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集结完毕,只听周公一声令下,出发。镐京开往东征战场的官道上车声隆隆。马蹄踏起尘土,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东征的六师将士列队前行,甲胄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行军路上,沿途的气氛越来越不对。
出了王畿,路边的城邑一座比一座安静。有些城门紧闭,城头站着人远远张望,既不开门迎接,也不出城拦阻——他们在观望,看这场周室自相残杀,到底谁赢谁输。
有些城邑干脆挂起了叛军的旗号。守军远远看见周师大旗,慌慌张张关紧城门,城头架起弓箭,摆出一副要对抗到底的架势。
斥候一拨一拨地回来禀报:
“报——前方三城已附逆贼,城门紧闭,拒绝王师入境!”
“报——东面发现叛军游骑,人数不多,远远望见王师便遁走了!”
坐在车中的周公,听着这一条条军报,眉头越锁越紧。
他没有发怒,只是沉默。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他略显疲惫的脸。自从大军开拔,他就很少说话。身边的将领都知道,周公心里压着千斤大石——这一去,是去和亲兄弟开战。
夜幕降临,大军扎营。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诸将齐聚,围着舆图商议军情。一名将领指着图上一处地方,沉声道:
“前方三十里,就是管叔驻兵的城邑。蔡叔的军队屯在东南,与管叔互为犄角。再往东,是武庚的殷地旧都。”
“三处兵力,首尾呼应。我们若强攻一处,另两处必来夹击。”
帐中一时沉默。
有人低声道:“管叔、蔡叔都是王室至亲,列阵对阵,将士们心里……多少有些犹豫。”
周公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众将。
“我知道将士们心里别扭。我又何尝不是?”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落得很重:
“可这一仗,不是我们想打。是他们起兵反叛,勾结殷商余孽,要颠覆大周。王命已下,军令如山。到了阵前,谁心软,谁就是把自己兄弟的人头送到敌人手里。”
帐中诸将闻言,尽数俯首听命。
次日,大军继续东进。
前方斥候快马来报:“报!叛军已在五里外列阵,挡住去路!”
周公下令:“全军止步,列阵!”
号角齐鸣,战鼓擂响。六师将士迅速展开阵型,战车在前,步卒在后,旌旗如林,刀枪如雪。
两军隔着旷野,遥遥相对。
对面阵中,同样旌旗招展。叛军人数众多,阵前立着一面大旗,旗下一个身披甲胄、气度不凡的中年人,正是管叔。
管叔望着对面周室的旗号,脸色铁青,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他到底还是来了。周公,他真的来了。
管叔狠狠攥住缰绳,心中怒火与怨气一同翻涌。他原以为,周公不过是做做样子、吓唬一番,终究不敢真的和自家兄弟刀兵相见。可如今对面那漫山遍野的周室王师,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一次,是来真的!
他竟敢真的来打我们了!管叔转头对身边的蔡叔咬牙切齿道。
蔡叔望着对面军容整肃的王师,脸上也变了色,嘴上却强撑着:
大哥,他兴许只是列阵威吓。我们到底是他亲兄弟,他未必下得去手!
“哼!”管叔冷笑一声,“威吓?他连六师都带出来了,还叫威吓?”
他想了想,回头喝令一名亲信:
“你,单骑出阵,去对面传我的话!”
“就说——我管叔鲜,要当面问周公旦一句:我等都是武王亲弟、王室至亲,他今日兴兵来伐,是要把自家兄弟斩尽杀绝吗?!”
亲信领命,策马而出,直冲两军阵前,高声喊话。
声音穿过旷野,清清楚楚传到周师阵中。
周军阵前,诸将闻言,纷纷看向周公。
旷野的风吹过,掀起周公的衣袍。
他望着对面那面熟悉的旗号,望着旗下那个熟悉的身影——那是他的兄长,是当年一同跟随武王伐纣、并肩冲杀的兄长。
一时间,往日的画面涌上心头。
那时,兄弟几人同在军帐中议事,同饮一碗酒,发誓共伐殷商。管叔比他年长,总是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四弟,有你出谋划策,这天下何愁不定!”
那时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
可如今,那副笑脸已经换成了对面阵前冰冷的面孔,那双曾一同握剑的手,如今握着叛旗,指向了自己。
周公只觉得胸口一阵发紧,喉头发涩。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然。
他策马上前几步,立于阵前,朗声回应,声音被风吹向对面:
二哥!你我本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手足之情,我从未忘记。
“可你今日所为何事?!勾结武庚,起兵反周,是要毁了我等兄弟同生共死打下的江山!”
“我今日奉成王诏命而来,不是为杀兄弟,是为保大周社稷!你若还有一丝手足之情,即刻罢兵,随我回镐京请罪,我保你性命周全!”
声音落下,旷野一片寂静。
管叔听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望着对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中又恨又乱。罢兵?请罪?他举了旗,造了反,开弓哪有回头箭!
他狠狠一咬牙,厉声高喝:
“周公旦!你休要假仁假义!你挟持幼主、独揽大权,才是真正的大周祸害!今日不是我反,是你逼我反!”
“要打便打,我管叔鲜,岂会怕你!”
话音落下,两军阵前,再无人说话。
旷野上,只有风在呜咽。
而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东面更远的地方,有一支兵马正隐在山林之后,静静窥伺着这场对峙。
那是武庚的军队。武庚骑在马上,远远望着周室大军与三监兵马对峙的场面,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
他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让周氏兄弟自相残杀,两败俱伤。等他们打得筋疲力尽,他再倾巢而出,一举扫平残局。
殷商的江山,就在这场周室内战里,重新回到他手中!
“让他们打。打得越狠越好。”他低声对身边的亲信说,“我们就在这等着,等他们血流成河,再去收拾残局。”
旷野之上,两军对峙,剑拔弩张。
周公望着对面,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已熄灭。
兄弟情分,到此为止了。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令旗,深吸一口气,向着全军,嘶声传令:
“三军听令——”
“奉成王诏命,讨伐叛逆!”
“擂鼓——进兵!”
战鼓骤然擂响,如山崩,如雷震!
大地在脚下震颤,战车开始向前碾动,军士的呐喊声冲天而起!
而对面的叛军阵中,管叔也拔剑出鞘,嘶吼着下令迎战!
两军如同两道洪流,在这片旷野上,轰然相撞!
刀光剑影,人喊马嘶,一场周氏手足之间、新旧王朝之间的血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只是东面的山林深处,武庚正远远望着这一切,眼底闪烁着冰冷的野心和算计。
他等着这场血战耗尽双方的血,好让他殷商的旗帜,重新插上这片土地!
注:文章素材取自《史记·周本纪》《史记·鲁周公世家》《尚书·大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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