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为虚构文学创作,人物、地名、单位、情节均为艺术加工,请勿与现实生活对号入座。文中所涉医疗、历史等相关内容仅为剧情服务,不具备任何指导意义。本文旨在弘扬敬老孝亲、医者仁心的社会正能量,倡导善良与正义,反对冷漠与欺凌。图文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深秋的傍晚,暮色刚爬上医院的玻璃幕墙,仁和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门口,一辆没有家属陪同的救护车,悄无声息地停下。
被推下来的,是一位银发稀疏、脸色青灰的老太太。她身上罩着一件浆洗得起了毛边的卡其布褂子,脚下蹬着一双老式的圆口布鞋。
老人叫周淑兰,今年七十五岁。
清晨六点,她在楼下公交站前一头栽倒,右半边身子彻底失了知觉,嘴角歪斜,说不出一个整字。
是修鞋的赵师傅看不过眼,垫钱拨了120,又从她挎包里摸出那部按键磨平的老年机,一个号码一个号码地往下拨。
第一个电话,打的是她大儿子周卫民。
响了九声,没人接。
01
赵师傅蹲在马路边,手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老太太仰面躺在担架上,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淌下一道细细的口水,那口水顺着下巴的皱纹钻进衣领,把卡其色的褂子晕出一小片深色。
"周姨,您撑住啊,卫民他一会儿就到,一会儿就到!"赵师傅把老年机贴在耳边,一边冲电话那头喊,一边不停地拍打着大腿。
电话那头,是一串冰冷的忙音。
"这孩子,怎么就不接呢……"
赵师傅骂了一句,粗糙的手指又在通讯录里翻,翻到第二个名字——"闺女 秀华"。
电话接通了。
那头是个女人不耐烦的声音:"谁啊?大清早的!"
"是秀华吗?我是你妈楼下修鞋的老赵!你妈她——"
"我妈她怎么了?又跟你借钱了?我跟你说赵师傅,我妈那点儿养老金爱怎么花怎么花,跟我们儿女没关系啊,你可别找错人!"
赵师傅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妈脑梗了!倒在马路上了!现在正往医院送呢!"
那头沉默了三秒。
"……脑梗?严重吗?"女人的语气终于软了半分。
"救护车都拉走了你说严重不严重!你赶紧过来,市一院急诊科!"
"哎哟,我今天单位有事儿……我先给我哥打个电话,让我哥去,我哥离得近。"
"你哥电话没人接!"
"那我再打打,你先别急啊赵师傅,麻烦您了,我这边真的忙不开……"
"嘟——嘟——嘟——"
电话挂了。
赵师傅捏着那部旧得掉漆的老年机,站在原地愣了半晌,眼圈儿一下子就红了。
他跟周淑兰做了快十年的邻居,晓得这老太太是个苦命人。老伴儿走得早,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儿女,供着念大学,又给儿子付了首付,给闺女陪了嫁妆。这十来年,老太太自己就窝在那间三十多平的老破小里,一日三餐凑合着过,冬天连暖气都舍不得开足。
"造孽啊……"赵师傅一屁股坐在路牙子上,抹了把眼泪。
他不知道,老太太年轻时候到底是干什么营生的。他只晓得,这老太太做人极有分寸,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她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张大妈家孙子发高烧那次,就是周淑兰半夜里陪着送到医院,一路上给孩子擦身子降温,硬是把孩子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赵师傅摇了摇头,把这些七零八碎的念头甩出脑子。
"这年头,好人没好报啊。"
02
急诊室里,白炽灯亮得刺眼。
周卫民一直到上午九点四十,才拎着一个褪了色的公文包,慢悠悠地推开急诊室的门。
他四十八岁,肚子挺得老高,头发用发胶梳得油光锃亮,一身廉价西装皱皱巴巴的。他左顾右盼地走到护士台前,敲了敲玻璃:
"哎,我妈是不是在这儿?姓周,周淑兰。"
值班护士抬起头,眉头一皱:"你是家属?病人凌晨六点多就送来了,你怎么现在才到?"
"哎哟妹妹,我这不是路上堵车嘛。"周卫民赔着笑,"人怎么样了?没事儿吧?"
"急性脑梗,右侧偏瘫,需要立刻办住院手续,先交五万押金。"
"五万?!"
周卫民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整个急诊大厅的人都朝他看过来。
"妹妹你没搞错吧?五万?我妈就摔了一跤,用得着五万?"
