”的一声。

“当初裁我的时候,怎么没悔?”

赵磊哑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

“远舟,我知道你委屈。可这项目如果成了,你身价至少翻一倍。你就算不为了公司,也为了自己想想。”

陆远舟没接话。

他拿起手机,翻出果果的照片。

那张照片是上个月家长会上拍的。

小姑娘在操场上做操,校服袖子卷到手肘,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要周远山亲自来找我谈。”

赵磊一愣,随即猛点头。

“我这就跟秦总说。”

“别跟秦总说。”

赵磊看着他。

“你跟周远山说。让他来找我。就他和我。我不见秦总。”

赵磊咽了咽口水。

“行……行,我试试。”

当天晚上,赵磊发来微信。

“周远山说,明天下午三点,你定地方。”

陆远舟回了一个地址。

是果果学校旁边的一家馄饨店。

第二天下午三点,陆远舟先到了。

他给果果点了一碗小馄饨,自己倒了杯茶。

周远山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一件半旧夹克。

他在陆远舟对面坐下,打量着他。

“你就是陆远舟。”

“是。”

“你的方案,我看了三遍。”

“哪一遍发现问题?”

周远山笑了。

“第一遍就发现了。参数有误。”

“7还是1?”

“7。”

陆远舟点点头。

“改过来了。”

周远山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

“你知道我是谁?”

“周远山。行业里有名的技术审核专家。您写的《架构设计实践》我读过三遍。”

“读到哪一页倒背如流?”

陆远舟想了想。

“第183页,关于分布式系统容错设计的那个图。有一个箭头画反了。”

周远山哈哈大笑。

“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看出来的。”

他笑完之后,收起了笑容。

“说正事。秦总请我来,我来了。但这个项目现在是个烂摊子。王海撑不起来,周凯就是个混日子的。我要做,得有人跟我一起做。”

“所以您找我。”

“对。我来找你,不通过秦总。你给个态度。”

陆远舟端着茶杯,慢慢转了一圈。

“我回去,要升技术总监。”

“可以。”

“王海,不能留在项目组。”

“可以。”

“周凯,回他该待的地方。”

周远山顿了一下。

“这个……要跟秦总商量。”

“不商量。这是我的条件。”

周远山盯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

“行。我去说。”

陆远舟喝完最后一口茶。

“那您什么时候回公司?”

“现在。”

周远山站起来,拍了拍夹克上的灰。

“陆远舟,你比我想象中硬气。挺好。这行业,软骨头太多了。”

他转身走了。

馄饨店的风铃,被他带得响了一下。

陆远舟走出店门。

果果放学了,正站在校门口东张西望。

看见他,跑过来。

“爸爸!你怎么在这?”

“来接你。”

“今天这么早?”

“嗯。今天没什么事。”

她把手伸进他手里。

“那我们去买风筝纸吧!红色的!”

“好。”

父女俩沿着街边慢慢走。

风从身后推着他们。

陆远舟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馄饨店门口,周远山的车刚发动。

他看见周远山正隔着车窗朝他点了点头。

动作不明显,但陆远舟看得很清楚。

他转回头,握紧了女儿的手。

第三章

秦总没给回话。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

赵磊的消息从积极变成含糊。

“秦总说,周凯的事,他得再想想。”

“秦总最近脾气很大,见谁骂谁。”

“远舟,你再等等,别急。”

陆远舟不急。

他在家陪果果做风筝。

砍了两根竹篾,裁了一张红纸。

果果拿着剪刀,小心翼翼地剪。

“爸爸,这个形状像不像小鸟?”

“像。”

“老师说,风筝要飞得高,得做得轻。”

“对。框架要细,纸要薄,风一吹就上去。”

苏映雪坐在客厅里看手机,时不时朝他们这边看一眼。

“你不上班,天天在家做手工,邻居看见了像什么样子。”

陆远舟把竹篾削得很薄,头也没抬。

“过两天就没这么闲了。”

苏映雪放下手机,走到阳台门口。

“你什么意思?找到工作了?”

“还没有。”

“那你说话这么有底气。”

他抬头看她。

“我什么时候没底气了?”

苏映雪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转开了视线。

“随便你。不过我跟你说,果果明年上小学,户口得提前迁。我们现在的房子对口的小学不好,我想换到城南那个学区。首付差了二十五万,你那些赔偿金正好可以……”

“不能动。”

“陆远舟!”

她声音拔高了。

果果吓得手一抖,剪纸剪歪了。

小姑娘抬头,眼睛里有委屈。

“妈妈……”

陆远舟放下竹篾。

“回屋里说。”

他走进卧室,苏映雪跟进来,把门关上。

“陆远舟,你是不是防着我?”

“我防你什么?”

“防我分你的钱。我告诉你,这钱是夫妻共同财产,我一个人忙里忙外,果果的吃喝拉撒哪样不是我操心?你被裁了,我不也陪着你扛吗?”

“陪着我扛?”

他声音低下来。

“你哪天晚上回来,问过我一句,面试顺不顺?难不难受?你天天往外跑,回来说的都是钱。学区房,舞蹈班,冰箱,有没有一句是问问我这个人。”

苏映雪愣了一秒。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远舟,我……”

“映雪。我知道你苦。但你不能把我当成一个挣钱的机器。机器也有坏的时候,坏了要修。不是扔到一边,等它自己好了再回来使。”

苏映雪的眼眶红了。

她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陆远舟听见大门“砰”地响了一声。

比上次更响。

他站在原地,手背上的青筋鼓了鼓,又平了。

果果站在门口,抱着一只做了一半的风筝。

“爸爸,妈妈又走了。”

“没事。她一会儿就回来。”

“真的吗?”

