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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周五,下着绵绵的秋雨。

气温降得很厉害,风吹在脸上已经有了刺骨的寒意。

我坐在办公室里。

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心里盘算着下班后去趟菜市场。

买点排骨回去炖汤。

妻子晓云走了已经整整半年了。

这半年来。

我逐渐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

习惯了下班后面对空荡荡的房子。

习惯了晚上开着电视听声音入睡。

下午四点半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闪烁着“岳母”两个字。

我愣了一下,自从晓云的葬礼之后,我和岳母家的联系就少了许多。

逢年过节我会按规矩转账过去。

平时偶尔在微信上问候一句。

但像这样直接打电话过来。

还是头一次。

我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了岳母熟悉的声音,带着点刻意的热情。

“大强啊,下班了吧?”

我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妈,还没呢,五点半下班。您身体挺好的?”

“好,好,都好。大强啊,今天是周末,你一个人在家也是冷清,晚上来妈这里吃饭吧。”

我犹豫了一下。

“妈,不用麻烦了,我自己随便对付一口就行。”

“那怎么行!”

岳母的声音立刻高了八度,

“你这孩子,晓云虽然不在了,但你还是妈的女婿,这家里永远有你的位置。听妈的,下班直接过来,妈买了你最爱吃的基围虾,还有老母鸡汤,都在火上炖着呢。”

话说到这份上,我再推辞就不合适了。

我答应下来,挂了电话。

可是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太踏实。

岳母这个人,我太了解了。

她一辈子精打细算,四个字形容就是“无利不起早”。

晓云活着的时候,没少因为她偏心大姐的事情跟我抱怨。

大姐叫晓梅,比晓云大三岁,今年四十二了。

晓梅从小长得漂亮,嘴巴也甜,深得岳母的欢心。

晓云相对就木讷一些,老实本分,在这个家里一直是个容易被忽视的角色。

大姐晓梅的婚姻一直不太顺利。

二十多岁的时候,死活要嫁给一个做生意的小老板。

岳母当时也觉得小老板有钱,能让大女儿过上好日子,极力赞成。

结果结婚没几年,小老板生意破产,还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甚至染上了赌博的恶习。

晓梅生下儿子浩浩后,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最终选择了离婚。

离婚后,晓梅带着儿子回了娘家。

这些年来,她一直没有再找,也没有正经工作,平时就在商场里打打零工,或者做点微商。

母子俩的生活开销,很大一部分都是岳母在贴补。

甚至晓云在世的时候,岳母也经常以各种理由,暗示晓云拿钱接济大姐。

晓云心软,加上看在亲外甥的份上,没少往大姐那边搭钱。

我虽然心里有些意见,但为了家庭和睦,也从来没有戳破过。

后来晓云查出乳腺癌晚期。

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光。

我请了长假,每天在医院和家之间奔波。

化疗、放疗、靶向药,所有的积蓄如流水般花出去。

我也曾经低声下气地去求过岳母和大姐。

希望能借点钱。

哪怕度过眼前的难关。

岳母当时红着眼眶,说家里实在拿不出钱,浩浩还要上辅导班,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

大姐更是躲得远远的,连医院都很少来,生怕沾上什么晦气。

那一刻,我算是彻底看透了这一家人。

晓云走的时候。

拉着我的手。

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没说什么。

但我知道。

她心里放不下我。

也对她的娘家人彻底死了心。

晓云走后,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上。

原本准备给晓云治病卖掉的一套小房子。

因为行情不好没出手。

现在也租出去了。

加上我现在住的这套大平层,还有手里剩下的一点存款,我一个人的日子,其实过得很宽裕。

只是心里的那个窟窿,怎么也填不满。

下班后,我开着车,冒着雨,往岳母家赶。

后备箱里放着我顺路买的两瓶好酒,还有给岳母买的几盒保健品。

虽然心里有隔阂,但基本的礼数还是要周全,这是我做人的原则。

到了岳母家所在的小区,天已经完全黑了。

老旧的居民楼,楼道里的感应灯时亮时暗。

我提着东西,踩着斑驳的水泥楼梯,爬上了四楼。

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

开门的是大姐晓梅。

她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穿着一件修身的针织连衣裙,头发烫成了波浪卷,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水味。

看到我,她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

“大强来了啊,快进来快进来,外面雨大吧?”

我点点头,换了鞋走进屋里。

屋里很暖和,厨房里飘出阵阵饭菜的香味。

岳母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迎出来。

“大强到了啊,先坐先坐,马上开饭。”

我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妈,给您买了点营养品,还有两瓶酒。”

岳母笑得合不拢嘴。

“你这孩子,来就来吧,还买什么东西,乱花钱。晓梅,赶紧给大强倒茶。”

晓梅立刻殷勤地去泡了茶,端到我面前。

“大强,喝茶,这可是今年新上的普洱。”

我接过茶杯,道了声谢。

目光扫过客厅,没看到外甥浩浩。

“浩浩呢?没在家吗?”