"是脑梗,不是摔跤。"护士的语气冷了下来,"现在不办住院,随时可能出第二次梗死。你要是不签字,后果自己承担。"
周卫民脸涨得通红,从公文包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转身走到角落里,声音压得极低,可急诊室毕竟安静,还是断断续续地飘进了周围人的耳朵——
"喂,秀华,妈这边要五万押金……对,五万!你说交不交?"
"……你说什么?让我一个人交?凭什么啊?她也是你妈!"
"……那房子是妈住着,可户主早就落我名下了,那是我的房子!怎么能拿房子抵押?"
"……秀华你别不讲理啊,当年爸留下来那笔钱你可拿走了两万八,这事儿你别忘了!"
一通电话打了将近二十分钟。
周卫民再回到护士台前的时候,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妹妹,能不能先少交一点?先交个一万?我妹妹她……她还在路上。"
"不行。规定就是五万。"
"哎哟你就通融通融——"
"通融不了!"护士啪地一拍桌子,"你妈还在里面躺着呢!你是儿子还是仇人?"
周卫民被这一句怼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咬着牙,从钱包里掏出银行卡,狠狠地拍在护士台上:
"刷!刷两万!剩下的等我妹妹来了再说!"
"两万不够。"
"那就先这么着!刷不了拉倒!"
周卫民梗着脖子,眼睛通红。
护士叹了口气,接过卡开始操作。
就在这时,急诊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烫着大波浪、穿着貂皮外套的中年女人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正是周淑兰的女儿——周秀华。
03
周秀华一进门,先没看她妈,而是四下张望着找她哥。
一眼瞅见周卫民,她就冲了过去,一把揪住她哥的领子:
"周卫民!你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周卫民被她揪得踉跄了一下:"你、你干嘛!这么多人看着呢,你要点儿脸行不行!"
"我要脸?我要脸?"周秀华的嗓门比她哥还大,"妈住院你让我出一半的钱,你想得美啊!妈那房子归你!妈的存款也是你保管的!凭什么现在花钱就想起我来了?"
"存款?存什么款!妈能有几个存款?就那点儿养老金早就花光了!"
"花光了?花光了你说得真轻巧!"周秀华冷笑一声,"我记得清清楚楚,前年拆迁妈那间老屋子分了十六万,这钱去哪儿了?周卫民你摸着良心说,这钱去哪儿了?"
急诊大厅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有的人皱着眉,有的人摇着头,还有那嘴碎的老太太,凑在旁边悄悄说:
"哎哟,这一家子……老太太还在里头躺着呢,姐弟俩就在门口争家产!造孽哦。"
周卫民脸上挂不住了,一把甩开他妹妹的手:"周秀华!你今天是来看妈的还是来吵架的?你要闹回家闹去!"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闹?就是要让大家伙儿都听听!"周秀华指着她哥的鼻子,"当年妈供你上大学,从早到晚给人做针线活儿,手指头都磨破了!你现在有出息了,一个月挣一万多,就这么对妈?"
"你少往我脸上贴金!你一个月不也挣一万多?你怎么不掏钱?"
"我掏了!我上个月刚给妈买了一件羽绒服!"
"羽绒服?三百八的羽绒服你也好意思拿出来说?"
"三百八怎么了?三百八不是钱?"
姐弟俩就在急诊大厅的正中央,指着对方的鼻子对骂。
值班护士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敲了敲护士台:
"两位,能不能先把住院手续办了?病人还在里面等着上楼呢!"
周秀华这才想起她妈来。她抹了一把眼角——那眼角其实一滴眼泪都没有——冲着护士皱起眉:
"我妈现在怎么样?能说话吗?"
"暂时说不了话,右半边身子动不了。"
"哎哟——"周秀华一屁股坐在长椅上,"我可怜的妈啊——"
她一边哭,一边偷偷用眼角瞟她哥。
周卫民也不甘示弱,也在旁边挤出两滴眼泪:"妈啊——你怎么这么命苦啊——"
急诊大厅里一片安静。
围观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说话。
最后还是那卖菜的大爷憋不住了,啐了一口:"呸!我要是这老太太,宁可没生过你们!"
04
一个小时后。
周淑兰被推进了神经内科的病房。
一个六人间,最里头靠窗的位置,脏兮兮的白床单,泛黄的枕头。
周卫民和周秀华跟着进来,一个抱着胳膊靠在门边,一个坐在病床对面的凳子上刷手机。
没有一个人上前去摸摸老太太的手。
主治医生进来查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大夫,姓林。她翻了翻病历,皱起眉:
"病人这个情况,接下来要溶栓,要做康复,短期内出不了院。你们家属得有个人常驻陪护。"
周卫民和周秀华对视了一眼。
"林大夫,能不能请护工?"周卫民先开口,"我们兄妹俩都有工作,实在抽不开身。"
"护工可以请,一天二百八。但家属最好也有一个人在。"
"二百八?"周秀华的眉毛拧成了一团,"一天二百八,一个月就是八千四?林大夫,你这是要掏空我们家啊!"