“真的。”

晚上,苏映雪没回来。

王秀兰打电话过来。

“远舟,映雪她是不是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去找她。”

“妈,没事,您别管了。”

“我怎么能不管?我儿子被人裁了,又被媳妇撂脸子,我心里……”

“妈,我自己能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远舟,妈就是心疼你。当年你爸也是,厂子改革,第一批下岗。那时候你才五岁。后来你爸就一直没起来。妈不想你走你爸的老路。”

陆远舟握着手机,喉咙发紧。

“我不会。”

“那就好。果果睡了吗?”

“刚睡。”

“你给她盖好,别着凉。明天我把冰箱搬过来。”

“妈,不用了。”

“我都跟你表叔说好了,他开车送。你别管了。”

挂了电话,陆远舟走到阳台上。

夜风凉。

他点了支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果果闻不得烟味。

他回到客厅,打开电脑。

当年那份方案。

他重新看了一遍,一个参数一个参数地核对。

太熟了。

熟到每一行字都能背出来。

就像周远山说的,他的东西,只有他能落地。

手机突然响了。

是周远山打来的。

“陆远舟,秦总同意了。”

“全部?”

“全部。但他提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项目验收通过之前,你只拿基本工资。验收通过后,一次性补齐。”

陆远舟想了一下。

“基本工资,多少?”

“三万。验收通过后补你十万。”

“不行。”

“你想要多少?”

“基本工资四万,验收通过后补十八万。技术总监的正式任命文件,我入职那天必须公示。”

周远山在那头沉默了三秒。

“行,我再跟他谈。”

“周总,我不是在抬价。”

“我知道。”

“我是要让他记住,请我回来,要付出代价。”

电话那头,周远山笑了一声。

“陆远舟,你很像我年轻时候。”

挂了电话,陆远舟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裁员那天的晴天。

想起王海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

想起他走出大楼时,保安老刘在打瞌睡。

想起赵磊憋出“改天喝酒”时的狼狈。

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日期。

今天是第十天。

从被裁到现在,整整十天。

他打开微信,给赵磊发了条消息。

“周远山说明天能定。定下来之后,我请他吃馄饨。”

赵磊秒回。

“大哥,你请他就请馄饨?”

“还有茶。”

赵磊发了一串省略号。

“远舟,你真的要回来?”

“回。”

“那你回来以后,王海肯定不自在。”

“他自不自在他自己看着办。我只做项目。”

“行。那我等你。”

陆远舟放下手机,推开果果的房门。

小姑娘睡着了,怀里抱着那个做了一半的风筝。

红纸被压出折痕。

他轻轻把风筝从她怀里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折痕在月光下像一道细小的伤疤。

他看着那折痕,忽然觉得,这和自己的处境有点像。

被人折了,但还能展开。

能飞。

他走到床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果果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

听不清。

他站在床前,站了很久。

窗外的风,一阵一阵地刮。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

第二天上午,苏映雪回来了。

她看起来很累,妆花了,眼睛肿着。

她站在门口,看着陆远舟。

“我昨晚在闺蜜那睡的。”

“嗯。”

“我想了一整夜。远舟,我知道你对我有看法。但我也有我的压力。果果一天天长大,我一天天焦虑。你工作没了,家里收入断了,我心里真的怕。”

“怕什么?怕我养不起你们?”

“怕你变成你爸那样。”

话一出口,她自己愣住了。

陆远舟的眼神,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苏映雪,我一直以为你最懂我。原来你也在用这种眼光看我。”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算了。”

他转身去厨房烧水。

水壶发出嗡嗡声。

苏映雪站在客厅,像做错事的孩子。

水开了。

陆远舟倒了一杯,没有喝。

他听到手机响了。

是周远山的消息。

“全部谈妥了。明天上午九点,你到公司来。技术总监任命文件当天公示。基本工资四万,验收通过补十八万。”

他盯着屏幕,把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转过身,对苏映雪说。

“明天我上班。”

苏映雪抬头,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找到工作了?哪家?”

“原来的公司。”

她张大嘴,表情从惊讶变成复杂。

“他们不是把你裁了吗?”

“他们请我回去。”

“请你回去?请你回去干什么?”

“做技术总监。”

他说完这句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苏映雪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

有惊讶,有羞愧,还有一丝他不愿意去猜的东西。

她慢慢走过来,声音软了下来。

“远舟,我昨晚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记性不好。”

“那……回去之后,工资能有多少?”

他看着她的眼睛。

“先不谈这个。”

她顿了顿,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我今晚下厨,给你和果果做顿饭。我们好好吃一顿,就当庆祝一下。”

“再说吧。”

他抽回手,走到果果房间门口。

小姑娘刚醒,抱着风筝,揉着眼睛。

“爸爸,风筝还没做完。”

“今天做完。”

“真的?”

“真的。做完以后,我们去操场试飞。”

果果笑了。

露出两颗小虎牙。

陆远舟靠在门框上,心里那根紧绷了十天的弦,松开了一点点。

他不知道明天回公司后,会面对什么。

王海的眼神,周凯的嘴脸,秦总那张虚伪的笑脸。

还有那个项目。

但他想好了。

那笔账,一笔一笔来。

他不急。

风这么大,足够把他重新吹起来。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陆远舟穿了那件挂在衣柜里大半年的白衬衫。

挺括,但有点紧。

这半年他瘦了不少,反而合身了。

他站在镜子前,把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

苏映雪从身后走过来,帮他整了整领子。

动作很轻,带着讨好的意味。

“今天第一天回去,别跟人起冲突。”

“知道。”

“晚上回来吃饭吗?”

