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字帖翻到王铎一幅巨轴。298厘米高,快三米了。五十一岁写的,壬午年秋夜,在怀州。
目光落在一个字上:"懒"。
左边竖心旁,右边一个"赖"。王铎写得松。竖心旁两笔之间隔得开,右边"赖"字简省得厉害,整个字像一个人半躺着,不想起来。写"懒"的时候笔速慢,线条沉着,不使劲。像是真的懒了一下,懒得用力。
"京居还好懒,惉懘是京居。"
"惉懘"两个字。声音不和谐,烦乱不安。王铎写"惉"的时候,笔画叠在一起,密得透不过气。"懘"也是,心字底压得低,整个字往下坠。京城的烦乱,笔替他说了。可开头那个"懒"字松松地搁在那儿,像一个人在闹市里给自己划了块空地,蹲着不动。
四十三岁写"略彴"的时候,笔是轻的,过桥。五十一岁写"懒",笔是沉的,不想动了。
"何者为良策,不如读我书。"
"读"字。言字旁简省得只剩一个点,右边"卖"写得快,像一个念头飞快掠过去。什么良策,不如读书。写"书"的时候笔忽然收了,稳稳当当,像把书合上放回架上。前半句"何者为良策"是散的、犹豫的,后半句"不如读我书"是定的。犹豫到定,就在一笔之间。
他想起前些年有一阵子特别焦虑,写什么都紧。朋友说那你别写了,读帖吧。那段时间每天翻字帖,只看不写。翻了一个月,再拿笔的时候手松了。有些时候"读我书"比"写我字"管用。王铎说"不如读我书",那个"书"字稳,是真的读进去了的人才写得出来。
"猿子下潭影,桂花香草庐。"
"潭影"两个字。"潭"的三点水散开,中间"覃"宽宽地铺着,像一个潭面铺开。紧接着"影"字收得紧,日字旁缩着,右边的"彡"拉出三条细线,像水面上晃动的倒影。一个铺,一个收,一个实,一个虚。猿子下到潭边,影子落在水里,王铎写"影"的时候笔提起来了,轻、虚,像怕惊动水面。
"桂花香草庐"——"草庐"两个字写得拙。草字头两个竖画歪歪的,庐字撇长,像一个茅草屋的檐伸出来,檐下有桂花的香气。王铎写"香"的时候笔是润的,墨饱,像那阵香气是湿的、沉的、能闻见的。
"等闲一百岁,将无得素虚。"
"素虚"两个字收尾。"素"写得匀,线条粗细一致,不急不躁。"虚"字虚了,笔画薄,像人走出去,门虚掩着。一百年就这么过去了,能不能得一份淡泊虚静,不知道。王铎写"将无得"的时候,笔在纸上游移了一下,像在问自己。
王铎五十一岁这年,天下已经大乱。壬午秋夜,他在怀州写的。怀州在河南,离京城远。他说"京居还好懒",可真正让他"惉懘"的不是京城本身,是京城里那些事。五十一岁的人,走了不少路,看了不少脸色,终于在秋夜写下"不如读我书"。
他把这个叫"俚作",浅俗的即兴诗。可那个"懒"字写得真,懒得装勤快。
合上字帖,站起来去倒水。天快黑了,窗外的桂花还没开,但空气里有种要凉的意味。王铎写"桂花香草庐"的时候,桂花的香气大概也这么若有若无地飘着。
若您也常在累了的时候写个"懒"字,欢迎关注。咱们慢慢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