"这是市场价。你们要是嫌贵,也可以自己陪。"
"我陪不了。"周秀华立刻摆手,"我家老公出差,孩子上高三,我实在走不开。"
"我也走不开。"周卫民跟着摇头,"我们厂里最近赶订单,我一天都请不了假。"
林大夫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那你们商量商量。反正病人今晚必须有人在。"
说完,林大夫转身出了病房,走到走廊里,还听见她低声嘀咕了一句:"这什么儿女啊……"
病房里,姐弟俩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推诿。
"哥,你留下。"
"我留什么留?我留了工作怎么办?"
"那我更留不了!我孩子高三,你懂不懂什么叫高三?"
"高三怎么了?高三就不能没妈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周卫民你这话什么意思!"
同病房的另外五个病人和家属,一个个都听得目瞪口呆。
那床头挂着"李"字病号牌的老爷子,实在憋不住,插了一句:
"两位,我说句不该说的。你们妈躺在这儿呢,能听得见的。你们就在她跟前这么吵,她心里得多难受?"
周卫民和周秀华同时扭头,冷冷地瞪了那老爷子一眼。
"关您什么事儿?"姐弟俩几乎是异口同声。
老爷子被噎得直咳嗽。
病床上,周淑兰的眼睛微微睁了一下。
她的眼球缓慢地转动,从她儿子的脸,转到她女儿的脸,又转到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她没说话——她也说不出话。
只有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下,顺着深深的皱纹,慢慢地渗进枕头里。
05
到了下午三点。
周卫民和周秀华终于达成了"协议"——两个人都不留。
"妈这情况,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周卫民合计着,"我看不如先请个护工,白班夜班一起,一天六百,我们兄妹俩一人出一半。"
"六百太贵!四百顶天了!"
"四百没人干!你去问问!"
"那就四百五!多一分我都不出!"
姐弟俩最终把护工的价钱砍到了一天四百五。
至于陪护?他们商量的结果是:先撑几天,等妈稳定下来,就送去乡下老屋,请个远房亲戚照看,一个月给两千。
商量完了,周卫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行了,我先走了,厂里还等着我呢。"
周秀华也跟着起身:"我也走了,孩子放学要回家吃饭。"
两个人前后脚出了病房,谁都没回头。
病房的门"咔哒"一声关上。
同病房的老爷子的老伴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实在看不下去了。她挪着步子走到周淑兰床边,握住老太太那只还能动的左手:
"老姐姐,你别难过。儿女不孝,那是他们的报应,不关你的事儿。"
周淑兰的眼睛动了一下,眼角又渗出一滴泪。
她的嘴角抖了抖,含糊地吐出两个字:
"……不……哭……"
老太太一愣,随即眼圈儿就红了:"老姐姐,你都到这个份儿上了,还劝我不哭?"
周淑兰缓慢地摇了摇头。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天花板,望了很久很久。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白色护士服、扎着高高马尾的年轻姑娘走了进来。
她胸前的工作牌上写着两个字——苏敏。
06
苏敏是这个病区最年轻的护士,今年才二十三岁,去年刚从卫校毕业,还在实习期。
她推着一辆小车进来,车上摆着换药的托盘。走到周淑兰床边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奶奶,我给您换一下留置针。您别怕,一点儿都不疼。"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春天里的柳絮。
周淑兰的眼睛转过去,看着这个小姑娘。
苏敏一边熟练地操作着,一边跟老太太聊天:"奶奶,您是哪儿的人啊?听口音不像本地的。"
"……老……老家……北方……"周淑兰含糊地吐出几个字。
"哎哟,我也是北方来的呢!我山东的。我奶奶今年七十八了,跟您差不多大。"苏敏笑了笑,"我奶奶也是一个人在乡下,我特别想她。"
周淑兰的眼角,又开始湿润。
苏敏换完针,把老太太的被子往上掖了掖,又拿过一块热毛巾,轻轻地给老人擦了擦脸。
擦到嘴角那道口水印的时候,苏敏擦得特别轻,特别慢。
"奶奶,中午吃了吗?"
"……没……"
"我这儿有一盒小米粥,是我早上从家带的。我给您热热,一会儿喂您好不好?"
