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半,营地还没全醒。靠近物资车那一侧已经有人戴上了头灯,光圈在帐篷布上晃一下,能照出布面上一层薄沙。这是阿克塞段的营地早晨,前半夜的风不小。
他先从帐篷外面开始抖。外帐不能带着沙卷起来——抖完还要掀一下地钉边的角,把那一溜沙抖落到地上,拢共两三个动作,三十秒。
抖下来的沙有一半落在自己的鞋面和冲锋衣下摆上。这个时间点没法换衣服,忍着,抖完再跺两脚。早上的风是凉的,指关节露在外面不到一分钟就开始发僵。
安静是相对的。远处有人在咳嗽,两顶帐篷之间被人踩过的沙会发出很轻的沙沙声,风从帐杆的拉绳那里过去是有声音的。六点半这个钟点,营地里的动静比白天少一半。
每顶帐篷的进度不一样。斜对面那顶比他早十分钟动手,现在只剩下一块颜色深的地面;隔壁那顶还没开灯,拉链也紧紧闭着。
第二个是睡袋。卷之前要先抖一次:睡袋外层一夜下来也会积沙,靠帐门那一侧积得最多。抖完再把脚那头往里翻,卷出一头,然后压。
卷睡袋这件事,一天比一天潦草。第一天他蹲在地上把压缩袋压了三遍才塞进去;第二天压两遍;第三天直接团起来往里怼,拉绳随便一收就扣上,蹲下去的时候还用鞋踩了一下。
第四天早上有点不一样。他把压缩袋的拉绳拉到一半停了一下,又蹲下去重新卷了一遍,压了三下,动作跟第一天一样慢。旁边有人喊他快点,他没应。
然后是充气垫。捏开气嘴,跪上去,从胸口那头一路把气挤出去,最后是腰的位置,压到最后一格空气出来,气嘴一拧。这整个过程里头灯要含在嘴里,因为两只手都占着。
东西全部塞进驮包:睡袋压在最下面,气垫卷起来插在一侧,剩下的缝隙用衣服填满。这一步每天都要重来一次,因为第二天晚上打开包的时候,里面的顺序早已经不是自己摆的那个顺序了。
地钉是最后收的。四根拔出来是凉的,沙附在上面,他对敲了两下才塞进袋子。帐杆一节一节抽出来,抽到最后一根时是短促的一声,横握在手里像根短棍。
包封好之后还有一样东西在外面——水。他拎着两升的水袋走到物资车边接水,拧盖之前先把瓶口那圈沙吹掉。水是这一天里唯一不能少带的东西,别的东西少带了还能跟旁边的人匀。
每天包出来的形状都不一样,但四天里没有一个位置装错过:睡袋永远在最下面,气垫永远在右侧。这套顺序只有他自己清楚——别人打开这只包,看不出来。
最后一步是回头看一眼。
帐篷拆掉之后,那块地会留下一个颜色深一点的方块——帐底压住了风,那一小块的沙比周围少磨掉一层。风过来一两天就把它填平,看不出来四天前有人在这儿睡过一晚。
这一眼不是回头看营地好不好。看的是确认一件事:今天不会再来。四天的营地分布在四个不同的位置,每个都只住一夜,都没有再回来的必要。
一天一次,一共四次。每天早晚,把同一个家拆掉再装回包里——帐篷、睡袋、气垫、那天要穿的衣服,四样一件不少。区别只是每天六点半装完之后,人是朝前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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