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11月30日,南昌,81岁的陆定一终于见到了失散半个多世纪的女儿叶坪。老人握住她的手,反复确认,声音颤抖着问:“真的是我的女儿吗?”叶坪含泪喊了一声“爸爸”,这场迟到了53年的相认,才真正揭开了一段被战火割断的家庭往事。

事情的线索,并不在一份寻亲档案里,而藏在一篇烈士悼文之中。写下文章的人,正是陆定一;偶然读到文章的人,是江西理工大学青年教师赖章盛。

要说清这场相认,不能绕开唐义贞。

唐义贞出生于湖北武昌。少年时期,她接受进步思想影响,曾在湖北女子师范学校读书,后来参加革命活动。大革命失败后,白色恐怖笼罩武汉,她仍冒险深入工人中间开展宣传。1927年秋,她赴苏联学习,在莫斯科中山大学结识了陆定一。

两人有着相同的信仰,也有着相近的性格。1929年底,他们结为夫妻。婚后不久,唐义贞因反对王明集团对中共代表团的错误做法,受到牵连,被开除团籍和学籍。面对压力,她没有改口,仍明确表示相信代表团和陆定一是正确的。

这份信任并不轻松。

陆定一先期回国,唐义贞留在莫斯科完成学习。几个月后,她回到上海,夫妻才再次见面。1931年,两人先后进入中央苏区。陆定一从事宣传工作,唐义贞则负责总卫生部药材局和卫生材料厂。

当时,中央苏区遭到经济封锁,前线缺药,医院连纱布都十分紧缺。唐义贞组织人员清洗、消毒旧纱布,发动群众寻找中草药,再设法制成药品。工作异常繁重,她却很少把困难挂在嘴边。

1931年12月30日,女儿出生,取名叶坪,邓颖超还给孩子起了乳名“爱生”。产后不久,唐义贞便重新投入工作。对于她来说,母亲身份没有削弱革命者的责任,反而让那份牵挂变得更加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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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2年,陆定一被调往上海,夫妻再次分离。后来上海地下工作遭到破坏,关于陆定一的消息传回苏区,唐义贞面对流言仍选择相信丈夫。她曾说:“我相信他,他一定会回来。”

遗憾的是,这个约定没有等到兑现。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开始长征。唐义贞因怀有身孕,无法随主力远行,便把4岁的叶坪托付给瑞金当地农户,自己留下坚持游击斗争。1934年11月20日,她在福建长汀洼田乡生下儿子,并取名“小定”。

孩子刚满月,敌情逼近。唐义贞将小定托付给范其标夫妇,随即转移。临行前,她把一对银镯交给战友,并说明孩子的身世,希望将来有人能够把这段事实告诉陆定一和两个孩子。

1935年1月下旬,唐义贞被捕。敌人严刑逼供,她始终没有泄露党的秘密。1月31日,她在福建长汀洼田乡下赖坝遇害,年仅26岁。关于她牺牲的消息,陆定一当时并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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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1943年,唐义贞生前战友贺怡到延安,陆定一才得知妻子的死讯。那一刻,他久久不语,眼泪不断流下。战事未息,工作繁重,他没有条件立即寻找两个孩子,只能把这份遗憾埋在心底。

新中国成立后,陆定一先后承担宣传和政务方面的重要工作,寻找儿女的愿望却一直没有消失。有关方面后来根据唐义贞的经历,在江西、福建一带查找线索,最先找到的是小定。

范其标夫妇把小定抚养成人,也一直保留着他的身世秘密。孩子长大后,他们才将唐义贞留下的遗物交给他,并告诉他:“你不是我们的亲生儿子,去找自己的亲人吧。”

小定从遗物上的“唐一真”寻找线索。经过老红军辨认,他得知“唐一真”正是唐义贞使用过的名字,生母与陆定一的关系也由此得到印证。1980年9月,74岁的陆定一与失散多年的儿子正式相认。

女儿叶坪的下落,却迟迟没有查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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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定一后来写下《关于唐义贞烈士的回忆》,文中提到妻子的革命经历,也写到两个孩子的情况。1987年,赖章盛偶然读到这篇文章,发现文中叶坪的年龄、身世,与自己母亲十分接近。母亲乳名“野萍”,与“叶坪”读音相近,这个细节让他心里一动。

他没有贸然下结论,而是给陆定一写信,详细说明母亲的经历,请求核实。信到北京时,陆定一正在外地视察,未能及时看到。待他回京读完来信,老人十分激动,但因年事已高,无法亲自前往江西,便让儿子小定代为调查。

调查结果很快明确:赖章盛的母亲,正是当年被农户收养的叶坪。至此,陆定一失散多年的儿子和女儿,终于全部找到。

11月30日的见面,叶坪带着女儿来到南昌。陆定一见到外孙女时,情绪骤然失控,因为那张脸让他想起了唐义贞。分别53年后,父女相认;而唐义贞留下的两个孩子,也终于知道了母亲牺牲的完整经过。

陆定一晚年曾评价唐义贞:“她的心,是金子铸成的;她的灵魂,是水晶刻成的。”1996年5月9日,陆定一逝世,享年90岁。按照遗愿,他的一部分骨灰安放在唐义贞烈士墓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