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分家给小叔子瓦房,却让我带儿女睡漏雨土坯房,我不闹

楔子

分家那天,婆婆坐在堂屋正中,手里捏着一张契约。她抬头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我,又看了看坐在她身边的小叔子,语气平淡:“瓦房归建军,土坯房归你们。”

小叔子低下头,弟媳嘴角却藏不住笑。我攥着女儿的手,指尖掐进掌心,没有出声。

八月的风很热,吹得屋檐下那串旧辣椒沙沙响,像有人在叹气。

第一章 分家风波

分家那天,院子里的日头毒得很。婆婆坐在堂屋正中,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契约纸,像是捏着一道圣旨。她抬头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我,又看了看坐在她身边的小叔子张建军,语气平淡:“瓦房归建军,土坯房归你们。”

我心里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却把那口气咽了回去。女儿小芳的手在我掌心里动了动,我低下头看她,八岁的孩子仰着脸,眼里满是不解。我没说话,只是把她往身边带了一步。

小叔子张建军倒是先坐不住了,他站起来,涨红了脸:“妈,这么分不成吧?大哥他们四口人,土坯房都多少年没修了,下雨天跟筛子似的……”

婆婆眼皮都没抬:“瓦房是去年才盖的,你两个哥哥成家早,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谁不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

弟媳李秀芬坐在一旁,嘴角向上弯了弯,又很快压下去。她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笑:“妈说得对,大嫂,你们先委屈两年,等家里宽裕了再盖新的。你放心,等我们住进瓦房,你们要是缺什么,我肯定帮衬着。”

她说“帮衬”两个字时,音调拖得格外长,手指头还轻轻弹了弹袖子上的灰。

我丈夫张建国蹲在门槛外边,手搭在膝盖上,闷着头一言不发。他是个老实人,从小就让着小叔子让惯了,这会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接话。

我婆婆见没人反驳,就从桌上拿起那支秃了头的毛笔,蘸了墨,在契约上划了一道:“那就这么定了。地呢,村东头那块肥田给建军,村西那块薄田给你们。家里那些旧木料你们要是用得着,就搬去修修房顶。”

小叔子还想说话,李秀芬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脚,他张了张嘴,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我松开女儿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屋里所有人的眼光都落在我身上。我知道他们等着我哭,等着我闹,等着我学村里那些媳妇一样坐在地上拍着大腿骂街。

可我不是那样的人。

我走到婆婆面前,声音平静得很:“妈,分家的事我不闹。瓦房给谁都是您的心意,土坯房虽然旧,收拾收拾也能住人。您说的那些旧木料,回头我让建国去搬,把房顶好好补一补,能过冬就行。”

婆婆愣了一下,握住契约的手指动了动,嘴唇翕着,半响才说了句:“你……不嫌委屈?”

“有什么好委屈的?”我说,“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住哪儿都是家。”

这话说出来,屋里静了片刻。李秀芬的笑僵在脸上,她大概是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小叔子低着头,使劲搓着手掌,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婆婆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很快又别过脸去:“行了,既然都商量妥了,你们收拾收拾,赶天黑前把东西搬过去吧。”

我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小芳跟在我身后,走出堂屋门槛的时候,她仰起头小声问我:“妈妈,我们真的要去住土坯房吗?我听村头的小花说,那个房子下雨天会漏雨,晚上还能听见虫子在墙里面爬。”

我蹲下身子,给她把额前的乱发拢到耳后:“小花说的没错,那房子是旧了点。可是小芳你想想,春天咱们可以在院子里种菜,夏天在石榴树下乘凉,秋天……”

“秋天有红辣椒!”小芳的眼睛亮起来,又怯怯地瞟了一眼堂屋,“可是奶奶把大瓦房给小叔家了……”

“咱家的日子不用跟别人比。”我把她抱起来,她的腿搭在我腰上,轻得像一片羽毛,“妈妈带着你和小军,你爸再挣点钱,日子早晚会好起来的。你要是觉得土坯房潮,妈妈就用石灰给你刷得白白的,跟新房子一样。”

小芳把脸埋进我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张建国从门口跟上来,他走到我身边,把手搭在我肩上,声音低得像是怕被风吹散:“秀兰,让你受委屈了。我明天就去山里砍些竹子,再寻些茅草,把屋顶重新苫一遍。你放心,我不让你跟孩子淋着雨。”

我偏头看他,这个跟了我快十年的男人,皮肤黝黑,手上的茧子硬得像铁。他没什么本事,也不会说好听的话,可他的心是实诚的。

“受什么委屈?夫妻俩在一起,什么苦吃不了。”我抬手把他肩上落的一片树叶摘下来,“走吧,去搬东西。晚上还得做饭呢。”

太阳偏西的时候,我们已经把锅碗瓢盆和几床被褥搬进了土坯房。婆婆说的那堆旧木料堆在院子角落,我看了看,有几根还查找能用。小叔子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站在院子门口搓着手,期期艾艾地喊了声:“大哥,大嫂……”

张建国扭头看他,他就躲开视线:“那些木料要是不够……我那儿还寻几根新的,回头给你们送来。”

我说:“建军,你不用操心我们。你那瓦房好好住着,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他脸上一热,低着头转身走了。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是要把土坯房的模样记在心里。

夜里,我躺在土坯房的木板上,听着屋顶透进来的风声。张建国翻了个身,跟我说:“咱们一定把日子过好。”

我说:“嗯,能让孩子们吃饱穿暖,能让咱自己抬得起头来。”

窗外的月光从破瓦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墙角那口空米缸上。我合上眼睛,心里想起白天婆婆看我的那一眼——那目光里藏着一点极淡的东西,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我翻了个身,把小军踢开的被子盖好。

日子还长着呢,往后的路,走着瞧吧。

第二章 土坯房之夜

夜里的雨来得又急又猛。

我迷迷糊糊听见屋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瓦片上,紧接着又是一声,密集的雨点铺天盖地砸下来,整个土坯房的顶棚像一面破鼓,被擂得震天响。我猛地睁开眼睛,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嗒”的一声,冰凉的雨珠落在我脸上。

我翻身坐起来,伸手去摸,床上已经潮了一块。小军蜷在里侧,被子被轻轻掀起一角,雨水顺着瓦缝滴落下来,正打在他小小的肩头上。孩子没醒,只是在梦里缩了缩身子,发出一声含糊的哼唧。

我赶紧把他往里挪了挪,抓起床头的干毛巾擦他肩上的水渍。这时小芳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懵懵地问:“妈,下雨了?”

话音没落,墙角又是一声脆响,一块泥皮被水泡胀,簌簌地掉下来,落在水缸盖上。随即,更多的地方开始响起来:床头的瓦缝,窗户上方的檐口,灶台背后的墙根,雨水从各个方向渗进来,有的连成一条细线直直往下落,有的顺着墙皮蜿蜒出一道深色的水痕。

我连鞋都顾不得穿,跳下床,把地上的脚盆拽过来,搁在床头那处漏雨最凶的位置。雨珠“叮叮咚咚”地砸进盆底,清亮的声响在暗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小军被这声音吵醒了,迷迷蒙蒙地喊了一声“妈”,带着哭腔。我过去把他搂住,拍拍他的背:“没事没事,下雨呢,妈妈在。”

又是一道亮闪劈开窗纸,轰隆隆的雷声滚过屋顶。小军吓得抖了一下,把脸埋进我怀里,两只小手死死攥着我的衣襟。小芳这时候也清醒了,光着脚跑到我身边,蹲下身子,把小军往我们这边拢了拢,声音轻轻的:“小军不怕,姐姐在呢。”

我伸手摸摸她的头发:“小芳,你去把那边的旧搪瓷盆拿过来,放到那张桌子腿旁边,那边也漏了。”

小芳应了一声,在黑地里熟练地摸到搪瓷盆,踩在板凳上把盆放到桌子腿根处。还没放稳,又一滴雨水正巧砸在盆沿上,“当”的一声脆响,吓得她缩了缩手。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没事,盆子结实着呢。”

张建国这时候才被闹醒。他翻了个身,听到满屋滴滴答答的雨声,一个激灵坐起来:“秀兰,漏了?”

“漏了不少。”我说,“你把那边的木桶拿来,灶台那儿漏得厉害,跟拧开了水龙头一样。”

他光着膀子跳下床,在东摸西摸中找到一个木桶,搁在灶台边。雨水敲在桶底上声音沉闷,跟那个搪瓷盆的脆响混在一起,再加上墙皮掉落的沙沙声和孩子偶尔的哼唧声,整个土坯房像是合奏着一支杂乱的夜曲。

我安顿好小军,又去墙角的那口旧柜子里翻出一条破床单,拧成粗绳,沿着墙根和窗户缝一溜儿垫过去。水顺着床单流进地上的洗脸盆里,总算有几处不再直直往地上溅。可是漏的地方实在太多了——这土坯房少说也有二十来年了,屋顶的瓦片缺了半边,能用草帘子苫着的地方也早被雨水泡烂了。我站在屋中央,抬头望着黑漆漆的房梁,心里默默地数着:床头一处,桌腿一处,灶台一处,窗台一处,还有墙角那一片,像筛子眼似的密密麻麻往下滴。

小芳蹲在她那个盆边,两只小手托着腮,仰起头看了半天漏雨,忽然问我:“妈妈,咱们新房子那边,也会漏雨吗?”

我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可嘴上没有停:“瓦房不漏雨,瓦房的屋顶是新的。”

“那咱们为什么不住新瓦房呢?”小芳歪着头,眼巴巴地看着我,“小叔家的屋子不漏雨……奶奶让咱们住这儿,是不是不喜欢咱们呀?”

雨声很大,可她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我耳朵里。我手里的活停了停,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她小小的身子带着凉意,肩头微微有些发颤。

“谁说奶奶不喜欢咱们?”我用袖子擦了擦她额头上沾的水珠,语气放得很慢,“奶奶把大瓦房给小叔家,是因为小叔娶媳妇的时候许过人家,这事早先就说好了的。咱们家虽然住旧房子,可妈妈和爸爸没有偷懒,咱们一样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小芳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想我说的话,半晌才问:“那咱们以后有好房子了,会分给小叔家吗?”

我笑了一下:“咱们不跟谁分,咱们自己盖。”

她没再问了,安安静静地靠着我。头顶的雨还在下,地板上的盆子里的水已经积了半盆。我把带来的另一床旧被单披在她身上,让她靠着墙坐:“你要是困了,就靠着妈妈睡一会儿,天亮就不漏了。”

她说她不困,眼睛睁得大大的,目光落在那道从房梁上直垂下来的雨线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小军不知什么时候又睡着了,小脸压在我胳膊上,绵软的呼吸温热地透过单薄的衣裳传过来。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雨水潲进窗户缝,打湿了半面墙,又顺着墙面淌到地上,跟其他的水渍连成一片。土坯房的泥墙被泡了半透,靠墙角的那一片隐隐有些膨胀起来,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弥漫在屋里。我盯着那片墙看了许久,心里盘算着明天要找些什么东西先堵上,等天晴了再让张建国去山上多砍些茅草来。

正当我把小军换到另一个干爽的角落时,外头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雨声里几乎听不真切。我以为是张建国出去找东西了,可一抬头,看见家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昏黄的光。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风雨裹卷着水汽扑进来,门口站着婆婆。她披着一件蓑衣,手里拎着一盏灯笼,灯笼被雨打湿了,光晕一圈一圈地晃,照得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没进门,只是站在门槛外,目光从那几个滴着水的盆桶上一一扫过,又抬头看了看漏雨的屋顶。雨水滴落在她的蓑衣上,顺着帽檐滑下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我迎上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先说话了,声音压得很低:“漏得厉害?”

“还行。”我说,“就是瓦缝有些大,拿盆接一接,明天修修就好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一转身,从蓑衣底下摸出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我低头一看,是一块塑料布,厚厚的,大约有一床棉被那么宽。

“先铺梁底下那个铺上,你们母子仨好歹能过一夜。”她说着,又补了一句,“这雨看样子还得下一阵,别让两个孩子湿了睡。”

我握着那块塑料布,指腹摩挲着它厚实的纹路,心里头泛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雨水顺着她的蓑衣滴下来,在门槛前的泥地上汇成一小滩。她没有进屋,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灯笼的光在雨幕里摇摇晃晃,越走越远。

小芳从墙根探出脑袋,轻轻问我:“妈妈,那是奶奶吗?”

“嗯,是奶奶。”我把塑料布抖开,铺在干爽的草席上,“奶奶给咱们送东西来了,快带着弟弟躺过来。”

小芳抱着小军躺上去,塑料布底下垫着干草,上头让雨淋不着了。小军翻了个身,终于舒展开眉头,睡熟了。小芳把手枕在脑后,望了一会儿屋顶,忽然小声说:“妈妈,奶奶其实还是喜欢咱们的吧。”

我坐在他们身边,看着那一道道被盆碗接住的雨线,心里安安静静的,像潮水退过之后露出的滩涂。

“喜欢的。”我说,“一家人哪有那么多的不喜欢。”

外头的雨还在下着,被盆接住的水又蓄满了多半盆。张建国端起来倒在门口,又放回原处。屋里所有的容器都在跟这场雨较量:脚盆、木桶、搪瓷盆、洗脸盆、甚至那口豁了边的旧铁锅,全在各自的位置上“叮当”作响。

我坐在孩子们身边,看着满屋的雨线在昏暗中闪着细碎的光,心里涌起一个念头:天总会晴的,日子也总会好起来的。

只要人还在,家就不会散。

第三章 丈夫外出

天亮的时候,雨终于歇了。

我从草席上撑起身子,肩头酸痛得像压了一夜的石头。小军蜷在塑料布底下睡得正沉,小芳也蜷在他旁边,姐弟俩挤成一团,脸上沾着雾气凝成的水珠。屋顶的滴答声慢慢稀疏下去,最后只剩下檐口的水线“啪嗒、啪嗒”打在泥地上。

张建国推门进来,裤腿湿到膝盖,手里抓着一把稻草,又捏着一截铁丝。他抬头看见屋顶漏过的地方,把稻草往墙根一放,闷声说了句:“我去把瓦拢一拢。”

他架着梯子爬上屋顶。我在底下递瓦片,递茅草,他趴在屋脊上一片一片地归拢,碰上缺了的角就垫一块薄石片。太阳出来的时候,屋顶总算不像筛子一样漏了,那些被雨泡了一夜的墙面还湿着,用手一按就往下掉泥。

午饭是几碗苞谷糊糊,就着灶里煨熟的两块老南瓜。小芳掰着小半碗,小军用勺子一下一下地舀着吃。张建国扒了两口,忽然把碗放到桌上,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想出去干活。”

我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去城里工地,”他说,“人家说了,小工一天也有七八十块,管一顿午饭。干两三个月,回来就能把房顶翻一翻,再把那堵山墙重新砌一砌。你一个人在家带两个孩子,地里的活能干多少干多少,等我回来再拾掇。”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我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土坯房要修,墙要重砌,屋梁有几处也吃着劲,到处都要钱。家里东拼西凑也拿不出几百块,地里那季稻子还没熟,熟了三亩薄田也卖不了几个钱。

“工地活累,吃住也不讲究。”我说。

“庄稼人,不怕。”他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放心,我结实。”

当天下午他就去邻村找了他表叔,表叔在城里工地带了几年班子,电话里应下了,说让他明早搭班车到县城,再跟着工头坐货车的驾驶室过去。

晚上他坐在门槛上,把那双露出脚趾的黄胶鞋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找了一截废轮胎皮,剪成两块,用细铁丝绑在鞋底破了的地方。小芳蹲在旁边看着,小声说:“爸,你这鞋还能走山路吗?”