周淑兰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在这个下午,在这间被儿女遗弃的病房里,这个二十三岁的小护士,成了周淑兰唯一的暖。
小米粥热好了,苏敏一勺一勺地喂。
老太太吞咽困难,一勺粥要含在嘴里很久才能咽下去。苏敏就那么耐心地等着,不催,不烦。
"苏……姑娘……"周淑兰慢慢地开口。
"哎,奶奶您说。"
"你……是……好……孩子……"
苏敏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奶奶,您也是好人。我一看您就知道,您年轻的时候,肯定是很了不起的人。"
周淑兰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年轻的时候……不提了……"
苏敏也没多问,只是握着老太太的手,静静地陪着。
外头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哒哒哒"地敲在瓷砖上,每一下都像是砸在人心口。
病房的门被"哐"地一声推开。
07
一个四十多岁、脸盘子油亮、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的女人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笔挺的护士长制服,胸前的工作牌上写着——马桂芳,神经内科护士长。
马桂芳的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苏敏身上。
"苏敏!"
苏敏一激灵,赶紧站起来:"马、马老师……"
"你在干什么?"
"我、我在给周奶奶换针,顺便喂她吃点儿东西……"
"喂东西?喂东西是你的活儿吗?"马桂芳的声音又尖又利,"我告诉你多少遍了!护士就干护士的事儿!你要是想当护工,你现在就把这身衣服脱了!"
"马老师,我看奶奶她没家属……"
"没家属关你什么事儿?"马桂芳走过来,一把把苏敏手里的粥碗夺过去,"啪"地一声搁在床头柜上,"这种被儿女扔在医院的老东西,你伺候得越勤快,儿女跑得越快!你懂不懂?"
苏敏张了张嘴,想反驳。
"闭嘴!"马桂芳厉声打断她,"你今天要是再多管闲事,我明天就跟护理部说,你实习期不合格!信不信?"
苏敏的眼圈儿一下子就红了。
病床上,周淑兰缓慢地扭过头,看着这一幕。
她的眼神里,头一次浮现出一丝不同以往的东西。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是一种非常安静的、审视的目光。
马桂芳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病床上的老太太:"老太婆,我把话给你撂在这儿。你们家那五万押金早就用光了,接下来还得再交七万八——你儿子女儿要是明天不来交钱,就别怪医院不客气!"
"我们医院不是慈善机构!懂吗?"
周淑兰没说话。
她只是那么静静地望着马桂芳,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马桂芳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冷哼一声:"装什么装!我见过的老东西多了!"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扭过头,冲苏敏喊:"苏敏!你给我出来!还愣着干什么!"
苏敏低着头,抹了一把眼泪,跟在马桂芳后头出了病房。
出门前,她回头看了周淑兰一眼。
周淑兰冲她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08
到了傍晚六点。
特需病房那边突然出了状况。
有个姓郑的董事长,是这家医院常年的"贵宾",一年往医院捐好几十万。今天下午他犯了心绞痛住进来,非要指定神经内科七楼东区最里头那间三人病房——也就是周淑兰所在的那间。
理由是那间病房朝南,采光最好。
马桂芳接到通知,二话不说就带着两个护士杀到了周淑兰的病房。
"1号床,2号床,3号床,都收拾东西,转到走廊尽头的加床去!"
同病房的另外几个病人和家属都愣住了。
那老爷子的老伴儿站出来:"护士长,我们好好的凭什么转走廊?走廊多冷啊!"
"郑董事长要用这间病房!"马桂芳斜着眼睛,"你们几个赶紧的!磨磨蹭蹭什么!"
"郑董事长是什么人?我们不知道!我们就知道我们是花了钱住进来的病人!"
"哎哟你还挺横!"马桂芳一拍腰,"我告诉你!这家医院姓不姓郑我不知道,反正你们不搬也得搬!自己搬还是我叫保卫科来搬?你自己选!"
老爷子的老伴儿气得浑身发抖,可到底不敢再顶嘴。
病房里,周淑兰所在的那张床——3号床,靠窗最里头——马桂芳的目光死死地盯着。
"这张床的病人呢?儿女在哪儿?"
苏敏跟在后头,怯怯地开口:"马老师,她儿女……都走了。"
"走了?走了就好办!"马桂芳冷笑一声,走到周淑兰床边,一把扯掉老太太身上盖着的被子,"老太婆,起来!挪窝!"
周淑兰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她的右半边身子完全没有知觉,被子一掀,冷风灌进来,她连缩一下都做不到。
苏敏冲上去:"马老师!奶奶她右半边不能动啊!这么搬会出事的!"
"啪!"