“看情况。”

他走了。

果果站在门口,大声喊:“爸爸加油!”

他回头笑了一下。

这一次,是真的。

到公司楼下的时候,陆远舟抬头看了看。

三十七层,玻璃幕墙反射着早晨的阳光。

他走进旋转门。

前台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

“陆……陆工?”

“早。”

他按下电梯。

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王海。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王海的脸很僵,嘴角动了动,像在组织语言。

“远舟,你来了。”

“嗯。”

“我……我听说你今天回来。你那个工位,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以前的东西都……”

“不用了。我坐技术总监办公室。”

王海的脸色变了一下。

“对,对。你已经……”

电梯停了。

陆远舟走出去。

走廊里,几个以前的同事站在茶水间门口。

看到他,有人点头,有人假装没看见。

赵磊从工位上小跑过来。

“远舟,秦总在会议室等你。”

“周总呢?”

“周总也在。”

“行。”

他跟着赵磊走。

经过原来那个工位的时候,他看了一眼。

空的。

桌面干净得反光。

他当年贴的标签,摆的仙人掌,什么都没留下。

像这个人从没来过。

他转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会议室的门开着。

秦总和周远山坐在里面。

秦总看起来老了好几岁,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今天有一缕搭在额前。

他看见陆远舟,站了起来。

“远舟,来,坐坐坐。”

陆远舟没坐。

他扫了一眼桌上。

一份文件。

技术总监任命通知。

上面已经盖了章。

周远山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喝着茶。

“秦总刚才已经把条件都落实了。你看看。”

陆远舟拿起来看了一眼。

四万的基本工资,验收通过补十八万。

职位写的是“技术总监(暂行)”。

暂行。

他放下文件。

“这两个字,得去掉。”

秦总愣了一下。

“远舟,这个‘暂行’只是走个流程,毕竟你刚回来,其他部门那边……”

“秦总。我被裁的时候,流程走得比这个快。从会议室到电梯,不到十分钟。”

空气突然静下来。

周远山放下茶杯,看了秦总一眼。

“秦总,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你要用人,就别拿这种小手段恶心人。”

秦总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咬了咬牙,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把任命文件重新打一份,去掉‘暂行’两个字。”

挂了电话,他抬头看陆远舟。

“还有什么问题?”

“项目组的人,我定。”

“行。”

“王海不能进核心研发组。”

秦总的嘴角抽了一下。

“……行。”

“周凯,回他原来的岗。”

“周凯是我小舅子,你让我把他调走,总得给个说法。”

“说法很简单。技术部不留吃闲饭的。我是技术总监,这是我的职责。”

秦总盯着他,像要把人看穿。

最后他吐出一口气,笑了,笑得很假。

“远舟啊远舟,我真是小看你了。”

“秦总,你不是小看我。你是从没正眼看过我。”

说完,他转身走出会议室。

周远山跟了出来。

“陆远舟,你今天得先把项目小组的人选定下来。甲方那边下周一要看第一阶段的演示,时间很紧。”

“我知道。我已经想好了。”

“谁?”

“赵磊,肯定要。测试组的小孟,运维组的老郑,前端组的小何。再加上三年前跟我一起做方案的那个实习生。他早就跳槽去甲方了。”

周远山挑了挑眉。

“方哲?”

“是。”

“那小子现在在甲方那边职位不低。他一直在项目评审小组里。点名要你的人,就是他。”

陆远舟心里动了一下。

方哲。

当年跟在他后面跑的小实习生,天天“舟哥舟哥”地叫。

三年前方案被否后,方哲很失落。

陆远舟跟他喝了顿酒,说:“东西在,人就在。早晚有人看得懂。”

后来方哲跳槽去了汇海集团。

现在,这小子反过来点名要他。

陆远舟笑了笑。

“那正好,还省得沟通成本。”

回到自己以前的部门,他站在那排工位前。

“赵磊,小孟,老郑,小何。来一下。”

四个人同时抬头。

赵磊第一个站起来。

接着是小孟。

老郑犹豫了一下,也站起来了。

小何看了看王海那边,慢慢站直。

王海坐在最里面,脸色阴得能滴水。

陆远舟没看他。

“下午两点,302会议室开项目启动会。把你们手头的事都停了。”

“是。”赵磊应得最响。

其余三人跟着点头。

下午的会开得很久。

陆远舟把方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小孟测试组的问题,一个一个抛出来。

老郑运维组的难点,一排一排列。

小何前端那边,接口多到头疼。

赵磊协调资源,各部门踢皮球。

陆远舟一条一条解决,像在拆一个爆炸装置。

他说话不快,但每个字都落到实处。

会议室里,没有人再质疑。

赵磊原本眼里的崇拜,这会儿只剩服气。

会开到晚上八点。

散会的时候,周远山推门进来。

“进展怎么样?”

“第一阶段的演示框架理出来了,明天出初版。”

周远山点点头。

“甲方那边,我帮你压了一周。你只有七天。”

“够了。”

陆远舟站起身,拿起外套。

赵磊跑过来。

“远舟,公司几个老同事说今晚聚聚,你去不去?”

“不了。家里有人等。”

“那改天。”

“改天。”

走出大楼,夜风一吹,他觉得自己像活了过来。

他掏出手机。

苏映雪发了一条消息。

“果果说你今晚回来吃饭,我做了三个菜。”

他看了一眼,回复:“在路上了。”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身影站在路灯下。

是苏映雪。

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看到陆远舟,她迎上来。

“我下来买东西,刚好看到你。”

“嗯。”

“今天怎么样?”

“还行。”

“没跟人吵架吧?”