我随口问道。

晓梅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理了理裙摆。

“浩浩去参加学校的封闭式夏令营了,周末不回来。”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

很快,饭菜就端上了桌。

极其丰盛的一桌。

红烧排骨、清蒸基围虾、清炒芦笋、干煸豆角,中间还炖着一锅黄灿灿的老母鸡汤。

三个人的饭局,摆了整整八个菜。

这在岳母家,可以说是最高规格的待遇了。

我们围着餐桌坐下。

岳母坐在主位,我和晓梅面对面坐着。

岳母拿过我买的酒,非要打开。

“大强啊,今天高兴,咱们少喝点。”

我本来想推辞说开车了,但想了想可以叫代驾,便没有拒绝。

晓梅主动拿过酒瓶,给我倒了满满一杯,又给自己和岳母倒上。

“来,大强,妈先敬你一杯。”

岳母举起酒杯。

“这半年来,你一个人也挺不容易的,妈看着心里也难受。”

我心里微微一动,端起酒杯。

“谢谢妈,我都挺好的,您不用惦记。”

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胃里暖了起来。

饭局的前半段,气氛还算融洽。

岳母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一口一个“大强多吃点”。

晓梅也一改往日的高冷,频频找话题跟我聊天。

聊我的工作,聊现在的房价,聊最近的新闻。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

几杯酒下肚,岳母的话匣子逐渐打开了。

她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大强啊,晓云走这半年,你一个人守着那个大房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妈这心里,真是心疼啊。”

我低着头,默默地挑着碗里的米粒。

“妈,我习惯了,白天上班也忙,晚上回来倒头就睡,没什么。”

“那哪行呢!”

岳母提高了音量。

“你才四十五,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俗话说,少来的夫妻老来的伴,你总不能就这么孤苦伶仃地过一辈子吧?”

我抬起头,看了岳母一眼。

“妈,我暂时还没有考虑这些事情。晓云才走半年,我心里放不下她。”

岳母摆了摆手。

“妈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晓云能嫁给你,是她的福气。可是,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得往前看啊。”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了一旁的晓梅。

晓梅低着头,脸颊微微泛红,手里捏着筷子,显得有些局促。

我心里的警铃突然大作。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涌上心头。

岳母接下来的话,彻底印证了我的猜测。

“大强啊,你看你大姐,也是个苦命的人。”

岳母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这十几年,她一个人带着浩浩,吃尽了苦头。她这个人你也是了解的,虽然脾气有时候急一点,但心眼不坏,顾家,也会疼人。”

我握着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饭桌上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岳母似乎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着。

“妈这几天晚上总是睡不着觉,就在想啊,肥水不流外人田。”

“你一个人孤单,你大姐一个人也辛苦。你们俩彼此知根知底,性格也互补。”

“要是你们俩能凑成一家,那妈这辈子也就闭眼了。”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死死地盯着岳母,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那张满是期待的脸。

然后,我又转头看向对面的晓梅。

晓梅抬起头,迎上我的目光,眼神里带着一丝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她甚至对我挤出了一个温婉的笑容。

“大强,妈也是为了咱们好。你一个人没人照顾,我不放心。浩浩也一直很崇拜你这个姨父,要是咱们能成一家人,浩浩肯定高兴。”

我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口刚刚喝下去的母鸡汤,现在却像是变成了毒药,让人作呕。

荒唐。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妻子刚病逝半年。

尸骨未寒。

岳母竟然在饭桌上,当着我的面,要把她那个离异多年、好吃懒做的大女儿塞给我。

这是什么伦理?

这是什么道理?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抑着胸腔里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

我放下酒杯,动作不大,但酒杯磕在大理石桌面上的声音,在这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妈,您喝多了吧?”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岳母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

“没喝多,没喝多,妈清醒得很。大强,妈这可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深思熟虑?”

我冷笑了一声。

“妈,晓云才走半年。她的遗照还摆在我的床头。”

“您现在让我娶她姐姐?您觉得这合适吗?外人会怎么看我们?”

岳母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苦口婆心的模样。

“外人爱怎么看怎么看,日子是自己过的。再说了,现在这社会,这种事也不少见。”

“大强,你别死脑筋。你找个外面的女人,谁知道人家图你什么?图你的房子,图你的存款?”

“你大姐就不一样了,咱们是一家人,她绝对不会害你。”

一家人。

好一个一家人。

我在心里冷冷地笑。

我看图我房子和存款的,正是你们这“一家人”吧!