一个耳光重重地扇在苏敏脸上。
苏敏被扇得直接踉跄了两步,撞到床沿,摔坐在地上。
她捂着脸,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马桂芳指着她的鼻子:"我让你多嘴!我让你多嘴!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实习护士,跟我甩脸子?!"
"啪!"
紧接着又是一巴掌。
苏敏彻底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整个病房,鸦雀无声。
同病房的病人和家属,一个个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时——
病床上,周淑兰慢慢地抬起了她还能动的那只左手。
她的手在空中悬了两秒,然后极其缓慢地伸向了枕头下面。
马桂芳一眼瞅见,皱起眉:"你干什么呢老太婆?藏什么好东西呢?"
她一步跨过去,把手伸到枕头下面——
摸出来的,是那部按键磨平、掉了漆的老年机。
马桂芳看清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哎哟——原来是这个啊!"她把老年机往床上一扔,"我以为是什么宝贝呢!就这破手机?你要拿它砸我啊?"
周淑兰没搭理她。
她只是慢慢地把手机捡起来,握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马桂芳懒得再理她,转身冲两个小护士吼:"愣着干什么?把这老东西抬走!抬到走廊里去!"
两个小护士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动手。
"我说话你们听不见吗?!"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声:
"马护士长——郑董事长家属又催了!问病房什么时候能腾出来!"
马桂芳咬着牙:"知道了!这就腾!"
她一挥手:"去!叫保卫科!让他们上来搬!"
小护士撒腿就跑。
病房里,周淑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她那只握着老年机的手,微微地动了一下。
09
护士长又杀了个回马枪。
这一次,她身后跟着三个套着藏青色制服、腰间挂着对讲机的保卫科糙汉。
看着周淑兰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部按键磨平的老年机,马桂芳先是愣了半秒,随即爆发出一串又尖又冲的怪笑。
"哟?被亲儿子亲闺女撇在这儿了,现在想着搬救兵了?"
马桂芳双手叉腰,鼻孔冲下地瞪着病床上的老人,"打呀!我倒要看看,你能请出哪路菩萨来!是能替你把七万八的押金给补齐,还是能把你那对丧良心的儿女给拽回来?你这号被家里当垃圾扔出来的老货,我这半辈子见过一百个都不止,除了掉两滴眼泪装可怜,你还会点儿别的招式吗?"
周淑兰懒得应她。
电话那头响了不到一声就被接起。周淑兰望着窗外阴沉的天,声音平缓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听不出半分波澜。
"小沈,你上楼来一下。"
说完,她轻轻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
空气死寂了三秒,紧跟着炸开一阵更加肆无忌惮的哄笑。
"小沈?"马桂芳笑得几乎岔了气,一把拉过旁边看热闹的护工,指着周淑兰嚷,"听清楚没?这老糊涂管谁叫小沈呢?您干脆给咱们沈书记打个电话呗,让他老人家亲自下来给您递茶倒水啊?这是把自己当慈禧太后了?"
整个仁和市第一人民医院,谁不晓得党委书记沈志刚是个眼里进不得半粒沙子的铁腕人物。就连副院长在他跟前,说话都得先掂量两遍。一个被儿女扔在神经内科走廊上的孤老太婆,张嘴就管书记喊"小沈"?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笑的段子。
"少在这儿装神弄鬼!"马桂芳压不住火,一巴掌拍上床头的紧急呼叫铃,"保卫科吗?神经内科七楼东区,有个赖着不走的老东西闹事,赶紧派人上来,直接给我拖下去!"
苏敏捂着刚才被扇得通红的半张脸从墙根爬起来,一头扑到病床边上,张开两条胳膊死死护住了周淑兰:"马老师,求求您了!奶奶她右半边不能动啊!这么搬会出人命的!"
"出人命?出人命我扛着!"马桂芳一把揪住苏敏的马尾辫,狠狠往旁边一甩,"你个小蹄子今天是铁了心要跟我作对是不是?信不信我这就打电话让护理部把你开了!"
苏敏被甩得撞在床头柜上,额角磕出一道血印。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子结了冰。
同病房那老爷子的老伴儿再也忍不住了,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护士长,您别这样对孩子——"
"你也想跟着一起走廊住是不是?"马桂芳一个眼刀甩过去。
老太太的话一下子噎回了嗓子眼儿。
三个保卫科的糙汉这时候已经进了病房,为首的那个是个大高个儿,斜着眼睛瞅了瞅床上的周淑兰,又瞅了瞅马桂芳:"护士长,就这老太太啊?"
"就她!赶紧搬!搬到走廊尽头去!"