“没有。”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

“你胃不好,我买了几盒养胃颗粒。你办公室放两盒,家里放两盒。”

陆远舟接过来,没说话。

两人并肩走。

灯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远舟,我昨天说的那些,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太害怕了。”

“怕什么。”

“怕我们家垮了。”

“不会。”

他停了一下。

“只要我在,不会。”

苏映雪看着他,眼圈有些红。

她伸手,轻轻抓住他的手腕。

“远舟,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陆远舟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

灯亮着。

果果趴在窗台上,朝下面挥手。

他笑了一下,朝她挥了挥手。

苏映雪的手还抓着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挣开。

但也没有握回去。

有些裂痕,不是一顿饭、两盒胃药就能补上的。

他还要再看看。

看看这个人,是真心想修补,还是因为那张任命文件。

电梯里,苏映雪没再说话。

到了家门口,陆远舟掏出钥匙,转动门锁。

门开的瞬间,果果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

“爸爸!风筝我做了十个!”

“十个?”

“对!你看!”

客厅地上摆着十个风筝。

大小不一,形状各异。

有的像蝴蝶,有的像鱼,有的就是一团糊。

但每一个都是红色的。

陆远舟蹲下来,一个一个看。

“明天周末,我们去放。”

“好!”

苏映雪站在后面,看着他们。

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转身进了厨房。

“我再给你热下菜。”

陆远舟听见她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一点鼻音。

他不知道她是真的感冒了,还是哭过。

他并不想去问。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他把果果抱起来,看向窗外。

天很黑,风很大。

明天应该是好天气。

第五章

周末,陆远舟带果果去学校操场放风筝。

风实在太大。

第一个风筝刚上去,线就断了。

红色的纸鸢在风里翻了几个滚,挂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上。

果果嘴巴一瘪,差点哭出来。

“没事,我们还有九个。”

陆远舟从袋子里拿出第二个。

这个更结实,竹篾粗了一倍。

他把线放出去,风筝摇摇晃晃升起来。

果果拍手笑。

“爸爸好厉害!”

苏映雪站在几米外,端着一瓶水。

她没过来,就远远地看着。

风吹得她头发乱糟糟的。

第二个风筝飞了十几分钟,风突然转向。

线轴在陆远舟手里一滑。

风筝猛地往下栽。

他跑了几步,收线、放线,差点被线割伤手。

果果跟着跑,摔了一跤。

他赶紧丢掉线轴去扶她。

风筝栽在地上,红纸破了个洞。

“爸爸,破了。”

“没事,回去补。”

“补了还能飞吗?”

“能。破过的风筝,修一修,飞得更直。”

她仰头看他,似懂非懂。

那天,他们只成功放起来一个。

一个最小的,只有一个巴掌大。

线也不长。

风筝就在他们头顶十几米处飘着。

果果踮着脚,拽着线。

“爸爸,这样也算飞吗?”

“算。只要线在手里,就算飞。”

晚上回到家,苏映雪把那个破了洞的风筝补好了。

针脚有些粗,布片颜色也对不上。

“先凑合用,改天去买新的。”她说。

果果拿过去看。

“妈妈的线,像小蜈蚣。”

苏映雪笑了,揉了揉她的头。

陆远舟坐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

周远山发来邮件。

甲方临时调整了第一阶段演示的重点。

原本他们侧重安全架构的展示,现在改成“灾备切换”与“数据迁移”两个核心指标。

“时间不变,内容大改。你行不行?”周远山在邮件里写。

陆远舟回复了两个字。

“可以。”

周日,他早早就去了公司。

空荡荡的办公室,只有他一个人。

他把那份旧方案调出来,重写主架构。

中午,赵磊带着外卖来了。

“我就猜你在公司。”

“随便带了点,吃吧。”

陆远舟没抬头。

“先放着。”

这一放,就放到了下午四点。

赵磊在旁边不敢说话。

陆远舟写了删,删了写。

脸上的表情,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突然,他的手指停了。

“出事了。”

“什么?”

“数据迁移这块,三年前的方案满足不了现在的数据量。甲方说的两个指标,灾备切换我可以实现,但数据迁移必须换架构。”

“那怎么办?”

陆远舟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得大改。”

“还剩五天。”

“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车流如织。

“赵磊,你给方哲打个电话。问他甲方那边有没有最新的数据存量报告。我原来看过一份,过期了。”

“好。”

赵磊立刻掏出手机。

陆远舟回到座位上,又开始写。

五分钟后,赵磊挂了电话。

“方哲说,明天早上发你。”

“他明天早上,我等不了。”

陆远舟拿起手机。

“把他电话给我。”

他直接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舟哥。”

声音很熟悉,跟三年前一样,带着点年轻气盛。

“小方。数据迁移,你那边现在有多少存量?”

“舟哥,我这边有的资料,上周就全传给秦总公司了。你再查查。”

“查了。不全。”

“那我今晚回去想办法,明天早上肯定给你。”

“今晚不行。最迟十点。我要看到报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十点前,我发你邮箱。”

“谢了。”

挂了电话,陆远舟对赵磊说:“联系小孟,让她今晚加班,把测试环境搭好。其他人待命。”

“行。”

“我去趟机房看看服务器配置。”

他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份外卖,热一热。我一会儿吃。”

晚上九点四十分,方哲的邮件到了。

陆远舟打开一看,数据存量比以前翻了将近四倍。

他倒吸了一口气。

原来的架构,绝对扛不住。

也就是说,从今晚开始,到周三凌晨,他得把数据迁移的底层逻辑全部推翻,写出新方案。

赵磊凑过来一看,脸色也变了。

“远舟,这……怎么来得及?”