“能。”他拿手拍了拍鞋底的胶皮,“山路就是走出来的。”

第二天清晨,他背着蛇皮袋出门。袋子里装着一床旧棉被、两件换洗衣服、一大包自家晒的干菜,还有一个搪瓷缸子。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看我们娘仨。

我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小军,小芳扯着我的衣角。日头斜斜地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

“秀兰,”他说,“家里你多操心。那几垄地种不过来就荒着,别累着自己。”顿了顿又说,“妈那边……她要是来了,你让她进屋坐。”

“知道了。”我应着,嗓子有点发紧,“你路上注意安全,工地上吃饭别省,身子要紧。”

他点点头,转过了身。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被风鼓起来,沿着那条下山的石板路越走越远。小芳追出去两步,大声喊:“爸,你早点回来!”

他没有回头,只扬了扬手臂。影子在石板路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小军在后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挣扎着要追。我把他抱紧,轻轻拍着他的背:“爸爸去挣钱了,等挣了钱,咱们家就不漏雨了。”

小芳自己抹了把眼睛,转身跑到灶前摸出几根柴火,蹲下去点火烧水。她刚满八岁,才够得着灶台,可烧火的姿势已经很熟练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酸酸胀胀的。

日子一下子静下来,静得只有风穿过屋檐的呜呜声。

白天我把小军托给小芳看着,自己去屋后翻那几垄薄田。泥还是湿的,踩下去一脚一个深印。我一镢头一镢头地挖着,把杂草根挑出来,堆在田埂上晒。汗顺着后脖子往下淌,滴到泥里就没了影。干到日头偏西,手上的血泡磨破了又结,结成一片黄褐色的薄痂。

第三天傍晚,张建军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把一个大编织袋放在门槛上,袋口敞着,露出一袋面粉和一捆挂面。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说:“嫂子,我哥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声,让我没事多过来看看。这些东西你们先吃着,回头我再拿些米过来。”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院墙外头就传来婆婆的声音:“建军——你上这儿干啥来了?”

婆婆从院门口大步走进来,目光落在那袋面粉上,脸色“唰”地沉了下来。她几步走到近前,扬手在张建军胳膊上拍了一掌,声音又急又冲:“我让你来这儿了吗?啊?你家里你媳妇知道了怎么说?你拿东西过去,那边你媳妇还不知道呢,回头又要闹!”

张建军被拍得矮了半截,嘴上还说:“妈,我哥出去干活了,嫂子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地里活忙不过来,我送点粮食咋了。”

“咱家是欠她的还是该她的?”婆婆的声音尖了起来,“分家是分家,该给的给了,该分的分了,你倒好,还上赶着往上贴!”

我蹲下身,把那袋面粉和挂面从编织袋里提出来,放回张建军脚边,直起身来说:“妈说得对,建军,你拿回去吧。家里米还有,够吃两天。你哥走的时候留了钱。”

张建军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袋子,嘴唇动了动:“嫂子,这……”

“拿回去。”我说着,声音平平稳稳的,“地里的活我能干,米没了我会想办法。你顾好你自己的家。”

张建军叹了口气,弯腰把袋子提起来,又看了婆婆一眼,低着头走出院门。婆婆站在院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手搓着衣角,站了半天,忽然开口说:“我也不是不让你过……是怕人说闲话。分了家还贴补,人家当我是偏心。”

我没接话,弯腰拾起靠在墙角的锄头,往屋后走了两步。她望着我的背影,又说:“你一个人带俩孩子,地别挖太狠了,回头伤着腰。”

我背着身“嗯”了一声。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我仍蹲在田里,将锄头翻进黄泥深处,翻出一条条新鲜的垄沟。夕阳斜斜地铺在脊背上,黄泥地微微泛着暖褐色的光。屋后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越拉越长,一直伸到墙角根。

小芳抱着小军从屋里出来,远远喊了一声:“妈妈,饭我做好了,苞谷糊糊。”

我直起身,抬手擦了把汗。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檐角最后一线光沉入山后。我扛着锄头往回走,脚底踩过新翻的土,有力、踏实。日子是很难,但天总会晴的。

第四章 漏雨中的病儿

雨是从后半夜开始大的。

先是一阵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吹得灶台上的油灯苗子摇摇晃晃。我起身用身子挡了挡风,把灯芯拨小了些。外头“哗”的一阵雨点砸下来,打在瓦片上的声音又密又沉,像是有人从天上往下倒水。我还没来得及躺下,屋角的泥墙“噗”地渗出一道水迹,顺着墙皮滑下来,在灰暗的墙上画出一条歪扭的印子。

门角那两只木盆又派上了用场。雨水从瓦缝里漏下来,一滴滴砸在盆底的铁皮上,“叮——叮——”地响,过了一会儿,响声连成一片,分不清是谁滴的。

小芳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坐起来,揉着眼问:“妈,又漏了?”

“没事,”我压低声音说,“你睡你的。”

她没睡,反而翻身下了床,光着脚踩到泥地上,熟练地把另一只空盆挪到床边漏得最急的地方。雨水落进盆里的声音微微一变,从清脆的“叮”变成沉闷的“咚”。她蹲在盆边看了一会儿,小声说:“妈,这雨比昨天晚上还要大。”

“嗯。你回被窝里去,别凉着了。”

她听话地爬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两只眼睛在黑夜里亮晶晶的。我坐在床沿,守着那几只盆,听着雨声一层压过一层地落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忽然听见小军在梦里“哼”了两声。我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掌心触到一片烫,烫得像灶膛里捂着的火灰。我心里“咯噔”一下,把脸贴过去试了试,那热度烧得我脸上都一紧。

“小军?”我把孩子抱起来,拍了拍他的背,“小军,醒醒。”

他没睁眼,小身子软软地靠在我臂弯里,嘴里咕哝着什么,两只手无意识地抓了抓我的衣领。他的脸又红又烫,嘴唇却泛着白,呼吸又急又浅,像拉风箱似的,一下比一下沉。

我一下子清醒过来。窗外雨声没停,反而更急了。我伸手去摸他的衣裳,里衫潮了一片,枕头边也洇着黄黄的水渍。屋漏得厉害,半夜雨水顺着床前的梁柱淌了下来,怕是渗到了他身底下。

小芳也醒了,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妈,小军咋了?”她说着爬过来,伸手碰了一下弟弟的胳膊,“烫!他发烧了!”

“你看着他,我去烧点热水。”我的声音稳着,可两条腿是发软的。我下床穿鞋,趿着走到灶跟前,添了把干柴点了火。火苗腾起来,照着灶台上一只豁口的瓷碗,碗底落了一片灰。我把水壶架上,等水开的工夫,那几口漏雨一滴一滴打在壶盖上,“咝咝”地冒着白气,整个屋里又冷又潮。

水开了,我兑了根温毛巾,回去给小军敷在额头上。他没醒,只是皱着眉,小身子微微发抖。我把他裹进一件干的棉袄里,又从柜底抽出唯一一条薄膜雨布,给两个孩子都罩了一半。

外头的雨没有要停的样子。屋檐下像挂了一帘白布,土坯房脚下的水积成洼,泥土被泡得稀烂。我低头看看怀里的小军,他又烧起来,额头烫得毛巾没敷多久就发热。我知道不能再等了,这雨要是下一夜,娃的烧怕是压不住。

“小芳,你在家呆着,锁好门,妈带小军去镇上找大夫。”我把头巾系紧,将小军用雨布裹严实,斜挎在胸前,压了压布边儿,确保他不会挨着雨,又硬撑着笑着朝女儿点了点头,“看着家,灶上煨着水。要是害怕就把门闩插好,不许往外跑。”

小芳点了头,眼圈却红了。她踮着脚,从门后摸出那根生锈的手电筒,塞到我手里,说了句:“妈,你走慢点儿。”

我接过来,咬着牙往外走。雨点子打在人头上,像有人拿手指头戳你的脑门。我一手护着怀里的小军,一手举着手电筒。那条路刚下过雨,黄泥泡发了,一脚踩下去,泥能没过脚背,鞋子拔出来都带着“咕叽”的声响。

走不出二十步,脚下一滑,我整个人往前栽了过去。慌乱中我硬是偏了一下身,拿肩膀先着地,一只手死死搂住怀里的小军。侧肩撞在路边的石头上,疼得我眼前一花。手掌撑下去,五根指头陷进泥里,掏出一把水淋淋的稀泥。小军在怀里惊醒,“哇”地哭起来,哭声被雨声压得闷闷的。

“不怕,不怕,妈在。”我从泥里爬起来,腿肚子打着颤,膝头磕青了一块。我没停步,拿手背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把孩子往上颠了颠,又一步一步往前走。

镇上的诊所开在公路边,门脸不大。到的时候我已经分不清身上哪些是雨、哪些是汗了。抬手敲了几下门,里面过了好一阵才亮灯。大夫披着衣裳开门,看见我浑身泥水站在屋檐下,怀里还抱着个孩子,话也没多说,侧身让我进了屋。

他摸了摸小军的额头,听了听心肺,眉头皱着:“受了寒气,烧得有点高。先打一针退烧的,我给开些药,你拿回去连喂三天。”

打针的时候小军哭得喘不上气,两手攥着我的衣领不肯撒。我一条手臂托着他,另一只手握着他的小脚丫,嘴唇贴在他头发上,一遍一遍说:“好了好了,打完就不难受了。”

针打完了,药也开好了,大夫用纸包了好几包,叮嘱说:“回去别再让他着凉。你们那屋漏不漏雨的?漏就把床挪个地方,娃病着最怕湿气。”

我点头应着,把钱数出来——三张皱巴巴的票子,是张建国走前塞在柜子底下的。付了药钱,剩下两块多,我揣回怀里。外头的雨小了些,丝丝缕缕的,像谁在暗处往地上撒细沙。我抱着睡熟了的小军,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一半,手电筒的光晃到前面有个人影。我心口一紧,停下脚步,把怀里的小军搂得更紧了些。

“嫂子?是我。”是张建军的声音,隔着雨雾传过来,身上披着一块塑料布,手里提着一只布包,站在泥路那头。

他走近了,看见我一身泥浆,整个人湿了一半,愣了两秒,声音就变了调:“嫂子,你这就去镇上回来了?下雨天这么深的泥……”他说着把手里那包东西塞进我怀里,“大夫的药和姜糖,我顺路去镇上买好的,想着直接给你们送去。”

他把包打开一条缝——里面用草纸包着几副晒干的草药,下面还压着两张票子。我嗓子眼一堵,没接。

“妈让我来的,”他像是猜到我要推,抢先说,“她知道小军病得沉,打发我出来看看。药钱也是妈让我带的,说……”他顿了顿,“说叫你别硬撑着了。”

雨滴从他塑料布边沿往下淌,他站在泥地里,膝盖以下全部溅成了黄色的泥点子,看起来比我好不了多少。我低下头,手里的药包被雨水洇出一个深色的印子。

回去的路上,张建军走在前头,替我们挡着风。回到土坯房门前,小芳已经探出半个脑袋在院门口张望,看见我远远地喊了一声“妈”,声音带着哭腔。

我踏进门槛,把小军放到床上,又把那包草药放到灶台上。屋里还是漏着雨,盆里“叮叮咚咚”地响,那声音在暗夜里又轻又长。

张建军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看了看屋顶漏下的雨线,又看了看床上昏睡的小军,忽然低声说:“嫂子,我去找些草帘子来,明天把屋角垫一垫。”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药的事你别担心,妈那边有我呢。”

我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走进雨里,那件塑料布在夜色里一闪一闪,拐过院墙,不见了。风从屋檐下钻进来,吹得玻璃罐里的草药纸窸窣响。我转回屋里,摸了摸小军的额头——烧好像退了些,小手也不再攥得那么紧了。

屋外还在漏雨。但盆底的声音,不知怎么的,听起来没那么亮了。

第五章 种菜的打算

雨停的那天早上,檐角还在滴水,一滴连着一滴,砸在门槛前的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小军的烧退了,整个人瘦了一圈,躺在床上安安静静地啃着一块烤红薯。小芳蹲在灶前烧水,火光映着她的小脸,两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我站在屋后那片荒坡上,看着脚下几垄早就荒掉的田土。野草长得有膝盖那么高,一丛一丛,密得插不进脚。沿着坡再往上走,是一块更碎的坡地——那是张建国爷爷那辈开出来的,后来分家时分来分去,落到了我们名下,土质薄,石头多,村里人谁也不愿种,白给都没人要。

可那天早上,我站在坡顶,看着远处几缕炊烟从村里升起来,心里忽然浮出一个念头——这地再薄,好歹是土。土就能长东西。

吃早饭的时候,我端着碗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开了口:“小芳,往后你放学回来,帮妈照看弟弟。妈想在屋后那片坡上开几垄地,种些菜,等长成了拿去镇上卖。”

小芳停下筷子,仰头看我:“妈,咱们不是有田吗?”

“田里要种稻子,那是留着自己家吃的。”我夹了一筷子咸菜搁到她碗里,“坡上那块空着也是空着,种上菜,能换几个钱。”

小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再问。小军坐在桌边,把红薯皮剥得到处都是,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妈,我也要去种菜。”

“你先把烧养好。”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了,心里松了一松。

吃过饭,我收拾好碗筷,扛着一把锄头往屋后走。其实要去开荒这件事,从昨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就想清楚了。

土坯房要修,瓦要添,墙要补,哪一样都要钱。张建国在城里的工地干活,工钱是定了的,可每个月寄回来多少,全看那边发多少。他一个人在外面,吃的住的都要花钱,我不能把什么都指望在他一个人身上。田里的稻子是全家一年的口粮,动不得。那就只剩屋后那片荒坡了。

我抡起锄头,往坡地上一砸。土块飞溅起来,锄刃崩进泥土里,一翻,翻出黑褐色的底土,里面掺着碎石头。我弯下腰,把石头一个一个捡出来扔到边上,又接着挖。

阳光从头顶挪到西边,我从坡顶一路往下开出了六条垄,垄沟不深,土也不算肥,但看着那一片新翻的泥土,心里竟觉得踏实。手掌上磨出了两个泡,一个破了皮,渗着水,另一个红通通的,一碰就疼。我把锄头搁在地上,蹲在坡边歇气,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湿漉漉的,又格外清爽。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坡上刨草根,远远听见有人喊我。

“秀兰姐!秀兰姐——”

我直起腰,看见大路上走来个人。是我娘家的弟弟,李志强。他推着一辆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着一只蛇皮袋,袋口扎得紧紧的,里面不知装了什么。

“志强?”我把锄头往地上一拄,“你怎么来了?”

“姐,我昨天去镇上赶集,碰见你村里的人,说小军病了。我回去跟咱妈一说,她急得半夜没睡好。”志强把车支在路边,抹了把汗,“咱妈让我送点东西给你们。”

他把蛇皮袋从后座上解下来,拉开袋口——里面是一包菠菜种子、一包小白菜种子,还有两把细细的葱秧,根上用湿布裹着,水灵灵的。

我看着那几包菜籽,鼻子一酸,嘴上却笑着说:“妈怎么知道我要种菜?”