"她这情况——"
"你管她什么情况!"马桂芳嗓门更大了,"郑董事长家属就在楼下等着呢!这病房晚腾出来一分钟,你我都得吃挂落儿!"
那大高个儿咂了咂嘴,一挥手:"来,抬人。"
就在两个保卫要伸手的一瞬间——
周淑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那双眼睛,在这一瞬间,仿佛从深潭底下升起了什么东西。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也没有委屈。
只有一种极其平静的、看透了一切的目光。
那目光扫过马桂芳,扫过三个保卫,扫过整个病房里所有屏住呼吸的人。
她的嘴角,居然极其缓慢地——扬起了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笑。
一个带着奇怪意味的、让马桂芳突然觉得后背发凉的笑。
"这位护士长——"
周淑兰含糊却清晰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病房都安静了下来。
"你知道——我之前——是干什么的吗?"
马桂芳一愣。
紧接着,她像是听见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仰头就是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之前是干什么的?你之前是干什么的关我什么事儿?你就算是玉皇大帝他老娘,今天这病房你也得给我腾出来!"
"来来来,我倒要听听——你之前是干什么的?纺织厂退休女工?扫大街的老阿姨?还是给人当保姆的?"
周淑兰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马桂芳,那笑意,一点点地从眼角淡出去。
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罕见的暖意。
她缓缓侧过头,目光越过众人,投向了走廊最深处那部常年上锁、只服务于院领导和上级检查团的专用直梯。
"玉皇大帝来不了。"周淑兰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不过,他到了。"
马桂芳张嘴刚要骂一句"老疯婆子"。
突然。
"叮——!"
一声悠远而威严的电梯到达提示音,从走廊最深处骤然炸响。
那是院长专用直梯抵达楼层特有的音效。
紧接着,厚重的不锈钢电梯门缓缓向两侧退开。还没等所有人回过神,一阵密集、慌乱、甚至带着几分踉跄失措的皮鞋声,如同一场毫无预兆的冰雹,噼里啪啦地从电梯口砸向了神经内科的走廊。
"闪开!都他妈给我闪开!"
一个几乎劈了嗓的男人嘶吼,在雪白的走廊里疯狂回荡,那声音里的惊惧,让人骨头缝里都往外渗凉气。
马桂芳指着周淑兰的那根手指,僵在了半空。她脸上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一寸一寸地开始垮塌。
10
电梯口涌出来的,是一片白大褂的洪流。
打头的那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头发乱得像刚被风卷过,一条领带歪在肩膀上,白大褂的扣子只扣了最下面一颗,胸前那块"院长 郑建华"的工牌,随着他狂奔的步子在胸口上下乱撞。
他身后紧跟着副院长、医务处主任、护理部主任、神经内科的科主任……满满一走廊,全是平日里在这栋楼里跺一跺脚就能让整层楼抖三抖的人物。
"闪开——!都给老子闪开——!"
郑院长一路吼着冲过来,跑得太急,在拐角处一个趔趄,差点摔进护士站的推车里。医务处的胖主任一把把他扶住,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又往前扑。
马桂芳站在病房门口,那根指着周淑兰的食指,僵在半空里,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
她见过郑院长。上个月全院表彰大会,郑院长站在台上讲话,她坐在底下第七排,仰着头看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那时候的郑院长,说话不紧不慢,一个字一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
可眼前这个郑院长,脸上的汗顺着下巴一串一串往下滴,白大褂的后背全是湿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看见走廊尽头病房门口那个瘦小的身影,整个人猛地刹住脚,然后——
"扑通"一声。
堂堂三甲医院的院长,就那么直挺挺地跪下去了。
不是象征性地弯个腰,是实打实的双膝着地,重重地磕在瓷砖上,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他身后那一群副院长、主任、科主任,全都愣了半秒,然后跟着"哗啦啦"地跪了一地。
"周老师!"