“来得及。”

“你三天不睡也写不完啊。”

“我不睡。你也别睡。”

赵磊张了张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然后坐下来,开始写测试用例。

两个人,一间办公室,屏幕的白光,键盘声。

从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

陆远舟没停过。

赵磊撑不住了,趴在桌上眯了会儿。

醒了发现陆远舟还在敲。

上午十点,周远山来了。

他站在陆远舟身后,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走出办公室,给秦总打电话。

“别去打扰他。”

下午,苏映雪发来微信。

“果果昨晚发烧了。38度2。我带她去医院拿了药。你放心。”

陆远舟看了一眼,回了三个字:“吃药吗?”

“吃了。退了。你别担心。”

他放下手机,继续写。

那根弦绷得太紧了。

周一,方案出来了。

数据迁移部分,他用了一种更激进的分布式快照迁移法。

周远山看完,沉吟了很久。

“你确定能用?”

“测试环境验证过了。”

“可这个方案,我没有在任何公开案例里见过。”

“因为这是我昨晚刚想出来的。”

周远山看着他,眼神复杂。

“陆远舟,你是我见过最疯的人。”

“不疯,这项目救不活。”

两人对视,笑了。

那一刻,都懂了。

周二,联调。

问题一堆。

小孟的测试报错刷了满屏。

老郑的运维环境频繁崩溃。

小何的前端接口,跟后端对不上号。

陆远舟一个一个解决。

嗓子哑了,眼睛红了,但思路从没乱。

赵磊在后面给他递水、递咖啡、递烟。

他不碰烟,只喝水。

到周三凌晨,系统终于跑通了。

赵磊瘫在椅子上,像被抽掉骨头。

“成了……远舟,成了。”

陆远舟没有欢呼。

他只是盯着屏幕。

“还可以更好。”

“你还要改?”

“做一次完整压力测试。把并发量调到原来的三倍。”

“那服务器撑不住。”

“撑不住也要撑。到时候甲方现场演练,并发量只会更大。要是给他们看出问题来,咱们全都白干。”

赵磊累得快哭了,但还是坐起来继续干。

测试过程中,服务器宕了两次。

老郑那边急得直骂人。

陆远舟去机房,重新分配资源,手动降载。

等一切稳定下来,天又亮了。

已经分不清是第几天。

他只记得,手机调成了静音。

上面堆了几十条消息。

有苏映雪的,有王秀兰的,有赵磊他媳妇的。

还有一条,是王海发来的。

“陆远舟,你别以为回来就能扳倒我。项目成了你升官发财,败了你滚蛋走人。”

陆远舟看了一眼,删了。

败?

他字典里,没有这个字。

第六章

周三晚上,第一阶段演示。

甲方派了一个评审组过来。

方哲坐在最左边,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灰色衬衫。

他看到陆远舟的时候,悄悄比了个大拇指。

陆远舟点了下头。

秦总站在门口迎接,笑得殷勤。

“各位领导,里面请。今天我们技术团队准备了……”

“直接开始。”甲方技术总监陈总打断他。

“好,好。远舟,开始吧。”

陆远舟走到台前,打开投影。

他没准备精美的PPT。

用的是最朴素的黑底白字。

他讲方案。

从灾备切换,到数据迁移,到容灾恢复。

一个一个场景过。

评审组的人,起初还翻翻手里的资料。

越到后面越安静。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等他讲到数据迁移那一段时,陈总突然出声。

“你这个快照迁移法,官方文档里没见到过。怎么回事?”

“是我自己设计的。”

“自创?这风险怎么控制?”

“陈总。这个方案我们已经在测试环境跑了十九次完整流程。每次数据完整率都达到100%。这是刚才演示开始前最后一次测试报告,您看一下。”

赵磊把报告递过去。

陈总翻了两页,抬了抬眼镜。

“你一个人写的?”

“核心部分,是我一个人。”

陈总又看了两页,放下报告。

“继续。”

演示结束。

会议室沉默了好几秒。

陈总合上本子,站了起来。

“我们这边,没有其他问题了。”

秦总的脸,唰地白了。

没有其他问题了?

这意味着,项目继续。

这意味着,陆远舟一个人,把一个被判了死刑的项目,硬生生救回来了。

方哲这时候站起来,笑着走到陆远舟面前。

“舟哥,我就知道。”

他拍着陆远舟的肩膀,眼眶有点红。

“三年前我就知道,这方案能成。就是没人信你。”

“现在有人信了。”

“对。现在有人信了。”

周远山在一旁,难得笑了。

“陆远舟,今晚你别开车了。我送你。你这状态,能开到沟里去。”

“我打车。”

“行。那我请你喝一杯。”

“改天。今晚我要回家。”

“看不出来,你还挺顾家。”

“我女儿在发烧。”

周远山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去吧。”

陆远舟披上外套,走出大楼。

冷风迎面打过来,他深深吸了口气。

手机开机。

苏映雪的消息。

“果果睡着了,体温正常,不用担心。”

他回了一个“好”。

打车回家。

车上,他靠在椅背,闭了会儿眼。

不是累,是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像被压在水底很久,终于浮上来换了一口气。

他想起赵磊之前说的那句话。

秦总花四十五万请周远山。

周远山说,这摊子只有他能接。

现在不止周远山这么说了。

甲方那些评审的脸上的表情。

方哲发来的。

赵磊嗓子都哑了。

这些,都是他的。

跟公司无关。

跟秦总无关。

那些属于他的东西,他拿回来了。

也正在拿回来。

到家的时候,凌晨两点。

客厅灯还亮着。

苏映雪坐在沙发上,头靠在靠垫上。

听见开门声,她醒了。

“回来了。”

“嗯。”

“果果退了,睡得挺沉。”

“你一直没睡?”