“她哪知道。”志强也笑了,“她就是惦记你们日子不好过,让我顺路捎点吃的过来。你说种菜——种哪儿?”

我指了指身后那片新开的土坡。志强探头看了看,“哟”了一声:“这地你都翻出来了?姐,你可真有劲头。这地土质不行,以前咱们村也有这样的坡地,种什么都长不好。”

“慢慢养。”我说,“多施些农家肥,总能种出东西来。实在不行,就种些好活的菜,白菜萝卜不挑地。”

志强蹲下来,捏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又闻了闻,说:“土是生土,第一年不会太好。不过你要是肯下粪肥,养上一年,后年就差不多了。姐,你要真想种,我回去给你拉两车猪粪来,家里猪圈里积了不少。”

“那敢情好。”

志强把钱塞给我——是几张票子,叠得整整齐齐,还用橡皮筋捆了一道。我看了一眼,塞回他手里,说:“你拿回去,家里的日子也不宽裕,留着给妈买药。”

“姐——”志强把钱又推过来,“这是妈让我带的,你自己不收,我回去不好交代。”

我握着他递过来的钱,捏了好一会儿,最后揣进兜里。

志强走后,我把菜籽收好,又去坡上把草根拢到一起。傍晚的时候,邻居陈婶路过,看见我在翻地,站在路边喊了一声:“秀兰,你这是要干啥?”

“种点菜。”我直起腰来,笑呵呵地应道。

“这片坡不是没人种过。”陈婶摇了摇头,“从前你公爹活着的时候也说开出来种菜,种了两茬,都没长出个样儿来。地太瘦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说,“反正这地闲着也是闲着,种不出好的,种点粗货自家吃也行。”

陈婶没再说什么,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明儿我把我家那缸草木灰给你送过来,拌到土里,多少管点用。”

“那就多谢婶了。”

晚上,我把小军哄睡了,坐在灶台边,把那几包菜籽一一打开,借着豆大的煤油灯看。菜籽饱满,一粒一粒,捏在指肚间能感觉到那种圆润的、含着劲头的饱满。我拿清水兑了一点草木灰,把种子浸上。

李秀芬就是这时候来的。

她推开院门,看见我蹲在灶屋门口,面前摆着一只破了边的瓦盆,盆底盛着湿漉漉的菜籽,我正一撮一撮地往里边拌灰。

“哟,嫂子还没歇呢?”她倚在门框上,目光扫过瓦盆,又扫过墙角那几把新锄头,语调拉得又长又软,“我听村里人说你在屋后开荒,还不信呢。这天都黑了,你蹲这儿泡种子,明儿一早真要去种那溜坡地?”

我没抬头,手底的活儿没停:“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嫂子,我说句不好听的。”李秀芬往我这边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半截,“就你们家那坡地,石头比土还多,种得出来什么?你有那把力气,不如多编几双草鞋,卖给过路的客商,还能落几个现钱。跑到那坡上刨土,累一个夏天,到时候收一把草,不白瞎功夫嘛。”

她说着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股看好戏的味道:“再说了,建国哥在外面挣钱,你就在家带好两个孩子,日子也能过。非去折腾那些没影的事,何必呢。”

我把拌好的菜籽用纱布盖住,搬进屋里,放在灶台上离火近的地方暖着,才转过身来:“秀芬,你把瓦房住着,不用愁风雨。我不一样,我得趁天晴多备一条路,真到下雨的时候,我这个做娘的才拿得出手东西给两个孩子。”

李秀芬脸上的笑僵了僵,嘴巴动了动,没接上话。她站了一会儿,转过去朝院门口走了两步,又说了一句:“嫂子,你犟。”

我没应声。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像一面洗过的镜子挂在头顶。我锁好院门,回屋看了看孩子。小芳睡得正香,一只手搭在小军的被子上。小军翻了个身,呼吸匀匀的,小鼻尖上沁着細密的汗。我蹲在床边,替他把被角掖好。

窗外,屋后那片翻开的坡地沐浴在月光里,泥土黑黝黝的,松软而安静,像一张铺开的新纸,等着落笔。

我轻轻吹灭了灯。心里默默地想:等这几垄菜长得起来,等卖了菜攒下钱,第一件事就是把房顶那片漏雨的地方补上。到那时候,月亮照进屋里,也得是干干爽爽的,照着我的孩子安安静静地睡。

第六章 集市卖菜

菜籽下地之后,我天天往屋后坡上跑。头几天没什么动静,我心里打鼓,隔一会儿就蹲下去拨开土皮看。小芳放学回来也跟我去,蹲在垄沟边上,小手扒拉着土,问我:“妈,菜什么时候长出来?”

“快了。”我说,其实自己也没底。

第五天早上,我掀开稻草一看,土面上冒出细细密密的绿芽,像一层薄薄的绒,沾着露水,在晨光里头亮晶晶的。那一刻我蹲在地头,鼻子忽然有点酸,怕孩子看见,赶紧别过脸去,说:“小芳,快来看,菜出来了。”

小芳跑过来,趴在地边看了老半天,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碰那些小芽苞子,高兴得直蹦:“妈!真的长出来了!好多!”

小军也蹲在旁边看,小手想去揪,被我一把拉住:“别揪,它们还小,要等它们长大。”

“长大了能干嘛?”

“能卖钱。”我说,“卖了钱,给咱们盖房顶。”

小军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那我不揪了,我天天等它长。”

那以后,每天天不亮我就起来,挑水浇地,一瓢一瓢喂到菜根上。地瘦,肥不够,我又去山上捋了些青草沤下去,隔两天翻一遍土。菜苗一天一个样,从两片叶子抽成四片,从嫩黄变成油绿。白菜拱出了小芯儿,萝卜也长出三寸来长的缨子,一垄一垄码在坡上,绿油油的,看着就欢喜。

卖菜的那天,我头一回四更天就醒了。头天夜里我把菜割好,一捆一捆扎齐,白菜码在篓底,萝卜搁在上头,用水淋了一遍,搁在阴凉处。天还黑着,我摸黑起来生火熬粥,又炒了一碗腌菜。小芳听见动静也爬起来,揉着眼睛要跟我去。

“你还要上学。”我说。

“今天是集日,学校放半天假。”她说,“我帮你背菜。”

我看她一眼,没多说,把粥盛给她一碗。小军还睡着,我托了隔壁陈婶的儿媳妇帮忙照看半天。小芳蹲在门槛上呼噜噜喝完粥,拿袖子一抹嘴,蹲到篓边就要往上背。

“你别背重的。”我拦住她,把装萝卜的小半篓甩到自己肩上,又递给她一布袋青菜,“拿这个。”

小芳接过去,试着掂了掂,咧嘴笑了:“不重。”

娘儿俩趁着月色出了门。山路窄,露水重,两旁的草叶子湿漉漉地扫过裤腿,凉丝丝的。我背着一大篓菜走在前面,小芳跟在后头,步子轻快,鞋底踩在沙土路上沙沙响。月亮还没落,把路照得白花花的,能看清楚前头的坑坑洼洼。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边泛起鱼肚白,集市的轮廓远远露出来。那是个小镇,每隔五天逢一次集,周围山旮旯里的人都会背着东西来卖。我到场上的时候,卖菜的地方已经摆了不少摊子,有卖豆腐的,卖鸡蛋的,卖山货的,还有卖衣裳布料的。人声嗡嗡地响,空气里混着露水气和油条炸锅的香味。

我找了个靠边些的位置,把篓子放下来,解开盖布,把白菜萝卜一捆一捆码在面前。小芳蹲在旁边,把青菜里头蔫了边儿的叶子一片一片择掉,摆得齐齐整整的。

“妈,这样好看些。”她说。

我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摸出五个鸡蛋,是我出门前从鸡窝里捡的,用稻草裹着。我跟隔壁摊卖米糕的大嫂换了几个热米糕,掰了一半给小芳,又用碗舀了碗热茶,放在摊边,等小军来了给他喝。

集市上人渐渐多起来。有人拎着菜篮子走过来,蹲下翻拣白菜,捏捏帮子,掂掂分量:“这白菜新鲜,怎么卖?”

“两毛五一棵。”我说。

“贵了,那边才卖两毛。”

我看了一眼那人指的摊位,那边卖的白菜叶子发黄,看着搁了两天没人要。我说:“您再看看我这菜,早上现割的,水灵灵的。”

那人又翻了翻,到底拎了两棵。走的时候说:“下集还来不?你这种长得实在,比我上集买的强。”

“来。”我说,“逢集我都来。”

头一篓卖出大半,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我盘腿坐在摊子后面,把卖菜的钱一张一张捋平,卷成一小卷,拿皮筋箍住,塞进贴身衣兜里。小芳蹲在我旁边,时不时朝路上张望。快晌午的时候,陈婶的儿媳妇抱着小军来了,小军手里还攥着半块红薯干,看见我就小跑过来,扑进我怀里。

“妈,我想你了。”

我把他额头上汗湿的碎发拨到一边,又把凉好的茶递到他嘴边:“渴了吧,喝点水。”

小军咕咚咕咚喝了两口,眼睛被摊上的菜引了过去:“妈,咱们的菜卖完了呀?”

“还剩这点。”我指指篓底几棵萝卜,“卖完这篓咱就回家。”

他乖乖坐在我腿边,摆弄着布袋里的小石头,小芳拿了张草纸给他叠了一只小船,他举着纸船在摊边跑来跑去,鞋底把地上的草屑带得乱飞。我喊他一声,他停住脚,回头冲我笑:“妈,我的船能开吗?”

“能。”我说,“你开船去帮妈招招手,看谁要买萝卜。”

他真的举着纸船站到路口去了,小胳膊一扬一扬的,嘴里喊:“卖萝卜,又脆又甜的萝卜!”过路的人看他小小一个,举着纸船喊得奶声奶气,好几个停下来,笑呵呵地弯下腰,从篓里捡了两根萝卜走。

我正低头给人找钱,忽然觉得面前人影顿了顿。抬头一看,婆婆站在摊子前面。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手里挎一只竹篮,篮里搁着一小包红糖,像是去走亲戚的。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我,站在那儿,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摊上的菜,又移到小芳和小军身上,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来。

“妈,您也来赶集?”我先开口,心里有些发紧,面上还是带着笑。

“哎……买点東西。”婆婆应着,眼睛却落在我手背上。那双手浇了一春的水,开了一春的地,皴口一道叠一道,指节上贴着两条黄胶布。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站了一会儿,弯腰从篮里取出一包东西:“这是红砂糖,你拿去,给小军泡水喝,他体弱。”

“妈,您留着。”我把红糖推回去,“小军好着呢,昨天还跑山路追鸡。”

婆婆讪讪地收回手,又在摊前站了一会儿,弯腰拿起一棵白菜掂了掂,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票子放摊上,也不等我找钱,挎着篮子走了,背影混进人群里,拐了两个弯不见了。

我把那张票子捡起来——是个整票,够买五六棵白菜的。我捏着票子站了一会儿,跟旁边摊子的大嫂说了一声,让她帮忙看下摊子,顺着婆婆走的方向追过去。

集市尽头,婆婆正站在一个卖糕点的摊前挑东西。我走过去,喊了声:“妈。”

她回过头,看见我,手里的糕点盒子顿在半空。

我把那张票子递过去:“妈,刚才那棵白菜,两毛五就够了。”

婆婆没接。她望着我,眼眶忽然有些发涩:“留着给孩子买点吃的……”

“不用。”我拉过她的手,把票子叠好放进她手心,“妈,我种菜卖菜,凭自己的力气挣钱,日子能过。您的钱,您自己留着花。”

婆婆没再说什么,抓着那张票子攥了好一会儿,指尖泛白。集市上人声喧闹,周围是讨价还价的声音,油锅的滋啦声,孩子的笑闹声。她却像站在另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半天才轻轻说了一句:“秀兰,你瘦了。”

“瘦了好。”我笑了笑,“力气都长出来了。”

她垂下眼睛,再看我一眼,终于把那张票子收进兜里,提着糕点盒子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她走远,她在一个拐弯处停了停,偏过头像要回望,到底没有转回来。

回到摊子,篓里的萝卜已经卖完了。小芳把小军揽在怀里,正替他把纸船重新叠好。小军扬起脸问我:“妈,奶奶来干嘛?”

“奶奶路过。”我说,蹲下身把空篓子背起来,“她也赶集。”

“奶奶是不是想给咱们送钱?”小芳小声问。她眼尖,刚才那张票子递来递去,她都看在眼里。

我顿了顿,伸手把她散开的辫子重新编好,说:“奶奶是想着咱们的。但咱们有力气,有地,有菜,自己能挣,就不用拿奶奶的钱。人活着,腰杆要直。”

小芳点点头,没再问。她拎起布袋,牵上小军,娘儿仨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日头已经偏西,树影被拉得长长的一道,落在我们脚前头。

背上的篓轻了,心里却满满的。

走到半路我回头看了一眼,集市的热闹已经远成一团模糊的声响。镇口的人潮里,婆婆的影子早已分不清在哪。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草木的清气,吹得路边菜地里的叶子哗啦啦响。

我转回身,拉紧两个孩子的手,朝着家的方向走。

第七章 瓦房里的争吵

从集市回来,天已经擦黑了。我把空篓子搁在墙角,小芳进屋点上油灯,小军趴在她背上,困得眼皮打架。我正烧火热剩饭,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拍得砰砰响。

“嫂子,嫂子开门。”

是张建军的声音。我拉开门的功夫,他一脚迈进来,满身酒气,脸上红一道白一道的,像跟谁动过手似的。我把灯挑亮些,看他眼睛底下青了一块,心里咯噔一下。

“建军,你这是咋了?”

他往门槛上一坐,闷着头不说话,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秀芬搁那儿胡搅蛮缠呢,我受了,出来走走,走到你这儿来了。”

我把凳子拉过来,坐到他对面。小芳懂事,拉着小军躲进里屋,逗他看纸船。屋里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残余的火偶尔哔剥一声。

“夫妻过日子,免不了拌嘴。”我说,“你坐下慢慢说。”

他抬起头,声音发颤:“嫂子,你说我张建军是啥人?我没偷没抢,没好吃懒做,地里的活儿我也下力气干。可她天天挂嘴边上的话,就是我本事不行,就靠娘分的那几间瓦房撑门面。她说……说要是没有那房,我连个媳妇都娶不上。”

他这么说,我心里的滋味也复杂。但我没说出口,只问他:“今晚怎么吵起来的?”