我看着岳母,又看了看晓梅。

思绪突然飘回了晓云生病住院的那段时间。

那时候,为了给晓云凑进口靶向药的钱,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拿着银行卡去岳母家,想向她们借五万块钱救急。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也是在这个客厅里。

岳母坐在沙发上。

面露难色。

叹着气说家里没钱。

晓梅则在一旁嗑着瓜子,阴阳怪气地说。

“大强,不是我们不帮,乳腺癌晚期,那就是个无底洞。你把钱都砸进去,最后人财两空,你图什么?”

当时我的心,像被刀扎一样疼。

那是晓云的亲妈,亲姐姐啊!

她们竟然能说出这样冰冷绝情的话。

后来,晓云走了。

我的房子保住了,我的存款也慢慢恢复了一些。

现在,她们看我一个人守着两套房,手里还有点闲钱,又打起了我的主意。

把四十多岁、没有工作、还带着一个半大伙子的离异大姐塞给我。

让我当免费的长期饭票。

让我给她们养儿子。

算盘打得真是太响了,连我隔着桌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看着桌上丰盛的菜肴,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我站起身。

抽出一张纸巾。

擦了擦嘴。

“妈,这饭我吃不下去了。”

我的声音很冷,没有任何温度。

岳母和晓梅都愣住了。

晓梅急忙站起来,试图拉我的胳膊。

“大强,你别生气啊。妈也是一片好意。你要是一时接受不了,咱们可以先慢慢处着……”

我一把甩开她的手。

动作有些大,带倒了面前的酒杯。

酒水洒在桌布上,迅速晕染开来。

“大姐,你请自重。”

我看着晓梅,毫不留情地撕破了脸皮。

“晓云在医院里受苦的时候,你在哪里?”

“你们怕花钱,连看都不去看她一眼。”

“现在她走了才半年,你们就盯上了我的房子和钱,你们还有良心吗?”

岳母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林大强!你怎么说话呢!我好心好意为你着想,你不知好歹也就算了,怎么还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

我直视着岳母愤怒的眼睛,寸步不让。

“妈,你们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你们自己清楚。”

“我林大强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但也还没蠢到给别人当冤大头的地步。”

“想让我接盘,让我给浩浩当免费爹?你们做梦!”

我说得极其直白,一点情面都没留。

晓梅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大强,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根本没图你的钱……”

我懒得再看她那副做作的表演。

我转过身。

大步走向玄关。

换上鞋子。

岳母在身后气急败坏地喊道:

“林大强!你今天出了这个门,以后就别再叫我妈!我们家没你这个女婿!”

我手搭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放心,从今往后,我们两清了。”

说完,我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重重地关上了那扇门。

将所有的算计、贪婪和虚伪,都隔绝在了门后。

走到楼下,外面的雨更大了。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却让我混沌的大脑彻底清醒了过来。

我撑开伞,走进雨幕中。

虽然被淋得有些狼狈,但我的步伐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半年来,我一直因为晓云的死,对岳母家抱有一丝愧疚和责任感。

总觉得我代替晓云照顾她们,是对晓云在天之灵的一种告慰。

但我错了。

有些人的贪婪是没有底线的。

你退一步,她们就会得寸进尺。

你重情重义,她们就把你当成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

今天这场鸿门宴,彻底帮我斩断了最后一丝羁绊。

我坐进车里,启动了发动机。

车内响起了舒缓的音乐。

我看着挡风玻璃上不断刮动的雨刷器,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路边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芒,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我拿出手机,把岳母和晓梅的微信拉进了黑名单。

还有那个永远也不会再打过来的电话号码,也一并删除了。

世界终于清静了。

回到家,打开门。

客厅里依然是一片漆黑,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但我已经不再感到害怕和孤单。

我走到床头,打开了台灯。

晓云的照片静静地摆在那里。

照片里的她,笑容温婉,眼神清澈。

我伸手摸了摸相框,冰凉的触感却让我的心感到无比温暖。

“晓云,我今天做了一件很勇敢的事。”

我轻声对着照片说道。

“我把那些吸血鬼彻底赶出了我的生活。”

“你不用担心我,我会好好照顾自己,好好活下去。”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但我知道,明天一定会是一个晴天。

接下来的日子,生活又恢复了平静的轨道。

岳母和大姐没有再来找过我。

也许是知道我已经看穿了她们的把戏,也许是正在寻找下一个冤大头。

我也彻底把她们抛在了脑后。

我开始学习做各种新的菜式。

周末去公园跑步。

参加了一个读书俱乐部。

我把那套出租的小房子卖了,拿这笔钱买了一辆越野车。

我想趁着周末的时间。

去周边自驾游。

去看看那些晓云曾经想去却没来得及去的地方。

生活,总要继续。

人,总要往前看。

但往前看的前提,是卸下那些不属于你的包袱,远离那些试图榨干你的人。

只有轻装上阵,才能走得更远,活得更通透。

这是我花了半条命,才换来的领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