“我……等你回来。”

陆远舟换了鞋,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苏映雪跟过来,靠在门边。

“今天演示怎么样?”

“过了。”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她走上前,想抱他。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她的动作停在半空。

两个人僵在那里。

“映雪,我很累。”

“我知道。我就是……想抱一下你。”

他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神情很疲惫,也很慌乱。

他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

那次是他从公司加班回来,凌晨三点。

她也是这么等着他。

她说:“你太拼了,我心疼。”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

但心是在一起的。

现在,什么都有了。

心却远了。

他没再躲。

让她抱了一下。

很轻。

像怕碰碎什么。

那天晚上,他睡在沙发上。

他需要一个人待着。

果果半夜起来上厕所,发现他在沙发上,爬过来凑到他耳边。

“爸爸,妈妈说你今天很厉害。”

“是吗。”

“嗯。妈妈还哭了。”

他转过头,在黑里看女儿的脸。

“为什么哭?”

果果摇头。

“不知道。可能太开心了。”

陆远舟把她抱起来,送回房间。

“爸爸,明天可以给我讲两个绘本吗?”

“可以。明天什么都不做,就给你讲绘本。”

“拉钩。”

“拉钩。”

她的小手指勾住他的。

第二天醒来,已经中午了。

他走出房间,看见苏映雪在厨房做饭。

桌上已经摆了两个菜。

“你醒啦?再坐会儿,还有一个汤。”

他嗯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赵磊发来了公司群里的截图。

群消息滚了几百条。

有人发了“向陆总致敬”。

底下一长串的“鼓掌”表情。

陆远舟扫了一眼,没回。

翻到下一条。

是王海发的。

“不就是一次演示吗?项目还没结束,能不能笑到最后还不一定。”

下方跟了十几条阴阳怪气的回复。

“王哥说得对。”

“等最终验收吧。”

陆远舟看着屏幕,面无表情。

他早就习惯这种嘴脸了。

当初他走的时候,也是这帮人最安静。

他回了赵磊一条。

“别管他们。你继续盯下一阶段的准备。”

“好嘞!陆总。”赵磊回得飞快。

陆远舟笑了笑。

总这个字,他听着还不习惯。

但早晚会习惯。

果果从房间跑出来,扑进他怀里。

“爸爸,讲绘本!”

“先吃饭。”

“好。”

一家三口坐在一起。

苏映雪不断给他夹菜。

“你瘦了。多吃点。”

“嗯。”

“那个项目,接下来还要很忙吧?”

“很忙。”

“你放心,果果我照顾。你安心上班。”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谢谢。”

苏映雪低下头,轻轻搅着汤。

“不用谢。我是你……我是果果的妈妈。”

她改了口。

陆远舟听出来了。

他没点破。

有些东西,需要时间。

有些东西,时间也回不去。

餐桌上,果果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

谁谁谁带了新文具盒。

谁谁谁上课被老师罚站。

陆远舟听着,脸上挂着很浅的笑。

这就是他拼了命想护住的生活。

哪怕千疮百孔,也是他的。

所以,谁都不能把它偷走。

第七章

项目第二阶段的推进,比第一阶段更凶险。

甲方那边,内部派系也开始动了。

方哲私下跟陆远舟说。

“舟哥,甲方有两个副总,一开始就不看好咱们这个合作。一个姓许,一个姓郑。之前一直主张用另一家供应商。你们公司接盘之后,许副总那边没少在暗地里使绊子。第一阶段演示过了,他们消停了几天。现在又跳出来了。”

“他们想要什么?”

“想要负责这个项目的,换人。”

“换谁?”

“他们自己的人。许副总手下有个技术总监,叫柯正明,是另一家供应商的嫡系。许总想让他进来主持项目。说白了,就是架空你。”

陆远舟听完,没急着说话。

他慢慢喝了一口水。

“那你们陈总什么意思?”

“陈总当然保你。但你也知道,甲方内部的权力斗争,陈总一个人压不住。许副总下周三安排了一场技术方案答辩会。明面上是论证第二阶段的实施方案,其实就是给柯正明一个亮相的机会。如果你答不上来,他们就趁机发难。”

“答不上来?”

陆远舟笑了笑。

“这行业里,能让我答不上来的问题,不多。”

“舟哥,你别轻敌。柯正明这个人技术不差,而且他特别会抓细节。他研究过你之前的方案,前阵子还在行业论坛上发帖,挑了你几个刺。”

陆远舟挑了下眉。

“挑什么刺?”

“说你数据迁移的方案,思路可以,但执行层面缺失容灾演练细节。他提出一种极限场景,说你没考虑到。”

陆远舟不笑了。

他打开电脑,翻出方案。

“什么极限场景?”

“电力故障和数据中心整体宕机叠加的情况。就是所有机房同时断电、所有设备都挂掉的时候,你的快照迁移还能不能保障数据完整。”

这个问题,确实问到了关键。

陆远舟盯着屏幕,想了一会儿。

“能。”

“能?你确定?”

“确定。但需要改几个参数。如果甲方真的用这种极端场景来考验,我的方案必须配合硬件层的双电源架构才行。”

“可甲方的机房是单电源供电。”

“所以,这是个明摆着的坑。柯正明要的,就是我答不上来。”

方哲反应过来。

“你是说,他知道机房没有双电源,而你方案里的容灾切换,默认是双电源场景。所以他才敢挑这个刺?”

“对。”

“那怎么办?”