“钱。”他苦着脸,“我上个月帮人拉货挣了六十块,留了十块搁身上,剩下的都交给她了。她嫌少,说人家谁谁谁一个月能挣几百,说我这点钱还不够买一身衣裳的。我说那人家是下矿的,拿命换钱,咱不能比。她就把碗往地上一摔,数落我从小念书念不出名堂,地也种不出花来,一家老小就靠老太太分的那房撑着。”

他说到这儿,双手抱头:“嫂子,这话戳心窝子呢。分家那天你也看见了,我还觉得对不住你们,可她说那话,好像那房该我们得似的,好像你们就是活该住土坯房。”

我抬手在他肩头拍了拍,说:“建军,你听嫂子说句实在话。房子是娘分的,她怎么分我们都不怨,那是她老人家的东西。但日子是两口子过出来的,不是靠一间房子撑起来的。秀芬嘴上厉害,心里未必不跟你一条心。你回去别跟她吵,明儿个等她气消了,坐下来好好说。”

“我都被她骂成这样了,还低头?”他梗着脖子。

“低头不丢人。”我说,“你低头是为了这家,为了孩子。嫂子跟你一样,从分家那天起,多少双眼睛盯着看,看我这土坯房能撑几天。我不闹,不是我没脾气,是我不想让老人为难,不想让孩子看着大人吵吵闹闹。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磕破了皮,抹点药就好了,你要是自己先倒下了,那才让人看笑话。”

他听着,脸上的火气慢慢退了一些,垂着眼说:“嫂子,我知道你心里苦。分家那天我一句话没敢多说,我心里过意不去。”

“那都过去了。”我笑了笑,“眼下你跟秀芬的事才是要紧的。她嫌你钱少,你就想法子多挣,正大光明地挣,人勤地不懒,日子总会宽裕起来。你脑子比我灵光,书读得比我多,只要肯干,不愁过不好。瓦房是瓦房,本事是本事,两码事。有本事的人住草棚也能把日子过红火,没本事的人住金屋也守不住。”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嫂子,你恨娘不?”

灶膛里的火暗下去,屋里暗了一层。我斟酌着说:“不恨。她是长辈,分家有分家的道理。你大哥在外头挣钱,我也种着菜,孩子们懂事,日子再难也一天天往前挪。恨一个人,心里就装了怨气,装不下别的了。”

他抬起头看我一眼,目光有些复杂,半晌才站起来:“嫂子,你歇着吧,我回去了。”

“你跟秀芬好好说,别又吵起来。”我送到门口。

他应了一声,低头往瓦房那边走。夜风把他的背影刮得晃了晃,我看着他走远,刚要关上门,角落里一个人影慢慢走出来。

是婆婆。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一直站在院墙边的暗影里,月光照不到她的脸,只照见灰布褂子的轮廓。她手里还提着下午那包糕点,像是去了谁家送礼,回来晚了路过。

“妈……”我喊了一声。

她站着没动,目光跟着张建军的背影转了个弯,又落回到我身上,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白的掺着灰的,乱糟糟的。

“妈,外头凉,进屋坐坐吧。”

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含糊:“你弟弟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

我笑了笑:“他喝了点酒,说的是气话,您别往心里去。”

婆婆没接话。她站在暗处看了我好一会儿,手里的糕点盒子攥了又攥,忽然把盒子往我手里一塞:“给小军吃。”她转身就走,步履比下午在集市上见时慢了许多,像是腿脚一下子沉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融在夜色里,心里漫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糕点盒子,纸皮被她的手指攥软了,边角塌下去一个印子。

我关上门,把糕点盒子放到灶台上。小芳从里屋探出半个脑袋:“妈,奶奶咋又来了?”

“奶奶路过的。”我坐下,端起那碗凉了半截的剩饭扒了两口,“睡吧,明儿还得起早。”

小芳瞅了瞅灶台上的糕点,没言语,拉着已经睡着的小军把被角掖好。我吃过饭,吹了灯,躺在炕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起风了,从山那边卷过来一阵湿漉漉的潮气,像是要下雨的样子。我闭上眼,脑海里翻来覆去是婆婆站在暗处的那张脸,还有建军坐在门槛上抱头的样子。

瓦房里的争吵不知道停了没有。我翻了个身,把被角掖紧,轻轻叹了口气。

第八章 漏雨更重

夜里那场雨来得又急又猛。风从后山扑下来,把屋檐的草帘子掀得噼啪响,闷雷滚了半个时辰,雨点跟着就砸下来了,开头密得像撒豆,后来连成了片,哗啦啦的,像谁在天上端着盆往下倒。

屋里顿时漏了好几处,床上、地上、灶台旁全是水。我点了油灯,喊小芳起来拿盆接水,小军被雷声吓醒,缩在被子里哇哇哭。我一边哄他一边往漏雨的地方摆盆,铁盆、木盆、搪瓷缸子全用上了,雨点子砸在盆底,叮叮咚咚一阵乱响。小芳光着脚丫子来回跑,把被角从浸湿的炕席上拽起来,拧干了水又搭回去。

“妈,房顶上那根梁在响。”小芳忽然站在墙边不动了,竖着耳朵听。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说的那根梁,是东边墙角那边的横梁,早几个月我就发觉它有点往下弯,上回建军来送米,也看了一眼说这梁怕是受潮朽了。今儿这场雨要是把屋顶浇透了,那梁未必撑得住。

我刚想说没事,就听头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木头从中间折断了似的,紧接着哗啦一下,土坯墙的东南角整块塌了下来,泥块、茅草、雨水混在一起泼进堂屋,那股湿腥的土味一下子灌满整个屋子。

小芳吓得尖叫一声,小军哭得更厉害了。我一把抱起小军,扯住小芳的胳膊往后堂退:“别慌,往门边走,别往墙根去。”我把两个孩子拢在怀里,后背贴着没塌的那面墙,眼睛死死盯着缺口处。雨从塌口灌进来,混着泥浆在地上淌,油灯被风吹灭了,满屋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小芳抖着声音问:“妈,咱们去哪儿?”

外头的雨还在下,丝毫没有要停的势头。我咬咬牙,把搭在椅子上的棉袄裹住小军,又扯过一条旧床单披在小芳头上:“走,去牛棚。”牛棚是去年搭的,靠西墙,虽然四面漏风,至少顶上糊过一层厚泥,比这塌了角的屋子可靠得多。

我抱着小军,小芳攥着我的衣摆,三个人高一脚低一脚地摸黑往牛棚走。走了没几步,小芳脚下一滑摔在泥地里,她没哭,自己撑着爬起来又抓住了我的衣摆。冷雨浇在脸上,顺着脖颈往衣服里钻,我腾不出手去擦,只把怀里的小军裹得更紧了些。回头望了一眼,土坯房塌掉的角落露着一个黑黢黢的大口子,雨水顺着豁口往里灌,像一张哭坏了的脸。

牛棚里果然干爽些。老牛被我们惊醒了,闷闷地叫了一声,挪了挪蹄子让出半块干草堆。我把小军放在草堆上,又让小芳靠过来,拿床单把两个孩子裹在一起。身上的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肉上凉得发僵。我把柜子里备着的干衣裳翻出来,给小芳小军都换了一遍,自己没得换,就在牛棚角落的柴堆里扒出两块干麻布披着,缩在两个孩子身边,眼巴巴熬到天亮。

雨到后半夜才小下去,天快亮时停了。我趁着雨歇,回屋看了一眼——塌的那面墙连带屋顶垮了大半,堂屋里的东西被泥浆泡了个遍,米缸还好端端的立着,缸沿上砸着几块土坯碎块,盖子裂了一道口子。柜子歪在墙根,里面几件衣裳湿透了,挤出来的水在地上淌成一条小溪。我站着看了一会儿,胸口闷得发慌,却没有哭的力气了。

上午刚把小芳小军安顿好,正蹲在牛棚前头洗锅准备热粥,院墙外头响起脚步声。我抬头一看,是婆婆。她手里拄着根竹杖,走得急,裤脚上全是泥点子,走到院门口看见塌了半边的屋子,脚步一下子钉住了,眼神直直的。

“秀兰……”她开口时嗓子是哑的,“夜里塌的?”

我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塌了一个角,人没事。”

婆婆嘴唇抖了一下,没多说话,转身就走。我以为她回去了,谁知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她又回来了,身后跟着张建军和李秀芬。张建军扶着婆婆的胳膊,李秀芬跟在后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不情愿还是不耐烦。

婆婆走到我跟前,抬头看了看牛棚顶上糊的泥巴,又看看塌了角的土坯房,忽然对着张建军说:“建军,你去把偏房收拾出来,让你嫂子和娃儿住进去。”

张建军没吭声,应了一声就要往回走。李秀芬却一下子站住了:“娘,你说啥?偏房是留着放粮的,住了人粮食往哪儿堆?”

婆婆没回头:“粮食挪到堂屋。”

李秀芬提高了一点声音:“娘,当初分家的时候可是你亲口说的,瓦房归俺们,土坯房归大哥家,现在咋又让他们搬进瓦房来了?俺们那瓦房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你闭嘴。”婆婆转过身,声音不高,却一下把李秀芬的话生生堵了回去。她盯着李秀芬看了几息,语气颤了颤,“昨儿夜里要是你带着娃住那屋子,墙塌下来砸不死你也吓死你。偏房空着也是空着,让秀兰带着孩子住两天怎么了?等土坯房修好了他们自然搬回去,你大哥在工地上挣钱,还能赖你家住一辈子不成?”

李秀芬脸涨得通红,嘴唇抿了又抿,最后还是憋出一句:“反正俺不乐意。分家分得清清楚楚的,哪有又混回去的道理?俺家建军老实好说话,俺可不当这个软柿子。”

张建军听不过耳,拽了她一把:“秀芬,你少说两句行不行?嫂子他们屋子塌了,孩子们还小,让住几天你又少不了一块肉——”

“你那意思是就我小气呗?”李秀芬甩开他的手,眼圈一下子红了,声音也粗了,“我不是不叫他们住,我是气不过!当初分家的时候你娘偏心,把好房子给你们,你们心里没数?现在倒好,塌了又回头来挤瓦房,合着好人都让他们当了,坏人全让我来做?”

院子里一时间静下来。牛棚里小军被吵醒了,咳嗽着喊了一声妈。我转过身,朝李秀芬那边走了两步,在她和我之间隔开半步的距离,平着声音说:“秀芬,你别急,那偏房我不住。”

李秀芬愣了一下,张建军也转头看着我。我朝塌了角的屋子扬了扬下巴:“土坯房墙塌了一个角,把那个角补上,顶上重新铺一层茅草,还能住人。夜里下雨的时候我挪了地方,白天收拾收拾就搬回去。偏房你们留着放粮,我不去搅和你们的日子。”

李秀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婆婆站在院当中,风吹着她灰白的头发,她看着我,目光里有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无措。她张了张嘴,末了低低说了一句:“秀兰,娘对不住你……”

我笑了笑:“娘,您别多想,一家人说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等雨停了,叫建军帮我搭把手把墙砌上就好了。”

当天傍晚,我托隔壁陈婶子捎了个口信给镇上的电话亭,让张建国回个电话。晚上八点多,我到陈婶家接了电话。电话那头张建国声音急急的:“听陈婶说屋子塌了?你和娃儿们没事吧?”

“没事,一个角塌了,人好好的。”我握着话筒,听到他的呼吸粗重起来,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就笑着说,“你安心干活,别耽工。雨停了我找建军把墙补上,等你回来,咱再好好拾掇一番。”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说:“秀兰,要不然我回去一趟吧,房子塌了不是小事——”

“塌了修上就是了,你回来家里也少一份进项。”我紧了紧话筒,“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你好好干活,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往回走,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湿漉漉的泥腥味。我穿过田埂,看见瓦房的灯还亮着,李秀芬的影子在窗纸上晃了一下,像是坐在屋里生闷气。牛棚那头,小芳已经把草铺好了,小军窝在她怀里睡着了,鼻息细细的,偶尔咳嗽一声。

我蹲在牛棚门口,望着天上又聚起来的云,轻轻吐了一口气。房塌了还能修,日子破了,粘一粘也就糊上了。只要人都好好儿的,就什么都塌不了。

第九章 丈夫归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雨已经住了,只剩屋檐滴答着水珠。我从牛棚出来,湿着裤脚绕到土坯房后头,蹲下身把塌下来的土块一块一块归拢到墙角。泥水泡了一夜,脚踩下去噗嗤一声。墙根被雨掏了个大窟窿,能看见里头的麦秸秆子豁在外头。

我正弯腰搬石头,忽然听见田埂那头有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个人扛着蛇皮袋,浑身泥点子,正大步朝我这边走过来。他走得很急,脚底在滑溜的泥地上打了几个趔趄也没放慢。

是张建国。

他瘦了,脸晒得黑亮,眼眶陷下去一圈,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茬。他在我面前站定,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先没说话,上下打量我,目光从我脸上落到我沾满泥的裤腿,又落到塌了半面墙的土坯房上。他的嘴唇紧紧抿着,喉结上下滚了滚,忽然背过身去。

我看着他肩膀轻轻颤着,鼻子一酸,却没掉泪。我走过去,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你咋回来了?不是叫你别耽工吗。”

他不转身,声音闷闷的:“昨晚上挂了电话,我一夜没睡着。后半夜爬起来跟工头请了假,坐头班班车赶回来的。”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像是压着什么东西,“秀兰,我走的时候屋子还好好的,这才个把月,咋就……塌成这样了。”

我绕到他前头,看见他眼眶红红的,也不躲。我说:“就塌了一个角,人没事。小芳和小军都在牛棚睡得好好的,我夜头就用盆接漏下的雨,没淋着。”

张建国使劲吸了下鼻子,低下头看着我,嗓子里头哑了一片:“秀兰,你没跟我说实话。你打电话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塌了?你是不是怕我担心,就轻描淡写的,嗯?”

我被他看穿了,只得笑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卷钱,皱巴巴的,还带着湿气,塞到我手心里:“工钱结了八百块,加上之前攒的,先把屋子修起来。”

我低头看着那些皱巴巴的票子,纸面上还沾着他手心的汗。心里头又酸又热,我酝酿了一下,才开口:“这钱留着,别一把全花了。我在屋后开了块菜地,等菜长出来就有进项,别把本钱都垫进屋里。”

他摇头:“钱花了还能挣,屋塌了是大事。”他把蛇皮袋扛起来,朝土坯房走,“我先看看房子到底坏成啥样,能补就补,不能补就重砌。下午我去镇上拉两车砖,再买些瓦。”

我在后头跟着他,看着他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泥水洇湿了一片,心里头踏实下来。十几年了,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话不多,也说不来好听的,可遇着事他从来不含糊,挽起袖子就干。当初我嫁过来的时候,家里比现在还穷,他硬是凭一双手盖了新猪圈、打了院墙。他说,秀兰,日子苦不怕,只要咱们两个人拧成一股绳,啥都能过去。

这话我记到今天。

张建国脱了外衣,挽起裤腿,把塌下来的土坯重新码齐,又让隔壁陈婶家借了副箩筐,去河边挑了几挑鹅卵石回来垫底。我帮他搬砖递瓦,两个人午饭也没顾上吃。到了半下午,小芳带着小军过来了。小军蹲在墙根看张建国砌砖,忽然喊了一声:“爹,你把咱家修好了,我就能回家睡了吗?”

