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庄四年,楚国莫敖奉楚王之命与随侯订立盟约,并邀约随侯于汉汭举行会盟仪式,待诸事既定、楚军班师渡过汉水之后,楚国才正式发布楚王薨逝的消息,此番隐秘行事与地缘博弈,深刻展现了春秋早期楚随两国的势力格局与军事谋略,相关史事与汉汭地域沿革可结合古注、正史与历代地理志详细考证(汉汭〈庄四年,莫敖以王命入盟随侯,且请为㑹于汉汭而还,济汉而后发丧。杜注:汭,内也,谓汉西。臣谨按:是役也,王薨于行,莫敖秘不发丧,除道梁溠,以虚声詟随,而随人请成。孔疏曰:莫敖既与随侯盟,又请随侯会于汉水之内,而后还楚也。随侯畏楚,遂从莫敖㑹礼讫,随侯济汉归国,而后发王丧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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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杜预注解,“汭”为内,汉汭即汉水西岸之地,是此次楚随会盟的核心地域,而孔颖达疏文进一步明晰了整件史事的完整脉络,楚王薨于出征途中,莫敖为稳定军心、震慑随国,刻意隐瞒楚王死讯,修整道路、架设桥梁,以强盛军势威慑随国,迫使随国主动求和结盟,待双方完成会盟礼仪、随侯渡汉水归国后,楚国才公开楚王丧讯,足以见得彼时楚国对汉东诸侯的强势掌控力。

结合后世地理考证可知,古汉汭对应的水域范围,正是今襄阳以南至承天府一带的汉水流域,当代汉水水系自襄阳府城北折向东南,依次流经宜城县东部、承天府城西、荆门州城东,再向东南流经潜江县北部、景陵县南部,东至沔阳州北部、汉川县南部,最终于汉阳府城东北大别山下汇入长江,这条水道贯通南北,串联起春秋楚随交界的核心区域,其中襄阳至承天府水路七百里,承天府至沔阳州亦七百里,地域幅员辽阔,战略位置极为关键(汉汭〈今汉水自襄阳府城北折而东南,经宜城县之东,又经承天府城之西,荆门州之东,复东南出,经潜江县北,及景陵县南,又东历沔阳州北,及汉川县南,又东至汉阳府城东北大别山下,㑹于大江。此汉汭乃襄阳以南至承天之汉水也。自襄阳至承天七百里,自承天至沔阳七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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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随国故地即今随州,其西距襄阳府仅一百五十里,而古承天府正是楚国郊郢故地,先秦素有“汉东之国,随为大”的说法,这也造就了随国疆域西境极为辽阔,汉水以西区域彼时已属楚国腹地,成为楚制衡汉东诸侯的重要屏障(汉汭〈随国为今随州,西至襄阳府一百五十里。今承天府则楚之郊郢也,汉东之国,随为大,故西境特广,逾汉而后为楚地也。〉)。

追溯楚国早期疆域发展,《史记》载楚昭王之言,明确提及“先王之封,望不过江汉”,印证楚国初封之时,势力尚未掌控汉水流域,仅能将江汉水域作为望祭山川的界域,并未实际占据汉地,其对汉水沿线的经略是逐步推进的过程(汉汭〈《史记》楚昭王曰:“先王之封,望不过江汉。”盖楚之初未能有汉,望祭而已。〉)。

至鲁桓公八年,楚武王正式出兵侵扰随国,将大军驻扎于汉淮之间,开启了楚国蚕食、攻取汉水沿岸土地的进程,自此楚国势力逐步深入汉东地域,不断压缩随国等汉东诸侯的生存空间(汉汭〈桓八年,楚武王侵随,军于汉淮之间,始渐规取汉上之地。〉)。汉水不仅是楚随两国的地缘分界,更是春秋南方战事的关键战略防线,后世吴楚争霸之际,吴军便与楚军隔汉水对峙,依托汉水天险牵制楚军,致使楚国局势岌岌可危,足见汉水流域对楚国国防安危的重要意义(汉汭〈呉之伐楚也,与楚夹汉而军,而楚岌岌矣。〉)。

从古今城邑沿革来看,今随州东南三十里的光化故城,便是春秋楚国所筑楚子城,正是楚武王时期驻军汉淮之间、威慑随国的军事据点,这座古城的兴衰变迁,完整印证了楚国经略汉东的军事布局(汉汭〈今随州东南三十里有光化城,《志》云:本楚子城也。《左传》所谓“军于汉淮之间”者,盖筑城于此以逼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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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化城历经多代建制更迭,萧齐时期始置安化县,西魏更名新化县,后周再度改名为光化县,隋代以后沿袭此名,隶属随州管辖,至北宋熙宁年间,县治迁至襄阳境内,随州光化县故地废为镇,此地即为古随国南部边境核心地带,既是楚随交锋的前沿,也是楚国逐步掌控汉淮地域的历史见证(汉汭〈萧齐置安化县,西魏改新化,后周又改为光化县,隋以后因之,属随州。

宋熙寜中,移县置于襄阳境,而随州之光化废为镇,是则随国之南境也。淮源出桐柏,在随州之北,故曰汉淮之间〉)。纵观楚随交往与汉汭地域变迁,从楚初封局促江汉、望祭汉水,到楚武王驻军汉淮、威逼随国,再到庄四年莫敖借汉汭会盟稳固楚地霸权,楚国以汉水为依托,逐步完成对汉东地域的掌控,而汉汭、汉淮一线的山川城邑,也成为串联春秋楚国疆域扩张、楚随地缘博弈的核心历史地理载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