陆远舟想了想。

“改方案。”

“改?怎么改?”

“我可以在软件层面做出一个伪双电源的补偿机制。但这个需要甲方配合升级固件。”

方哲一拍大腿。

“这个好。我明天就去找陈总谈。”

“别急。要谈,就等周二的会,让陈总也出席。你私下先去吹个风,就说陆远舟对这个项目有更深的考虑,可能会有新东西拿出来。让许副总那边先得意几天。”

方哲笑了。

“舟哥,你学坏了。”

“不是学坏。是这三年里,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有些人,你越退,他越踩。你只有把路堵死,他才会把脚缩回去。”

周二的答辩会,气氛很冷。

甲方来了七八个人。

许副总坐在最中央,身旁是柯正明。

柯正明看起来文质彬彬,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笑起来很和气。

但陆远舟知道,这种人才是最难对付的。

许副总开场就定调子。

“今天这个会,不是找茬。主要是为了保证项目的高质量交付。我之前听说,第一阶段的方案虽然过了,但还有一些潜在风险,没有被充分讨论。柯工,你来说说。”

柯正明点点头,打开一台笔记本电脑。

“陆总,我看过你的方案。整体思路不错。但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你说。”

“你的灾备切换机制,默认在双电源架构下运行。但据我所知,目前甲方的数据中心,是单电源配置。假设这个数据中心突发整体性断电,备用发电机也无法启动,所有的硬件都宕机了,你方案里的切换机制,还能实现数据零丢失吗?”

他问完了,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陆远舟身上。

陆远舟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一眼陈总。

陈总微微点头。

然后他看向许副总。

许副总脸色平静,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这是他们要的。

让他在这里,当众出丑。

陆远舟坐直了。

“柯工这个问题,很专业。我这么跟你说,单电源架构下,如果真的发生你所说的极限场景,任何纯软件的方案都做不到数据零丢失。能做到的,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在硬件层做一个伪双电源环境。”

柯正明笑了。

“你这是在改甲方的机房硬件。这不是软件方案能覆盖的范围了。”

“所以,我建议升级甲方的电力系统。”

“那这个费用,谁出?”

“我出。”

陆远舟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秒。

许副总的手指停住了。

柯正明的笑,也僵在脸上。

“你出?你个人出?”许副总问。

“对。我个人出。相关的硬件改造费用,我来承担。目的只有一个,让项目万无一失。”

陈总皱起眉。

“远舟,这不合规矩。”

“陈总。项目数据的安全,比几万块钱重要得多。这笔钱,我出得起。”

他看向柯正明。

“柯工,你还有什么问题?”

柯正明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没想到,陆远舟会用这种方式把他的“极限场景”问题给堵回去。

而且堵得他无话可说。

因为他出不起这个钱。

他的老板也不会出。

许副总脸色铁青。

“陆总真是……大方。”

“不。我只是不想让技术问题,被别的因素搅浑。数据安全是底线,我愿意拿自己的钱来守这个底线。顺便说一句,这个‘伪双电源补偿机制’,我已经在实验室里验证过了。具体参数和测试记录,今天都带来了。各位可以随时检查。”

他把一个U盘轻轻放在桌面上。

清脆的一声。

“柯工,你可以拿回去慢慢看。有问题随时找我。”

柯正明脸色很难看,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只挤出三个字。

“我会看。”

会议结束。

陈总最后一个离开。

他走到陆远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这笔钱,不会让你出的。今天你能说出这种话,已经赢了。后面的,我来处理。”

“陈总,我不是说笑。”

“我知道。但项目是甲方的。升级电力系统,本来就该甲方出钱。你今天把这事挑明了。有些人,必须为当初的抠门买单。”

陆远舟看着陈总。

他知道,陈总说的是许副总。

当初建数据中心的时候,许副总为了压成本,坚持单电源方案。

现在终于被反噬了。

陈总走的时候,又回头说了一句。

“远舟,这个项目要是成了。你在这个圈子里,位置就彻底不一样了。”

陆远舟只是点点头。

他已经感觉到了。

会后第二天。

公司里,关于陆远舟要自掏腰包维护项目安全的事,传得沸沸扬扬。

有说傻的。

有说狠的。

赵磊凑过来:“远舟,你那个‘伪双电源补偿机制’,真的搞出来了?”

“嗯。”

“什么时候搞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天天在办公室打游戏的时候。”

赵磊急了。

“我什么时候打游戏了!……就午休偶尔一把。”

陆远舟笑笑,没继续逗他。

他知道,真正难的不是技术。

是人心。

他打开手机,看到苏映雪发的消息。

“远舟,听说你要自己出钱给项目买设备?你是疯了吗?”

他没回。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了。

“你赚那点钱,还不够往里填的。你回来,我们有话好好说。”

他回了一条。

“没事。这钱不会从我口袋里掏。”

“真的?”

“真的。有人会买单。”

苏映雪没再追问。

陆远舟关了手机,继续看方案。

他知道,自己赢了这一仗。

但真正的仗,还没完。

柯正明不会就这么认输。

许副总也不会。

但陆远舟不怕。

他最喜欢跟人拼技术。

拼技术,他从没输过。

第八章

最终的验收比预想中来得快。

许副总那边,还想再拖。

但陈总没有给他机会。

他直接把整个项目推到了终验阶段。

理由是:第一阶段已经超出预期,甲方董事会希望尽快看到成果落地。

许副总没辙。

因为陆远舟自费改造电力系统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行业。

连甲方的董事长都知道了。

他专程给陈总打了个电话,问了一句:“这个陆远舟,什么来头?”