张建国垒砖的手顿了一下,他偏过头,脸上的泥和汗糊在一块儿,咧嘴笑了一下:“能,爹这几天就给咱修好。”

小芳站在一边,认真看着张建国,她转过脸对我说:“妈,我就说爹一定会回来的。”

傍晚的时候,张建军扛着铁锹过来了。他走到院里头,看见张建国正在和泥,愣了一下:“大哥,你回来了?”说着把铁锹往地上一扎,“你咋不支个声,我好去接你。这墙塌得厉害不?我帮你

张建国抹了一把脸,朝他摆摆手:“不用,你家里也忙,我自己能收拾。”

张建军没走,蹲下抓了一把泥看了半晌,站起身说:“这泥泡泡的不成,得掺些碎麦秆,不然糊上去不结实。”他扭头就去了自家草垛,抱了一捆干麦秆回来,踩碎了混进泥里。三人一直干到天黑,墙补好了一面,顶上暂时用塑料布盖严了,压上几块石头。

夜里,我从牛棚把铺盖搬回土坯房,张建国愣了好一会儿,我说:“墙补上了,屋里干透了,这里到底是咱们的家。牛棚再好,那是牛的屋。”他不说话,弯下腰把床板搭好,又去灶下生了一堆火,烘了半夜。

半宿我醒了,翻身一看,张建国穿着外套靠在床头没睡,睁着眼睛望着房梁。我问他咋不睡,他沉默了一阵,说:“秀兰,我在外头干活的时候,夜里老梦见你和娃儿。梦见家里漏雨,你一个人端着脸盆接,手都冻青了。醒来以后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难受得慌。”他又停了一下,“我以后就在家门口寻活干,再远也不跑那么久了。钱少挣点就少挣点,至少家里有个事我能搭上手,你也不用大半夜一个人跟雨水较劲。”

我鼻头酸酸的,往他身边靠了靠,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你回来就行。咱们把日子过起来,房子会好的,菜地也会好的,将来小芳小军长大了,咱再攒钱起间新屋。”

他没应声,过了一会儿,轻轻反握住我的手。那只手粗糙滚烫,掌心里全是砌墙磨出的新茧,硌得我的掌心发疼,却让我心里无比踏实。

屋外传来几声蛙鸣,夜的凉气透过墙缝漫进来,可我已经不觉得冷了。

第十章 婆婆的探望

张建国回来的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外头响起了脚步声。我正蹲在灶前生火,听见有人在外头咳嗽了一声,低低的,像是怕惊动谁似的。

我直起腰来,透过半掩的木门向外看。晨光里站着婆婆。她穿着一件旧灰布衫,胳膊上挎着一只竹篮子,上头盖着一块蓝印花布,满满当当的,不知道装的什么。她站在院门口,脚下的布鞋沾了泥,像是走了一段不短的路。

我愣了一下,赶紧迎出去:“妈,这么早,您怎么来了?”

婆婆没立刻进门,她先往我身后的土坯房望了一眼,目光落在墙上那一片新补的泥坯上。昨儿张建国和建军忙活了一下午,那一面塌掉的墙补是补上了,可到底是新泥,颜色跟老墙差了好大一截,远远看去像一块疮疤。她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笑了笑:“妈,建国回来了,昨儿带着小军他叔一起把墙补起来了,您别担心。”

婆婆这才迈步走进院子。她走到灶边,把竹篮放在地上,掀开那块蓝印花布——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鸡蛋,被碎稻草护着,一个也没破。鸡蛋旁边还放着一小布袋米,看着有三四斤的光景。

我忙说:“妈,您这是干什么?家里的鸡下了蛋,您留着自己吃,这米也拿回去,我这儿有的吃。”

婆婆没接我的话,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旧手帕包,四方四角的,打着一个结。她捏着那个手帕包,手指头有些颤,像攥着一件多沉的东西。她走到我跟前,把那手帕包塞进我手心里。

我低头一摸,手帕里包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票子。虽然隔着布,我也能感觉到那纸币的触感。我心头一跳,赶紧往回推:“妈,这钱我不能收。您手里也没几个钱,留着自个儿花。”

婆婆没撒手,她攥着我的手,手背上青筋凸着,用力得发颤。她嘴唇抖了几下,声音哑哑的:“秀兰,这钱你拿着。这是你爹走的时候留给我的一点棺材本,我一直压在箱子底下没动。昨儿晚上我听建军说你这边墙塌了,你们一家子挤在牛棚里,我一夜没合眼。这钱放我那也没用,你拿着,给娃儿买身衣裳,好好收拾收拾屋子。”

我还是不肯接:“妈,您留着,这钱是您的养老钱,给了我,万一您有个急用,我拿什么还您?”

婆婆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松了手,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肩膀轻轻耸动了一下。半晌,她转回身来,脸上已经挂了泪。她抬起袖子狠狠地抹了一把脸,声音里带着呜咽:“秀兰,我对不起你。”

我愣住了。

婆婆的手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像是攥着什么沉甸甸的话,攥了太久,终于攥不住了:“分家那天,我把新瓦房分给建军,把这两间破土坯房分给你。我说得头头是道,说建军孩子小,说你们先住着,往后有条件了再盖新的。可我心里头明白,我就是偏心。建军读了几年书,嘴甜,会哄人高兴。你性子闷,不爱说话,啥苦都往肚子里咽。我心里头觉得你能扛,建军扛不住,就这么偏过去了。”

她越说越急,眼泪成串地往下掉:“分完家我心里头也不舒坦,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踏实。后来你们搬过来,我半夜悄悄来看过几次。有一回下雨,我站在这院墙外头,看见你端着脸盆接雨,小芳趴在你膝盖上睡着了,你一只手搂着她,一只手拿抹布塞缝。我在外头站了半宿,回家一晚上没睡着。”

她的声音彻底哑了:“昨儿又听建军说墙塌了,你们躲在牛棚里。我当时就想,我做的这叫啥事啊。我把能干的儿媳妇赶到破屋里,把好东西给了会享福的小儿媳妇。这是人干的事吗?”

我听着,喉头也堵得厉害。婆婆这话憋了很久了,今天晚上她一股脑倒出来,字字都带着悔。我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张了几次嘴,声音都没出来。

晨光从院墙那边漫过来,落在婆婆花白的头发上。我这才看清楚,她比分家那阵子老了不少,眼角皱纹深得像刻的,脸色也黄。

我吸了一口气,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又干又糙,像一块老树皮。我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说:“妈,我从来没怨过您。”

婆婆抬起头,满眼是泪地看着我。

我笑起来:“刚分家那几天,我心里头确实不痛快。可后来我想明白了,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屋子再破,咱们一家人心齐,总能住好。瓦房再好,里头的人闹生分,那也住不热乎。建军是您小儿子,您疼他多一些,这个我能理解。您把米和鸡蛋送来,又把棺材本都掏出来给我,我要是收了这个钱,心里头才真过不去。”

我握紧她的手:“妈,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没有过不去的坎。我和建国年轻,有力气,种菜卖菜能挣着钱,这房子慢慢修,日子慢慢过,总会好起来的。您要是有心,往后多来看看小芳和小军,比您给我多少钱都强。”

婆婆的泪又下来了,她使劲点头,拿袖子擦了一把脸,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哎,哎。”

灶上的水开了,热气咕嘟咕嘟地顶起锅盖。我转身把水舀出来,冲了一碗糖水端到她面前。张建国这时候从屋里头出来,看见婆婆坐在灶前,愣了一下,喊了声:“妈,您来了。”

婆婆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还红着,嘴里却应道:“嗯,来给你们送几个蛋。你媳妇能干,我也帮不上啥忙,往后家里有啥事,你多搭把手。”

张建国看了看我,我朝他微微摇摇头,他便没多问,弯腰拎起那袋米进屋去了。

婆婆又坐了一会儿,碗里的糖水喝完了,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对我说:“那鸡蛋你给娃儿煮了吃,小军这几天瘦了不少,眼睛都陷下去了。我回去再攒攒,攒够了再给你们送一些过来。”

我跟到她身后,准备送她出院门。她走到院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像是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秀兰,你比我会当娘。”

说完她没等我接话,转身出了院门,佝偻着背,沿着田埂慢慢地往回走。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一步步走远,风把她灰布衫的下摆吹得微微扬起来。她走到田埂尽头,顿了一下,抬手在脸上擦了一把,又继续往前走。灶间里传来灶火噼啪的声响,暖意在屋里头漫开来。

我垂下眼,眼泪终归还是落了下来。

第十一章 小叔子家出事

婆婆走后,我捧着那碗还温着的糖水,站在灶间里发了好一会儿呆。建国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碗,低声说:“妈这人,心里头其实啥都明白。”

我点了点头,没接话,转身去给小军掖被角。土坯房虽然塌了一面墙,但修过的那半边还能住人,夜里风灌进来,我拿旧棉被堵在窗口。日子虽然苦,可心里头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好像被婆婆那几句话撬开了一道缝,透进来一丝亮。

那之后几日,家里头安安静静的。婆婆隔三差五让建军送些米面过来,有一回还托他捎来一小罐猪油。李秀芬没露面,听建军说她在家里头跟人学“斗地主”,整天窝在瓦房里不挪窝。我当时只当她是闲得慌,没往深处想。

大约过了七八天,那天傍晚我正蹲在屋后给菜地浇水,小芳突然跑过来,脸色发白:“妈,你快去瞅瞅,三叔在咱家院子里,跟爸说话,脸色可难看了。”

我心里头一紧,扔下舀子就往回跑。进了院门,就看见张建军蹲在屋檐底下,双肘撑在膝盖上,十指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张建国站在他面前,眉头皱得像打了结。

“出啥事了?”我走过去,开门见山地问。

张建军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他眼眶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整觉,下巴上冒出一圈胡茬。

张建国叹了口气,替我搬了个小板凳,压低声音说:“秀芬在外头欠了钱。”

“欠了多少?”我在灶台边上坐下来,顺手把灶里的火拨旺了一些。

张建军的嘴又张了两次,才从喉咙里挤出来:“六万。”

我手里的火钳差点没握住。

六万,在这个山村里头,对他们家来说不是个小数。我家卖菜攒了几个月,连两千都没存下。

“咋欠的?”我稳住心神,慢慢放下火钳,转过去倒了一碗水端给他。张建军接过水,没喝,两只手端着碗沿,指头微微发颤:“她上个月跟着镇上一个叫赵姐的打牌,说是玩两把赚点零花钱。头几天赢了几百,她回来还挺高兴,跟我说往后不用愁了。我没当回事儿,让她别玩大了,她嫌我啰嗦。后来不知咋的就越玩越大,欠了牌桌上的钱,又去找那个赵姐借,说是翻本。赵姐借给她了,利息一天一滚……前天人家上门要账,堵在门口,秀芬躲到里屋不敢出来。我这才知道,已经滚到六万了。”

他说着,头垂下去,声音闷在胸口里:“哥,嫂子,白纸黑字的借条,我看了。那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秀芬拿去借的钱,人家说夫妻共同要还。我……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我皱着眉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按理说,这个节骨眼上我该说李秀芬几句,可看建军那副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嘴角起了一溜水泡,又干又白,显然是急出来的。

“人没事就行。”我蹲下来,轻声说,“欠了钱是难,可只要人还在,总有还清的一天。”

张建军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嫂子,你不生秀芬的气?她当初说了你那么多风凉话……”

我摇摇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她再咋说,也是你们家人。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个坎迈过去。”

那天晚上,建军在我们家坐到很晚。他说瓦房里那几件家具,再加上婆婆当年陪嫁的一对老木箱,满打满算也就值个几千块。他又说到卖地,可地是村里按人头分的,卖不出去,只能转租,一年也就几百块租金。

“实在不行,我就把瓦房抵出去。”建军最后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低得跟蚊子似的。

我跟建国对看了一眼,谁都没接话。那瓦房是婆婆倾了半辈子心血盖起来的,真要抵出去,老太太怕是要伤透心。

建军走后,建国坐在门槛上,闷声抽了好一会儿旱烟。我挨着他坐下,拿胳膊碰了碰他:“你咋想的?”

他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看远处的山影:“秀芬那性子,你是知道的。她眼里头只有好处,当初嫁进来,看中就是咱家那几间新瓦房。要是瓦房没了,她怕是更得闹。”

我没吱声。建军刚走,我又不能追回去说啥,只能让这事先搁一宿。

第二天清早,我还没起床,就听见村头那边传来一阵吵嚷声。小芳推醒我:“妈,外头好多人说话。”

我披上衣服走出去,就看见一个穿花衬衫的胖女人站在小叔子家门口,嗓门大得整个村口都能听见:“张建军!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男人,嘴里叼着烟,靠墙站着,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我赶紧走过去,就见李秀芬躲在门后头,一张脸煞白,眼珠子乱转,也不敢开门。张建军站在堂屋里头,脸色铁青,两只拳头紧紧攥着。

我上前拦了一步,语气尽量平静:“这位大姐,有话进屋好好说。欠你们的钱我们认,但你们堵着门骂,吓着孩子了。”

那花衬衫女人上下打量我一遍:“你谁啊?”

“我是他嫂子。”我挺直了腰,“账的事,总要有个商量。你们堵在这儿,人跑了也不是办法,不如让建军缓两天,他总得去找钱。”

那女人哼了一声,倒也真没继续嚷嚷,回头冲那俩男人一挥手:“行,给你两天工夫,后天我们再来。要是还见不着钱,别怪我们上门搬东西。”

他们走了以后,李秀芬才从门后头探出半张脸来,声音发颤:“嫂子……我……我真不是故意……”

我看了她一眼,想说她几句,又看她眼里全是后怕,到底没说出口。毕竟欠了钱,最急的人是她。只是转念一想,若我当初也赌气去赌了,怕是也会走到这一步。

当天中午,消息传到婆婆耳朵里。老太太正在菜园里拔草,听了这话,手里的草根子掉在地上,人猛地晃了一下,扶着墙好半天没缓过气来。下午就发起烧来,躺在床上一整天没起来。

我端着熬好的粥去给她送,她侧身躺着,眼窝深陷,一把抓住我的手,声音又干又哑:“秀兰啊,那瓦房……建军真要卖?”

我心里头一沉,嘴上却只能宽她的心:“妈,您先别急,我们正想办法呢。还没到卖房那一步。”

婆婆没接话,半晌,眼角滑下一滴泪:“我盖那房子,是想着以后他们小两口能好好过日子……哪知道会弄成这样子。”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握住她枯瘦的手指,在心里头盘算着家里那点底子,还有建国打工寄回来的钱,加上卖菜攒的,满打满算,也只有四五千。六万块,像座山一样压过来。

那一夜,我没有睡实。第二天天没亮,我听见院门响了一声,走出去一看,张建军披着一件旧外套,孤零零地站在院墙边上,脸色灰败。

“嫂子,”他哑着嗓子,“我想好了,把那瓦房卖了吧。卖完还完债,剩下的给妈留个养老钱。”

我愣在原地,心里头像被人攥了一下,说不出话来。晨雾漫过田野,他的影子在灰蒙蒙的光里头显得又瘦又单。

第十二章 卖房还债

晨雾还没散尽,我盯着建军看了好久,他脸上的疲色比昨天更重,像是整夜没合眼。我把他让进屋,给他倒了碗热米汤,他捧在手里,半天没喝一口。

“嫂子,我不是冲动。”建军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跟懂行的人打听过了,那高利贷利滚利,拖一天就多几百块。再拖下去,别说瓦房,我连孩子读书的钱都得搭进去。”

我坐在他对面,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瓦房是婆婆的心血,可眼下的账窟窿越捅越大,真要为了保房子把人逼死,那才是本末倒置。可我又不甘心,总觉得还有别的路。

“你找过中间人没有?能不能跟他们说说,利息先停一停,本金分期还?”我试着问他。

建军苦笑着摇头:“嫂子,那些人眼里只有钱,哪跟你讲人情。昨天那胖女人你也看见了,说话跟刀子似的,一句一个‘再不还钱就搬东西’,我连讨价还价的底气都没有。”

正说着,院门响了一声。我抬头一看,李秀芬站在门口,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肿成了桃子,手里端着一碗面,腾腾冒着热气。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低着头走进来,把面放在建军面前。

“你一早上没吃东西……”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像被沙子磨过。

建军没动那碗面,也没看她。李秀芬的眼泪又掉下来了,站在那儿,两只手绞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叹了口气,拉了条凳子让她坐下。

“嫂子,”她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的,“我知道我混蛋……那些钱,是我偷偷跟人借的,以为手气好能翻本……谁想到越输越多,我不敢跟建军说,就找了个放贷的……我……”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呜呜地哭。建军猛地抬头,眼眶通红:“你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干啥还要赌!那钱是留着给小宇交学费的!”