郑院长跪在地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声音抖得不成句子:"周老师,是我郑建华没本事!是我管不好这一摊子!您受委屈了!您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整条走廊,死一般的寂静。
苏敏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忘了擦。
马桂芳的膝盖开始打摆子,"咯咯咯"地磕着地面。
那三个保卫科的糙汉,一个跪着的还没爬起来,另外两个站着的——"扑通扑通",也跟着跪下去了。手里的伸缩甩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周淑兰半靠在床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白大褂。
她的左手,从被单底下伸出来,轻轻拍了拍身边苏敏的手背,示意这孩子别怕。
11
"郑建华,起来吧。"
周淑兰开口,声音不高,可屋里屋外的人,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么大岁数了,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让底下人看见了,还以为咱们医院是唱大戏的。"
郑院长不敢起。
他跪在那儿,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周老师,我今天上午还在筹备会上跟老沈提起您……我们前前后后找了您半个月,家里的电话打不通,敲门也没人应,我们以为您又跑到哪个山沟沟里下乡义诊去了……谁能想到、谁能想到您在自己医院的走廊上……"
他这话没说完,喉咙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郑院长——"
走廊尽头,又是一声急促的呼喊。
众人齐齐回头。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深灰色夹克的老人,正大步流星地从楼梯口冲上来。
他没坐那部专用直梯,是从消防通道一层一层跑上七楼的。跑到最后两步,膝盖打软,扶着墙喘了两口大气,然后眼睛一下子锁定了病房门口的周淑兰。
"师父!"
这个称呼,让所有还站着的人,头皮都跟着炸了。
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是仁和市第一人民医院党委书记——沈志刚。
在这栋楼里说话比院长还硬三分的男人,此刻眼圈通红,快步冲到病床前,"扑通"一下也跪了下去。
"师父,是徒弟不孝!是徒弟没照顾好您!"
沈志刚握住周淑兰那只能动的左手,那双抓惯了手术刀、握惯了红头文件的手,此刻抖得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
"半个月前我给您家里打电话,没人接。我以为您又跟以前一样,背着药箱去山里了……我要是早知道,早知道您病成这样,我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让您在这儿……在这儿受这种委屈……"
周淑兰看着眼前这个也已经六十出头的男人,眼神里那点冷淡,终于化开了。
"傻小子。"
她伸出左手,像四十年前一样,轻轻拍了拍沈志刚的头顶。
"这么大的书记了,怎么还跟当年在临时医院里那个愣头青一样,动不动就哭鼻子。"
沈志刚"哇"地一声,趴在床沿上像个孩子似的哭起来。
马桂芳的整个身体,从头到脚,凉透了。
12
她终于反应过来。
"师父"——沈书记管这个被儿女丢在走廊上的老太婆,叫师父。
不是随口叫的亲戚长辈,是师父。
马桂芳的膝盖再也支撑不住,"咚"地一声跪在了地上,比之前那些保卫跪得还要利索。
"周……周老师,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我要是知道您是……我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
郑院长从地上爬起来,走过去,一脚狠狠踹在马桂芳的屁股上:"滚!你滚一边儿去!你还有脸叫她周老师?!"
他转过身,冲着走廊里所有闻讯赶来的医生护士,声音都在发抖:
"我给你们介绍!这位——是我们仁和市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内科的创建人,是国家授过勋章的援外医疗队老队员,是八十年代咱们这栋楼从平房翻盖成大楼、亲自扛过水泥的老院长!周——淑——兰——"
三个字,一字一顿,砸在瓷砖地面上,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整条走廊,鸦雀无声。
只有沈志刚趴在床沿上压抑的抽泣声,一声一声,戳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苏敏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想起这半天,自己给这位老太太喂过温水,帮她擦过嘴角的口水,还偷偷把自己攒的两个小蛋糕分了她一个……
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个躺在过道推床上被人赶来赶去的干瘦老太太,是这栋楼真正的开山鼻祖。
"沈书记,你、你别难过……"
护理部的老主任,一位快六十岁的老太太,颤颤巍巍走过来,扶起沈志刚:"周老这几十年,一直不让我们声张,说她就是个普通退休职工,谁提她的事儿她就跟谁急……我们、我们也是想着尊重她老人家的意思……"
沈志刚抹了一把脸,站起身。
他转过身,那双通红的眼睛,扫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马桂芳,扫过那三个抖如筛糠的保卫,最后落在门口——那个刚刚匆匆赶到的、脸色蜡黄的孙董事长(编者注:应为郑董事长)身上。
不好意思,是郑董事长的女儿家属:孙氏医药集团董事长孙志远。
孙志远刚从楼梯口冒出头,一眼看见这满地的白大褂,一眼看见跪在地上的马桂芳,一眼看见沈志刚那张阴沉得能滴水的脸——
他手里那个鳄鱼皮的公文包,"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13
"沈、沈书记,这、这是怎么了?"
孙志远勉强堆出一个笑脸,可那笑比哭还难看。他是仁和市数得着的富商,平日里在这家医院捐了不少款,特需病房那一整层都是他家资助修的。他老娘上个月心脏搭桥,就住在这一层的VIP病房里。
沈志刚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每走一步,孙志远就往后退一步。
"孙老板,我听说,"沈志刚的声音平静得吓人,"您今天派人来,是要把七楼东区的病人清理清理,好给令堂腾个更清静的环境?"