陈总回答:“一个被前公司裁掉的人。”

董事长沉默了两秒。

“去把他留住。”

这些话,是方哲后来告诉陆远舟的。

陆远舟听了,只是嗯了一声。

他知道,留不留,已经不是别人说了算。

终验那天,是晴天。

陆远舟早早来到公司。

赵磊已经在了。

“远舟,今天这场硬仗,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又不是你上台。”

“我当然知道不是我。可这项目从头到尾,我跟着你一路跑下来的。今天就见真章了,我替你紧张。”

“不用。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结果。”

终验比第一阶段还顺利。

陆远舟这一次没有讲太多技术细节。

他展示了完整的测试报告。

数据迁移的完整率,连续三十次演练,全部百分百。

灾备切换的时间,压缩到业界最低。

那些曾经质疑他的人,没有一个再说话。

包括柯正明。

他一直坐在最边上,垂着头,手里转着一支笔。

转到第三十七圈的时候,陆远舟的演示结束了。

陈总带头鼓掌。

掌声从稀落到热烈,最后响成一片。

许副总脸色阴沉,但也跟着拍了几下手。

他知道,这场博弈,他已经彻底输了。

陆远舟回到座位。

赵磊激动得脸都红了。

“远舟!你成了!真成了!”

陆远舟没说话。

他看着会议室前方的大屏幕,那上面还是他刚才展示的最后一张数据图。

他想起三年前。

那个方案被否定的下午。

秦总说:“你这个东西太超前,成本太高。等以后再说。”

王海说:“远舟思路可以,但落地太难。”

周凯说:“陆工这么厉害,怎么不自己创业?”

那天晚上,他喝了酒。

喝得不多,但吐了。

方哲扶着他,说:“舟哥,你没错。是这些人不识货。”

三年后。

这些人全坐在这里。

秦总笑得比哭还难看。

王海坐在最后一排,努力板着脸。

周凯被调去了行政部,今天根本没出现。

而他的方案,被一个又一个专业人士认可。

那些曾经压在他头顶上的东西,全碎了。

终验结束,秦总想请陆远舟吃饭。

“远舟,今晚有空吗?一起坐坐,我让秘书订个好点的馆子。”

“不了。我女儿今天有舞蹈课。我要去接她。”

“那改天。改天一定要好好喝一杯。”

“再说。”

陆远舟穿上外套,拿上包。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秦总。之前说的十八万,什么时候到账?”

秦总一愣。

“快了快了,财务那边走流程,就这两天。”

“好。”

他头也没回地走了。

赵磊跟上来。

“远舟,你就这么走?不等公司开庆功会?”

“庆功会是他们的。”

赵磊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也是。你跟他们不一样。”

“赵磊。你是个能干活的人。以后这摊子,还得靠你。”

“你什么意思?你不会又要走吧?”

陆远舟笑了笑。

“先不走。至少……先把钱拿了。”

赵磊松了口气。

两个人在公司楼下分开。

陆远舟开车去果果的舞蹈班。

路上,王秀兰打来电话。

“远舟,我听说项目验收过了?你堂哥在群里说的。说你现在厉害了,一个人救了一个公司。”

“没那么夸张。”

“我儿子,我说厉害就厉害。你爸要是还在,得多骄傲。”

陆远舟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妈,周末我回去看您。”

“好。妈给你包饺子。牛肉馅的。你最爱吃。”

“嗯。”

挂了电话,他继续开。

舞蹈班楼下的路边,停着一辆车,他认得。

苏映雪的车。

她正从副驾驶下来,手上拎着一双舞蹈鞋。

驾驶座上的人,他没看清。

只看到一只手伸出来,递给她一个袋子。

陆远舟停了一下。

那辆车,他不是第一次见。

他想起那个“项目李总”的消息。

那天晚上,他拍了照。

他请了私家调查。

调查结果已经在他邮箱里躺了一个星期。

他打开过,看了,没存,也没删。

够了。

真的够了。

苏映雪跑进舞蹈班大门。

那辆车掉头开走,汇入车流。

陆远舟把车停好。

他没下车。

坐在驾驶座上,手指轻轻点着方向盘。

他想起很多事。

三年前,两个人结婚。

苏映雪穿上白纱的时候,他哭了。

他说:“这辈子,我不会让你吃苦。”

她说:“有你在,我不怕。”

现在,他觉得自己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姑娘,变成了别人的“项目”。

风从车窗外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他打开手机。

那份报告。

他一字一句地看完了。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下车时,他看见果果已经跑出来了。

“爸爸!今天老师夸我跳得好!”

“真棒。”

苏映雪跟在后面,脸上带着笑。

“远舟,你来了。今天项目验收怎么样?”

“过了。”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行。”

她笑着过来,想挽他的手。

他避开了。

“映雪,晚上我们谈谈。”

她的笑,僵在脸上。

“谈什么?”

“关于李总。”

风吹过来。

她的脸色,一点点地白了。

陆远舟抱着果果,走上车。

果果在唱一首新学的歌。

那首歌,从后座飘到前排。

“天上的风筝哪去了,一眨眼,不见了。”

陆远舟从后视镜里看了女儿一眼。

她正低头摆弄裙摆。

窗外的风很大。

车子启动了。

苏映雪还站在台阶上。

没有动。

裙摆被风吹得翻起来。

陆远舟收回视线。

他知道,接下来,还有最后一仗要打。

这一仗,不是为了赢。

是为了给果果一个干净的、完整的家。

即使这个家里,从此没有妈妈。

他也要让孩子明白。

不是所有完整,都靠凑合。

有些线,必须剪断。

风筝才能飞得更高。

他踩下油门。

车,开进了风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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