“行了。”我按住建军的胳膊,“这会儿骂她也晚了。先商量正事。”

李秀芬抽噎着抬起头,忽然“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嫂子!我知道我往日刻薄,分家的时候还笑话你们住土坯房……我那是鬼迷心窍,你打我骂我都行,求求你帮帮建军……”

我赶紧拉她起来:“你这是干啥?快起来,地上凉。”

她死活不肯起,抓着我袖子哭得浑身发抖。我心里头那点旧怨,让这跪一跪给冲散了大半。说到底,她也不过是头一回摊上这样的事,吓坏了罢了。

我扶她坐下,进了里屋,打开那个旧木柜,从最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整整齐齐放着一沓钱,有整有零,全是我卖菜攒下的,一张一张捋平了压着。旁边还有一个布包,是建国上个月托人捎回来的工钱,他在信里说,让我先给小军买身厚衣裳,剩下的存着翻修房子用。

我把两样钱拢到一块儿,数了数,五千出头。这个数对六万的债来说是杯水车薪,可眼下能拿出来的也就这么多了。

我拿着钱走出去,放在建军面前。他愣住,看着那沓皱巴巴的票子,半天没动:“嫂子,你这是……”

“这五千块你先拿着,把那笔利息最急的还上。”我说,“剩下的,咱们再想别的法子。”

建军盯着那钱,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喉结滚了好几下才哑着嗓子说:“嫂子,这钱……你跟大哥留着修房的。我们家的窟窿,咋能拿你们的血汗钱填?”

“房晚两年修不要紧。”我把钱往他面前推了推,“人在,什么都在。房子没了还能再盖,人要叫账压垮了,那才是真没了。”

建军没说话,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李秀芬在旁边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说:“嫂子,你这让我往后咋有脸见你……”

“见不见脸的,以后再说。”我又从衣兜里摸出最后一张五十的,那是小芳让我给她买新书包的钱,本想今天赶集顺道买的,我把它也压在那一沓钱上头,“先度过这个坎儿,什么都好说。”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张建国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一进门看见桌上一堆钱,又看看建军两口子红着眼的样子,先是一愣,随即就明白了,放下锄头没说话。建军看见他,赶紧站起来,嘴唇嗫嚅着,喊了声“哥”。

建国“嗯”了一声,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沓钱,又看了看我。我没说话,只看着他。他心里头明白,那一沓钱里有他寄回来的工钱和修房的钱,他抿着嘴沉默了好一会儿,在门槛上坐下来,掏出旱烟袋点上。

建军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站在那儿,像个等着受审的孩子。一屋子静了半晌,建国才开口,声音没多少波澜:“钱都在这了?”

“家里能拿的,先都拿出来了。”我说。

建国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去:“婉儿她妈,你做得对。”

这话一出,我鼻子一酸,建军更是绷不住了,两行泪顺着脸颊滚下来。他忽然膝盖一弯,当着我和建国的面跪了下去,额头磕在泥地上:“哥,嫂子!这份恩情,我张建军这辈子记着!”

我吓一跳,跟李秀芬两个人一齐去扶他,可他跪得结结实实,怎么都拉不起来。建国放下烟袋,走过去蹲在他跟前,拍了拍他肩膀:“起来吧。都是一家子,说啥谢不谢的。”

建军抬起脸,泪流满面:“哥,我过去……我过去还笑话你们住土坯房,我……”他说不下去,嘴唇抖得厉害。

建国把他拉起来,声音平淡却有力:“过去的话就别提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债窟窿堵上,咱家还没到散的时候。”

建军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李秀芬也抹干眼泪,站起身,冲我鞠了个躬:“嫂子,以后你让我干啥我都听你的。”

我摆摆手:“现在说这些早。先把这两天的上门债对付过去,其他的事,咱们坐到一处慢慢商量。”

建军把钱仔细收进怀里,红着眼跟我道别。他和李秀芬一前一后走出院门,李秀芬到了门口又转过身,朝我深深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要说啥,终究没说出来,转头去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我站在院门口,心里头百般滋味搅在一起,不知是酸还是涩。建国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看着那条路,半天没说话。

“你不怪我吧?”我轻声问,“那钱本是留着小军看病的。”

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在我肩头拍了拍:“钱没了再挣。建军是我兄弟,你都不拦着,我这个做大哥的要是还在乎那几块钱,我成啥人了。”

我仰头看他,晨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眼角那几条皱纹照得分明。我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虽然不会说漂亮话,可他心里头那杆秤,从来都没歪过。

第十三章 婆婆忏悔

那天傍晚,我正在灶台前熬粥,听到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我探出头去看,就瞧见婆婆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吞吞地走进院子。

她穿一件灰色的旧夹袄,头发比前些日子白了许多,也没梳齐整,一只手紧紧攥着另一只手的手腕子,站在院子里四下一望,眼神有些发怔。往日她来,总有声响,脚步声也利落,这会儿却像个怕打搅了谁的人似的,轻轻站住了。

“妈,你咋来了?”我放下勺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出来。

婆婆没答话,眼光落在我脸上,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动了动,又垂下眼帘去。她嗓子像是干了似的,半晌才说:“秀兰,我听说……你给建军拿了钱?”

我不意外她能知道。李秀芬那个人藏不住话,从这儿出去拐个弯就到了婆婆那儿,保不齐进门就哭着说了。

“也不算拿。”我走过去,把灶屋里的板凳端出来,“就是手头攒了几千块,先让他应应急。妈,你快坐下,我给你倒碗水。”

婆婆没坐,依旧站在原地,头微微低着,手指头绞着衣角。她在那儿站了好一阵子,忽然开口,声音发颤:“秀兰,那几个钱……是你跟建国攒着修房、给小军看病的吧?”

我舀水的动作停了一下,说:“妈,钱那东西,人归置归置就挣回来了。建军的债那边等不得,先把燃眉之急解了。”

婆婆没接话。我端着水碗走到她跟前,递过去,她伸手接的时候我才发现,她那只手在抖,指节青白青白的,碗里的水被她抖得荡起一圈一圈的纹。

“妈——”

“秀兰。”婆婆突然叫了我一声。

我抬眼,看见她眼圈红透了。那双眼,往常看着我总带着几分疏淡,这会儿却像有两汪水在里头翻涌,被她强撑着拢着,没流下来。她嘴唇颤了颤,大概是头一回用这样的声音跟我说话:“我……我对不住你。”

我手里的水碗差点没端住。

婆婆把碗搁在旁边的石台上,伸过手来——她试探了一下,才握住我的手。她的手粗糙,指头常年做活长了一层硬茧,可这会儿握着我的那只手抖得厉害。“分家那会儿,我偏心建军,把好房子分给他,让你和建国带着俩娃娃住进那间漏雨的老土坯房,我心里不是不明白。我那时候想着,建军读了书,还要娶媳妇,底子薄,你这个当大嫂的……多担待些。可我将心比心,没想过你这头。”

她说得断断续续,像是每个字都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你这大半年,起早贪黑种菜,背到集上去卖,晒得脸都脱皮了。小军病了,你一个人冒雨背他走那条山路,摔了多少跤,我都听人说了。你不但没记恨我,还拿这些血汗钱去帮建军堵窟窿……秀兰,妈这心里头,跟刀剜似的。”

她说得眼泪终于兜不住了,两颗泪珠子顺着她脸上的皱纹滚下来,砸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起刚嫁进张家那会儿,婆婆站在厨房门口教我做酸豆角,嗓门响亮,笑也响亮,人还没进院子声先到了。那会儿她待我也算亲热,只是后来小叔子成婚,弟媳又是个能说会道的,婆婆的心不知不觉就偏了过去。怨过吗?说不怨是假的。那些漏雨的夜里,两个孩子冻得缩在我怀里直发抖时,我心里头也有过委屈。可怨来怨去,日子还得过,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能叫仇气把那一口热乎气儿咽了。

我反手握住婆婆的手,轻轻的,像她当年教我攥酸豆角时那个力道:“妈,你别这么说。一家人过日子,锅碗瓢盆哪儿有不磕碰的,说啥对得住对不住。建军是你儿子,也是我兄弟,他有难处我搭把手,这是应当应分的。”

婆婆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嘴里一个劲儿地念叨:“秀兰,你是个好媳妇,妈糊涂,妈糊涂啊……”

那天晚上,婆婆住在我们这边没走。夜里我起来给小军盖被子,听见隔壁屋传来压着嗓子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我披了衣裳过去推门一看,婆婆侧身靠在床头,捂着胸口,脸涨得通红,见到我进来,还在摆手:“没事,没事,呛了口风。”

可那一声接一声的咳嗽哪里像没事。我走过去摸了摸她额头,烫得吓人。

“妈,你发烧了。家里还有退烧的药,我给你煎一碗。”

婆婆还想拦我,一阵猛咳,她弯下腰去,后背躬起一道弧来。我转身去灶间,生火熬药。火苗舔着锅底,药汁咕嘟咕嘟翻滚着,热水汽氤氲开来,把灶间熏得暖暖的。我想到婆婆白天说的那些话,心里头酸酸的、热热的,又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这病,多半是憋出来的。当初分了房得意,偏心偏得理直气壮,如今看见我这般待她,那些旧账一页一页翻开,她自己也睡不着。

药熬好了,我端着碗进屋,扶着她坐起来,一小口一小口喂她喝。婆婆嘴边沾着药汁,眼睛里还含着泪光,拉着我的手,声音沙哑:“秀兰,你恨不恨妈?”

我把碗放下,掖了掖她被角:“妈,恨这两个字,写在纸上才几个笔画。搁在一家人心里头,太重了,咱们背不动。”

婆婆闭上了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好像从她心底最深处出来的,缓了好半天,她才又睁开眼睛,喃喃说道:“秀兰,等建军那边缓过来,我说啥也得把这老房子的瓦给你翻一遍。往后就是砸锅卖铁,也不能再叫你受那个漏雨的罪。”

我笑了笑,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妈,房子的事不急。眼下你在病着,先养好身子最要紧。等你好利索了,咱一家人好好把日子过起来。”

婆婆不再说话,只是一下一下点着头,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枕巾湿了一片。窗外的风停了,虫鸣声也歇了,屋里只听得见她的呼吸声慢慢平稳下去。我坐在床畔,守着这盏灯火,心里头那些沉甸甸的委屈,像是也在慢慢化开。

那间漏雨的土坯房,终究没能挡住这一屋子暖意。

第十四章 瓦房易主

婆婆的病来得急,去得也快。在灶间那碗苦药汤子的作用下,加上连日的歇息,她的气色渐渐缓了过来。只是她闲不住,病刚好些就撑着身子要去灶下帮我烧火。我没拦,让她坐在灶前那张小杌子上,一边添柴一边跟我说话。

我们娘儿俩之间的那层隔膜,像是让那场高烧给烧透了,说话比从前自在了不少。

可自在的日子没过几天,小叔子张建军就来了。

那是个黄昏,我正蹲在院里择菜,一抬头见他站在篱笆门外,脸色灰白,胡子拉碴的,身上那件靛蓝褂子皱巴巴的,像是在坛子里腌过似的。他站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喊了一句:“大嫂,咱妈在屋里头吗?”

“在里头呢,刚喝了半碗米粥。快进来。”

他却没有迈步,手攥着篱笆门的一根木头,指节泛白,目光躲闪:“大嫂……我跟你说个事。”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他这模样,又赶上这个节骨眼,我能猜到跟那瓦房有关。

果然,建军吭哧了半天,才说利索:“那房子……我卖了。外村人,姓周,开了个粮油铺子,要在这边落脚。价钱比行情低了不少,可眼下债主逼得紧,我实在没工夫等合适的买家。今儿下午,已经跟人签了字、按了手印,是死契。”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房子是婆婆当年咬牙攒下材料盖的,一砖一瓦都是张家的脸面,如今叫他一个手印按出去,里头那份愧疚和难受,怕是比他脸上的灰败色还浓。

“进屋去跟妈说。”我的声音比自己想象中平静,“她迟早要知道,早说早打算。”

建军愣了一瞬,点点头。他进了屋,我在门外听见婆婆先是一阵沉默,接着是长长一口气,没有骂,也没摔东西,只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卖就卖了罢,欠了人家的债,总是要还的。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站在屋檐下,鼻子忽然一酸。这老太太一辈子要强,分家时把瓦房分给小儿子,心里头当是给老张家留了份厚实的家底,如今这底子叫人连根刨了,她反倒一句硬话都没说。这份隐忍,跟我当初搬进土坯房时的模样何其相似。

夜里睡下,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身旁的丈夫张建国也没睡着,他背对着我,呼吸声一会儿长一会儿短。我捅了捅他后背:“你也知道了?”

“建军下午先找的我。”他的声音闷闷的,“秀兰,那房子卖给外村人,往后就不是张家的了。妈嘴上没说,心里头怕是不好受。”

“我想买回来。”我把话接上来,干脆利落,连自己都吃了一惊。

丈夫猛地翻过身来,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目光钉在我脸上:“买回来?咱家哪有那个闲钱?”

我一条一条算给他听:这大半年我卖菜加上他工地寄回来的钱,拢共存了三千多块。娘家我爹上回托人捎来话,说弟弟娶媳妇还剩下两千块,急用就先拿去,不用急着还。两边凑一凑,跟那粮油铺子的周老板谈一谈,兴许够得着。

“那可是咱的血汗钱。”张建国沉默了一阵,声音粗粗的,“给孩子念书,往后修房子,全是这钱。拿去买那瓦房,值得吗?”

我翻了个身,面向他:“那房子是你爹你妈一块砖一块瓦攒起来的。妈分家偏了心,那是她的是非。可那房子要是真落在旁人手里,往后咱们没了念想还在其次,妈心里头这个疙瘩一辈子解不开。”

张建国没再说话,只呼出一口沉沉的气来。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身干净衣裳,去娘家弟弟那儿开了口。弟弟听我说完,没多问,转身从屋里翻出一个布包,硬塞到我手里:“姐,这钱你先拿去,我不急着用。”

拿着钱往回走的路上,日头晒得背心发烫,我这心里却一片通透。这世上的账,有算得清的,有算不清的。瓦房被卖这事,表面上是个钱字,底下埋的却是一大家子这些年的亲亲情分,不能让它就这么散了。

见那粮油铺子的周老板时,我把他约在集口的茶摊上。他五十来岁,面相和善,听了我的来意后,端着茶碗半晌没说话。

“那房子我出了钱买了,契也立了。”他慢慢放下碗,“你这会儿要买回去,我按原价转给你,就当交个朋友。可你得跟我说实话——你们家里头,是不是为了这房子闹翻了?”

我跟他说了实话。说分家时婆婆的偏心,说土坯房漏雨的夜,说小军发烧我冒雨背他去诊所,说攒钱给叔子还债的事。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周老板,不怕你笑话,按说我不该管这些。我那土坯房修一修也还能住人。可我那婆婆这辈子就盼着家里过得好,那房子要是换了姓,我怕她往后走了都不安心。”

周老板听完,低着头转了转手里那只茶碗,抬起头来看我一眼:“大妹子,你要是个闹腾的,这房子我高低不松手。可你这劲儿,我这把年纪也少见。行,就按原价转让给你,咱们这就去办手续。”

手续办完,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站在镇上的大街上,风呼啦一下吹过来,带着股子泥和草的气味,刮得眼睛有点儿发涩。小叔子听说我把房子买回来了,愣了好半天,一个大男人,站在院当中红了眼圈。

婆婆什么也没说,只走过来,伸手帮我把额前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粗糙的手掌碰在我脸上,带了点抖。

“秀兰,那房契……搁你那儿收着罢。”她声音沙沙的。

我把房契叠整齐,塞回她手心里,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妈,这房子是张家的。搁谁那儿都一样,只要能一家子住在一起。”

婆婆的眼又红了一圈,却是笑了,点着头,一叠声地说道:“收着,我收着。”

黄昏的斜阳从山那边铺过来,把老院子的土墙照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那间瓦房在坡上立着,还是老样子,青砖黑瓦,桐油的门槛刚刷过不久,泛着温润的光。我站在院子里望着它,想着那些漏雨的夜,想着被角裹着两个孩子往里搂的冷,心里头却没有多少高兴,只是踏实——这房子,总算又归了张家。

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开春了,老院子那棵杏树开了一树花。婆婆坐在树下纳鞋底,小芳在花底下跳格子,小军在旁边追一只蝴蝶,笑得咯咯的。那梦又暖又轻,让人舍不得醒。

第十五章 重新分家?

那房契在婆婆手里攥了三天,她翻来覆去地看,看完了又叠好,塞进枕头底下。我瞧得出来,她心里头翻腾得厉害。

第四天夜里,我正在灶间收拾碗筷,婆婆拄着拐棍进来了。她站在灶台边上,半天没吭声,末了开了口:“秀兰,明儿把建军他们两口子也叫来,我有话说。”

我拿抹布擦着灶台,应了一声,没多问。倒是第二天一早,弟媳李秀芬先进了院子,身后跟着小叔子张建军。她脸上带着些讨好的笑,进门就撸起袖子要帮忙:“嫂子,我来我来,你歇着。”

我没跟她争,由着她接了手。自打赌债那事过后,她整个人变了不少,人也瘦了,说话不再夹枪带棒的,偶尔还过来帮我择菜喂鸡。我不提旧账,只当寻常过日子——这世上的事,宽一宽也就过去了。

等一家子都在堂屋坐定了,婆婆才从屋里出来。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齐齐整整,手里捏着那张房契,走到桌边坐下来。

“今儿把你们都叫来,是有一桩事。”婆婆把房契平平整整地放在桌上,手指在上头抚了一遍,抬起头来看向我,“这房子,是秀兰花钱买回来的。当初分家我偏了心,把好房子给了建军,把个漏雨的土坯房给了你们。秀兰受了大委屈,没跟我闹半个字。这回,我要把这房子重新分一分。”

屋里静得很,灶膛里柴火偶尔“啪”地爆一声。小叔子低着头,手指绞在一处,指节都泛了白。李秀芬坐在他旁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婆婆接着说:“这瓦房,往后归秀兰他们一家住。建军家的,先回老屋那边挤一挤,等往后——”

“妈。”我开口打断了她。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聚过来。我笑了笑,站起身走到桌前,伸手把房契拿起来,转了个方向,轻轻推回婆婆面前。

“妈,这房子还是您和爹住着。”

婆婆愣住了:“秀兰,你这是——”

“我说的是真心话。”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稳当,“这瓦房买回来,是为了让它姓张。我在那土坯房里住了这些日子,虽说起头漏雨漏得厉害,可后来建军帮我把屋顶翻修过,墙也重新抹了,如今住着也踏实。您和爹上了年纪,冬天怕冷,瓦房好歹厚实些。您二老住那儿,我们在土坯房住着,心里头安稳。”

屋里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小叔子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嗓子里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李秀芬也抿紧了嘴,半天,低低地说了句:“嫂子……这怎么行,这房子该是你们的。”

“分什么你们的我们的。”我摆了摆手,“一家人,住了东屋住西屋,不都是自己个儿的家么?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一家子人一条心,住哪儿都是好的。”

张建国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像棵老树似的一句话也不说地戳在那儿。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掌心的茧子磨得我手指发痒,但我没抽开。

婆婆坐在那儿,浑浊的眼睛里头泛起了一层水光。她低下头,手指搭在那张房契上,半晌,声音又沙又轻:“秀兰啊……我活了这大半辈子,头一回明白一个道理——分家分的是东西,分不断的是情分。你心里头装着的,比我这个当妈的还大。”

她说着,眼泪就滚下来了。

小叔子这时候忽然站起来,走到我跟前,一个大男人,红着眼睛,喉结上下滚了几滚,哑着嗓子喊了声:“嫂子。”

他低下头,像小时候认错那样,声音发涩:“那年在镇上读书,爹没了,你刚进门没几个月,忙着张罗丧事,忙着照看妈,还腾出手来给我纳了一双鞋底。我没忘。后头分了家,我住着好房子,看着你们娘儿仨往那土坯房里搬,我心里头其实堵得慌。可我没敢吭声。”他抬起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嫂子,我不如你。”

我鼻子一酸,却忍住了:“说这些做什么,一家子没有谁比谁强。你在家种地,我在地里种菜,锅碗瓢盆叮当响,都能过好日子。往后日子长着,有的是互相搭把手的时候。”

张建军不再说话,只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李秀芬在旁边,眼睛也是红的,小声说了句:“嫂子,往后我跟你学。”

那天的太阳很好,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堂屋的青砖地上,一道一道的影子。婆婆最后把那房契收起来,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这房契我收着,往后留给小军娶媳妇用。”

小军蹲在门槛上玩泥巴,闻言抬起头,奶声奶气地问:“奶奶,媳妇是什么呀?”

一屋子人都笑了。那笑声穿过老屋的窗户,穿过院子里的日头,飘到坡上那间青砖瓦房里,飘得老远老远。

后来村里有人说起这事,说张家那个儿媳妇真是傻,到手的瓦房不要,还住那土坯房。我听了只是笑笑。那土坯房虽说不如瓦房敞亮,可墙是新抹的,屋顶是新铺的,屋檐底下挂着去年晒的干辣椒,窗台上摆着一盆婆婆送来的月季。

日子暖不暖,日子稳不稳,从来不在一间房子上头。

到了夜里,我坐在灯下纳鞋底,张建国从外头回来,带了一身夜风的凉。他在门边脱了鞋,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看了我半天,忽然说了句:“秀兰,这辈子娶了你,是我赚了。”

我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没抬头,嘴上却忍不住弯了一下:“行了,天不早了,洗洗睡吧。”

窗外的月光铺了一地,土坯房里头安安静静的,像一池没风的水。

第十六章 修缮土坯房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翻去想的都是房里那几处裂缝。张建国也醒着,翻了个身,哑着嗓子说:“我明儿去找建军,这房子光抹抹墙不行,屋顶那几根檩条我看有些朽了,得换。”我嗯了一声,心里头的石头落了地。

天刚蒙蒙亮,外头院子里的公鸡还没打第二遍鸣,院子门就被人拍响了。我爬起来披了件衣裳去开门,门一开,小叔子张建军扛着一根新锯的杉木檩条站在外头,鼻尖冻得发红,嘴里呵着白气:“嫂子,建国哥起了没?我找了两个人,今天一整天把屋顶收拾了。”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村里的小伙子,都是平日里常走动的人,手里拿着锤子、锯子,还有个拎着一捆新瓦。我心里一热,忙把他们让进院子里。张建军把木头往地上一放,搓了搓手,四下看了看那土坯房的墙根,皱起眉:“这墙根让雨水泡得都酥了,得先把底下垫一垫,不然抹了墙也白搭。”

张建国这时候也穿好衣裳出来,兄弟俩站着比划了一阵,一个说这边墙要重砌一层,一个说屋角那条沟得挖深些。我在灶屋里烧了一大锅姜糖水,小芳带着小军在灶膛前烤火,两个孩子的脸让火苗映得红通通的。

干起来就热闹了。院子外头堆着新黄土、麦秸、剁碎的稻草,几个人和泥的和泥,搬瓦的搬瓦。张建国爬上屋顶,把小叔子递上来的新檩条一根一根地换上去,小叔子在下面扶着梯子,仰着头喊:“哥,那头再往东挪两寸,对,就那个位置!”

泥巴和好了,掺上麦秸,几个人挽起裤腿踩了好一阵子,踩得又匀又黏。我本来在灶屋里忙着做午饭,听见外头说笑着要抹墙,到底坐不住,也挽起袖子出去帮忙。李秀芬这日也来了,手里提着一篮子菜,进门先没说话,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忽然放下篮子,挽起袖子,也跟着端泥浆。

我看了她一眼,她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说:“嫂子,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过来搭把手。”我笑了笑,没多说什么,递给她一把泥抹子。两个人一个递泥一个抹墙,倒也有几分默契。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叔子把碗往桌上一顿,抹了把嘴上的油:“嫂子,照这么修,这土坯房住个十来年都没问题。”张建国在旁边嘿嘿笑,拿筷子敲了敲碗沿:“那也得先把屋后的排水沟挖了,不然雨季一来,水还是往墙根灌。”

正说着,院子里脚步响,婆婆拄着拐杖进来了,手里端着一大碗红烧肉。她看了看院里堆着的料,又仰头瞧了瞧屋顶上新铺的瓦,脸上神色复杂。她没说话,把肉放在灶台上,默默地绕着屋子走了一圈,手指头摸了摸刚抹好还带着湿气的墙皮,嘴里念叨:“这墙抹得匀实。”

下午活忙,婆婆也没急着走,在灶屋里帮我看火,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满是皱纹的脸。她忽然开口:“秀兰,那瓦房这两天我也思量过了。我和你爹住那儿,倒显得我和你公公占了你们的地方。我打算,把那些空屋子收拾收拾,你建军两口子搬回来,院子大,人多热闹。你看成不成?”

我手里切着菜的刀顿了顿,心里头猛地一暖。婆婆这是自己给自己找了台阶下,也在往回找补。我抬头笑着应了一声:“妈,您做主就好。瓦房宽敞,建军他们住东边那两间,您和爹住正屋,都客气。”

夜里,张建国拖着累了一天的身子躺到炕上,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房子修好了,心里踏实多了,像重新置办了一回家。”我坐在灯下补衣裳,笑着瞥了他一眼:“往后不用下雨天抱盆接水了,孩子们能睡个整觉了。”他愣愣地看着房梁上新换的木头,半晌,自己跟自己笑了笑:“秀兰,咱们的好日子,怕是快来了。”

窗外风小了些,月亮从云缝里漏出半边脸。土坯房里新泥的味道还没散尽,闻着却让人格外安心。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张建军就领着人把屋后的排水沟挖开了。那沟足有小腿深,从屋角一直通到院子外的菜地边,下头垫了一层碎砖头,上头再压上石板。张建国蹲在沟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这下成了,多大的雨也漫不到墙根上去。”

李秀芬又来了,这回没空手,提了一包钉子,还带着她娘家陪嫁的那把好使的刨子。她进门的时候脸还有些红,但手底下利索,和张建国一起把窗框上翘了边的木条重新钉好。孩子们在院子里追着鸡跑,小芳一边跑一边喊:“弟弟你看,咱家的窗子能关严实啦!”小军踮着脚去够窗台,够不着,乐得直拍手。

婆婆那头动作也快。隔了两天,吃过晌午饭,她拄着拐杖站在正屋门口,扬声喊建军。张建军正蹲在墙根下面砌散水坡,听见喊声拿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跑过去:“妈,您喊我?”婆婆清了清嗓子:“你回去跟你媳妇说,你们两口子住到正房东边那两间去。西边那间堆粮食,南边那间放农具,灶屋跟我和你爹合用。瓦房大,住得开。”

张建军愣了一下,挠着头笑:“妈,那瓦房不是分给我们了?我们住着,您和爹住正屋就行。”婆婆拿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让你搬你就搬。一大家子分两处住着,像什么话?你媳妇前儿个还跟我说,她一个人在那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张建军还想说什么,张建国从屋顶上探下头来:“妈说得对,搬回来住热闹。院子这么大,多几口人吃饭还香些。”

那天下午,李秀芬就带着小包袱搬回了正屋。她路过灶屋的时候停了一下,站在门口冲里头笑了笑。我正在擀面,抬头迎上她的目光,也笑了笑:“等会儿过来吃面,今儿搁了油泼辣子。”她“哎”了一声,声音里揣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松快。

土坯房又修了三天才算彻底拾掇完。屋顶铺了新瓦,屋檐下加了挡雨板,墙皮抹了三遍,里外都光溜溜的。张建国弄了半桶石灰水,把里墙刷了一遍,屋子里登时亮堂了不少。床脚垫了新砖,门轴上了油,连院墙角那个塌了半边的鸡窝都重垒了。

搬进“新房”那天晚上,张建国把两个孩子抱上炕,小芳在上面蹦,小军跟着笑。秀兰收拾碗筷的时候顺手摸了摸墙,指尖滑过新抹的泥面,竟是又光滑又干爽。灶屋里蒸汽腾上来,掺着一屋子暖融融的饭香。

李秀芬端着一碗腌萝卜走进灶屋,搁在案板上,轻声说:“嫂子,哥说得对,好日子要来了。”我手里洗着碗,没回头,声音被水声托着:“是啊,这日子,总要一天天往上走的。”窗外的晚霞烧了一片,把院墙染得通红。

第十七章 团圆饭

新年前夜,山村被一层薄薄的雪盖住了屋顶。土坯房正屋里生了两盆炭火,火苗舔着铁皮盆沿往上蹿,屋子里暖烘烘的,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小芳拿手指头在雾上画了一只鸡,又画了一条鱼,转过头冲着灶屋喊:“妈,您快看,这鱼像不像咱家腌的那条!”

我在灶屋里头忙活了一下午,剁肉、切菜、炖鸡、烧鱼。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旺,铁锅边滋滋冒着油星子,香味顺着门缝往院子里钻。李秀芬系着围裙在旁边给我打下手,一会儿递盐罐子,一会儿递酱油瓶,指尖冻得通红,脸上却带着笑:“嫂子,你手艺真好,这味儿一闻就知道搁了花椒和八角,正宗的年味儿。”

我笑了:“你也有功,那腊肉是你帮着腌的,萝卜丝也是你切的。”

她撇了撇嘴,声音低下去:“我从前那副样子,你可别放心上。我那时也不知道自己脑子进了什么水,净听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撺掇,回来跟建军闹,跟你较劲。如今想想,真是羞愧得慌。”她顿了顿,眼圈有些红,“嫂子,咱妈说让搬回正屋的那天夜里,建军跟我念叨了半宿。他说你拿修房子的钱帮我们还赌账,那些钱可是你卖菜一毛两毛攒下来的。我听了,半宿没睡着。”

我正掀笼屉,热气扑了满脸,趁势揉了揉眼睛:“都过去了,年前不说那些话。往后咱们一大家子把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院子里传来张建国的声音:“爸,您慢点儿,这台阶上结了冰,滑。”我公公前些日子摔了一跤,腿脚不利索,张建国正搀着他一步一步往正屋走。张建军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口砂锅,砂锅里炖着羊肉萝卜汤,热气腾腾往上冒:“嫂子,这锅汤我媳妇炖的,说年夜饭要添个菜。”

正屋里热闹起来。婆婆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杯热茶,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干净净的深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拿一根银簪子别住了。她看着一屋子人忙进忙出,眼睛有些亮,嘴角噙着一点笑模样,却没怎么说话。小军跑到她膝盖边上,仰着脑袋问:“奶奶,今儿过年吗?”

婆婆弯腰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过年了,小军又大一岁了。”她声音有点哑,“长大了,要读书,要考大学,到外头去见识大世面,别再像咱们家从前那样,一辈子困在那点瓦片砖头上犯糊涂。”

小军听不懂,歪着头笑:“奶奶,我不想上大学,我想跟着妈妈种菜。”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傻孩子,你妈妈种菜是为了让你不用种菜。”

菜一样样端上桌。白切鸡、红烧鱼、梅菜扣肉、炖羊肉、腊味拼盘、酿豆腐,摆了满满一桌。小芳端着一碟花生米从灶屋进来,小心地放在桌角,又跑去拿来几只碗,一只一只摆得整整齐齐。小军从奶奶腿上滑下来,踮着脚帮她递筷子,嘴里念叨:“姐姐,爸爸说年饭要一家人坐齐了才能动筷。”

张建国从外头进来,拍了拍身上的寒气,袖口上还沾着一点石灰末子:“院子门口那两盏红灯笼挂上了,风吹着直晃,像那么回事。”他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招呼大家:“爸、妈,都上桌吧。”

一大家子挤在桌边,正屋不大,桌子靠墙放着,两头还添了两把椅子。我和李秀芬挤在灶屋那头,她笑道:“挤着吃饭香,咱家热闹。”

婆婆端起面前的酒杯,那是一杯温过的米酒,酒面上浮着几粒桂花。她的手有些颤,酒液在杯子里轻轻晃荡。全桌静下来,连小军都睁大眼睛望着她。婆婆张了张嘴,先没说酒,先叹了一口长气:“今天是年三十儿,我活了这一把年纪,什么饭都吃过,苦的涩的酸的都有。可今儿这顿饭,是我吃的最踏实的一顿。”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围坐的儿孙,眼眶慢慢泛红:“去年入冬那阵子,我脑子像糊了一层浆糊。分家的时候我把瓦房分给建军,叫你们一家四口住那间漏雨的土坯房,我心里头不是不知道那不公道。可我那时候想……想什么呢?”她顿了顿,声音发颤,“我想着建军读了书,有出息,往后撑门户要靠他。我想着小芳是个丫头,秀兰你性子软,你该让着些。我把那些不该有的偏心眼子都当成理所当然,差点把这个家过散了。”

我握着筷子的手忽然攥紧了。那段日子像倒放的影子一样从眼前掠过:雨夜里抱着盆接水,小军发烧我背着他摔在山路上,张建国在工地上扛水泥,肩膀磨出血泡……鼻子一酸,我赶紧低下头去,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婆婆举起杯,眼泪顺着皱纹沟流下来,声音却稳了许多:“秀兰,这杯酒,我敬你。敬你没跟我吵,没跟我闹,敬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把日子撑起来,敬你拿攒下的钱给建军还债,敬你在婆婆糊涂的时候没撒手这个家。”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今日想明白了——这个家最好的,不是我分的房,是人心。”

满屋子静悄悄的。外面不知谁家放了几个鞭炮,噼啪两声,又归于安宁。我仰起脸,泪眼里露出笑来,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碰了碰婆婆的杯子:“妈,您言重了。一家人,说什么敬不敬的。从前的事都翻篇了,往后咱们好好过。”

张建国在旁边红了眼眶,却不吭声,只拿袖子狠狠蹭了一下鼻子。张建军低头碰了碰李秀芬的胳膊,李秀芬抹了一把眼泪,站起来给我倒了一杯热茶:“嫂子,我先头那些混账话,您别往心里去。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婆婆把杯里的米酒一口喝干,又夹了一块鸡肉放进我碗里:“秀兰,往后你就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妈不糊涂了。”

我看着碗里的鸡肉,看着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看着围坐在一起的这一家子人:婆婆擦着眼睛,公公慢声细气地说“好啦好啦”,张建国低头给小军擦嘴,小芳凑到我耳边悄声说:“妈,奶奶哭了,她是高兴哭的吧?”

我点点头:“嗯,高兴。”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院门口那两盏红灯笼被风掀得一摇一晃,在雪地上投下一团温润的光。屋里炭火烧得正旺,锅里的羊肉汤咕嘟咕嘟翻滚着,满屋子都是白汽和香味。小军吃了几口饭,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小芳揽着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嘴里轻轻哼着一首不成调的儿歌。

我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看这一屋子人,心里忽然安安定定的。去年这个晚上,我还在漏雨的土坯房里抱着两个孩子浑身发抖,怎么都睡不着。如今那张漏雨的屋顶换了新瓦,那个透风的墙角抹了厚泥,曾经横在心里的那道坎,也像雪一样慢慢化干净了。

婆婆又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酒,朝我遥遥晃了晃,笑着说:“秀兰,咱们一家人,来,再碰一个。”我端着杯子迎上去,两片瓷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窗外,雪落无声。

第十八章 雨夜同眠

屋里正烧着一盆炭火,火光把泥墙烤得暖烘烘的。外面的雨声从傍晚就没停过,哗哗地打在屋顶新换的瓦片上,又顺着屋檐淌下来,在台阶前积成一条细细的水线。隔着窗子望出去,院子里那两盏红灯笼被雨水洗得透亮,光晕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两团化开的胭脂。

这雨来得有些急,傍晚时还在刮风,我正拉着小军在院子里收晾着的干菜,张建国从屋后绕出来,手里提着两把铁锹:“看这天色,怕是要下大了。”他话音未落,雨点子就砸了下来,打得院墙上的泥土噗噗作响。我拉着小军往屋里跑,小芳在门口接着我们,手里还攥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语文书。

“妈妈,雨下大了。”小军站在门边,探着脑袋往外看。屋檐下挂着一串晒干的辣椒,被雨打得歪歪扭扭。

我把他往屋里拉了拉:“进屋来,别淋着。”

这口土坯房上个月刚翻修完,张建国和张建军兄弟俩忙了半个多月,换了梁,加了瓦,墙根处又抹了一层厚厚的新泥。张建国说这雨下不透咱家的屋子了,我信他。可雨声一密,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提起来,像有一根细线牵着,轻轻一拉就颤一下。去年那些雨夜实在太深了,渗进了骨头里,一时半会儿暖不回来。

雨越下越大,门前那条小路上很快积起几个水洼。我正把火盆往屋子中间挪了挪,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婆婆披着一件旧棉袄,头上顶着块塑料布,一瘸一拐地小跑进来,身后跟着李秀芬。

“妈,下这么大雨您过来干啥?”我赶紧迎上去,把她头上的塑料布揭下来,棉袄肩膀那块已经洇湿了一大片。

婆婆抖了抖身上的水珠子,笑道:“在家里坐着听雨,心里头不踏实,总想过来看看。秀芬也说想来看看你们屋子漏不漏。”她说着抬头望了望屋顶,“嗯,新瓦就是好,一滴都不漏。”

李秀芬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盖着一块蓝布,掀开来是一盆热气腾腾的煮花生:“嫂子,我家里刚煮的,想着小芳小军爱吃,端过来给你们尝尝。”她站在灶屋门口,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些,脸上却是带着笑的。

我接过花生,心里一热:“你们也真是,下雨天还往这边跑。”

婆婆已经走到堂屋中央,在火盆边坐下,伸出手烤着火,嘴里念叨着:“这雨下得好,下透了,开春好种地。”她说着,看着窗外的雨帘,目光忽然有些出神。

我知道她想起了什么。去年也是这样一个雨夜,我还带着小芳小军躺在那间漏雨的屋子里。那晚雨下得比现在还大,屋顶像筛子一样,雨水顺着裂缝滴滴答答往下淌,我搬了所有能用的盆和碗去接,一个晚上没敢合眼。小芳睡着睡着被滴在脸上的水凉醒,迷迷糊糊地问我:“妈妈,奶奶为什么不让我们住新房子?”我当时说:“奶奶有奶奶的难处,咱们不闹。”

不闹。这两个字说起来轻巧,可那个雨夜里抱着两个湿漉漉的孩子,听着屋外哗哗的雨声,心里的委屈像潮水一样往外涌。只是我知道,闹没有用。婆婆的偏心明摆在那儿,闹了只会让一家人撕破脸。与其争那几间瓦房,不如把力气花在把日子过好上。

张建国从里屋出来,见婆婆和李秀芬来了,忙去灶屋烧水泡茶。小芳见奶奶来了,放下书本跑过来,乖巧地依在婆婆膝边:“奶奶,您冷不冷?”婆婆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摸了摸她冰凉的小脸:“奶奶不冷。你作业写完了?”

“快了,还有两道算术题。”小芳指了指桌上的作业本,“妈妈刚教了我一遍,我自己再做做看。”

李秀芬撩起袖子走到灶台边,看我锅里炖着半锅酸菜豆腐,便道:“嫂子,你们晚上就吃这个?我再添两个菜。”她说着从灶台旁的篮子里翻出几根蒜苗和一块腊肉,手脚麻利地切了起来。

我过去拦她:“秀芬,你们过来坐坐就成了,还动什么手。”

她把我往外一推:“嫂子你歇着,我来。你带小军擦擦头发,这孩子刚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头发都湿了。”她说着,又想起什么似的,低头切了姜末,利落地起锅烧油,厨房里很快飘起腊肉和蒜苗的香气。

外头雨声里,院门口又传来了脚步声。张建军披着深灰色的雨衣,怀里抱着什么东西,一进门就抖了抖衣摆上的水珠:“哥,嫂子,我来给你们送块厚木板。天井那块台阶前阵子不是老积泥嘛,我给你垫上。”他弯腰放下木板,“咋都在这儿呢?妈也在,秀芬也在。”

婆婆冲他摆摆手:“我是来看秀兰这屋漏不漏的。你也是来看屋的吧?”

张建军咧了咧嘴,没答话。他这人嘴笨,心里有句话却憋不住,闷闷地从喉咙里滚出来:“嫂子那屋,以后不能再漏了。”他看了我一眼,声音低了几分,“嫂子,从前那事,是我不对。我这心里一直堵着呢。”

我没接他那话,转头招呼他坐下:“外头下雨,进屋坐,喝口热茶。”

张建军坐下来,张建国给他倒了茶。兄弟俩一个坐在桌边,一个坐在门槛旁的矮凳上,手里各自端着一碗热茶,谁也不说话。外头的雨声裹着茶水的热气,在屋里慢慢化开。

小军的头发擦干了,跑过去趴在桌边看姐姐写作业。小芳写了一道题,扭头问他:“你看得懂吗?”小军摇了摇脑袋:“看不懂。”小芳就笑:“那你等我写完这道题,我给你画个小鸡。”小军高兴地直点头。

婆婆看着两个孙辈,脸上的皱纹一层层舒展开来。她忽然把手伸进棉袄内兜里,摸了好一会儿,掏出一个东西来——是一双小袜子,厚厚的,软软的,红色的,袜口绣着一圈白边。

“今儿下午没事,给你们两个娃娃各缝了一双。”她说着,看看小芳,又看看小军,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意味,“不知道合不合脚。”

我走过去接过那双袜子,针脚密密的,整整齐齐。婆婆年轻时针线活就好,后来眼睛花了,便很少再做。如今她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比市面上买的还细致。小芳捧着袜子,眼睛亮晶晶的:“奶奶,这是给我的?谢谢奶奶!”小军也学着姐姐的样子,把袜子贴在脸上蹭了蹭,说:“奶奶,暖和。”

婆婆伸手摸了一下小军的头,又犹豫了一下,拉住我的手。她的手粗糙,布满了老茧,指节有些变形,但掌心是温热的。她没说什么,只是握着我的手轻轻捏了捏。我反手握住她,也轻轻捏了捏。有些话不必说出来,这个雨夜里,两只手挨在一起,彼此都懂。

雨声渐渐小了些,屋檐落下的水柱从粗变细,叮叮咚咚的,像是在演奏什么曲子。晚饭好了,李秀芬端出热腾腾的酸菜豆腐锅和那盘腊肉炒蒜苗,又炒了一碗辣椒鸡蛋。小桌不够大,张建国又从里屋搬出一张旧方桌,两张桌子拼在一起,碗筷摆得满满当当。

吃饭的时候,李秀芬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嫂子,我从前没想明白,总觉得命不好,嫁了个没本事的男人,全靠婆婆给的那间瓦房撑着腰。如今我才懂,瓦房是死的,人才是活的。你把日子过成了这样,我真心服你。”

张建军放下筷子,闷声说:“秀芬说得对。我读了那么多年书,到头来还不如嫂子通透。”

婆婆听着,把眼睛一瞪:“知道就好,往后好好跟你嫂子学。”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咱们这一家子,心齐了,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饭后,雨停了。空气里带着一股湿湿的泥土味,院里的辣椒串湿漉漉的,灯笼里的光浸在水汽里,像是裹了一层蜜。小芳和小军吃饱了,蜷在里屋床上睡下了。小军睡着前含含糊糊地跟我说:“妈妈,房子不漏了,雨声好听。”我给他掖了掖被角,心里软得说不出话来。

婆婆回去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着我们说:“这土坯房,如今比我那新瓦房还叫人踏实。”她声音平静,我听了眼眶却有些发热。

张建国送婆婆和李秀芬到院门口,回来的时候见我站在屋檐下出神,便走过来站到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想什么呢?”

我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屋里那盏暖暖的灯,说:“想去年那个雨夜。当时觉得那日子怎么都熬不到头,如今再看,也就这么过来了。”我顿了顿,“建国,那天晚上我跟小芳说,一家人要和睦。我那时候说的,是真的。今天这一屋子人坐在一块儿吃饭说话,我心里想的,也是真的。有些事不争不闹,反倒成了。”

张建国没有接话,只是靠近了些,把外套披在我肩上,和我并排站在屋檐下。雨后的夜风凉丝丝的,可肩上的外套是温的,屋里透出的灯光是温的,心里也是温的。屋檐下偶尔还滴下几滴水珠,落在石阶上,嗒,嗒,嗒,像这个夜晚轻轻的呼吸。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