"没、没有的事儿!沈书记您误会了!我就是……我就是让底下人来问问情况,没让他们撵人啊!"
"是吗?"
沈志刚转过头,眼神落在马桂芳身上:"马桂芳,你说。"
马桂芳的脸,白得跟墙纸似的。
她扑通一下,膝行两步,抱住了沈志刚的裤腿:"沈书记!沈书记!是我糊涂!是孙董今天早上打了电话给我们护士长办公室,说、说要把这层楼上没交够押金的病人清一清……我、我不知道周老师是您师父啊!我就是……我就是想在孙董面前表现表现……"
孙志远的脸,一瞬间由黄转青,由青转紫。
"胡说八道!你这个女人,血口喷人!"
沈志刚冷笑一声,也不看孙志远,回头冲身后的医务处主任摆了摆手:
"老李,去把七楼东区今天早上到现在的电话记录、监控录像,全部调出来。再把马桂芳今年以来收受的所谓'感谢费'的账目,一笔一笔给我理清楚。理清楚了送到我办公室。"
医务处的李主任重重点头:"马上办!"
"沈书记!沈书记您听我解释!"孙志远急得直冒汗,"我跟这家医院合作了这么多年,我给医院捐了那么多钱——"
"孙老板。"
沈志刚终于转过头,那双眼睛里的寒意,让孙志远脖子后面的汗毛倒竖起来。
"您给医院捐的钱,是给全仁和市老百姓看病用的,不是买您在这栋楼里为所欲为的特权的。您要是搞不清楚这个道理,从今往后,仁和市第一人民医院这块牌子下,不欢迎孙氏医药集团的任何合作项目。"
"沈书记!沈书记您别啊——"
孙志远想扑过来抓沈志刚的胳膊,被身边两个赶到的保卫处副处长死死拦住。
这两个副处长,是刚才在楼下听到消息就自己冲上来的,跟先前那三个已经吓瘫的糙汉,完全不是一路人。
14
沈志刚不再理他,转过身,蹲在病床前,握住周淑兰那只枯瘦的手。
"师父,您跟我说,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儿。"
周淑兰没说话。
替她说的,是刚刚一直躲在墙角、被吓得瑟瑟发抖的护工,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其他病房家属。
七嘴八舌,把这一整天的事儿抖搂了个干净:
从早上老太太被救护车拉进来没人陪,到儿子儿媳姗姗来迟只顾着算计医药费;从女儿撕破脸皮跟哥哥抢老太太的房本,到兄妹俩一合计集体开溜;从马桂芳克扣输液瓶、把老人从抢救间挪到过道,到孙老板一个电话下来护士长带保卫上门要人……
沈志刚一句一句听着,脸上的肌肉一寸一寸地绷紧。
听到"两个儿女交完押金就走了、留下老太太一个人在过道推床上"那一段的时候,这个六十出头的老男人,眼泪又下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周淑兰。
"师父,卫民和秀华,四十年前,是我把他们从您在唐山救回来的那批孩子里,一个个抱着送到您怀里的……"
周淑兰缓缓闭上了眼睛。
沈志刚的这一句话,像一颗炸雷,把在场所有人都劈得外焦里嫩。
原来——
原来周卫民和周秀华,根本就不是周淑兰的亲生儿女。
他们是四十多年前那场大灾里,被周淑兰从废墟里刨出来的孤儿。
一个当时才五岁,一个才三岁。爹娘都埋在了瓦砾底下,没了姓,也没了家。
是周淑兰,一个当年才三十出头的女医生,把这两个跟自己毫无血缘的孩子,一手一手拉扯大。
供他们念书,给他们成家,把自己攒了一辈子的钱,全都拿出来给他们买房买车。
而她自己,从来没跟他们说过,他们不是她亲生的。
从来没有。
"师父……"沈志刚的声音抖得不成调,"这些年,您对他们……"
"过去的事儿,别提了。"
周淑兰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是我教得不好。"
是我教得不好——
这五个字,让在场所有听懂了前因后果的人,眼圈都跟着红了。
苏敏"哇"地一声,趴在病床边哭出了声。
一个小时以后。
周卫民、张丽华、周秀华三个人,被沈志刚亲自派人从各自的单位、麻将馆里揪了回来。
三个人被押进病房的时候,看到跪了一地的白大褂,看到那个称呼自己母亲为"师父"的党委书记,看到病床边那个满脸泪痕的院长——
周卫民的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妈……"
周秀华嗓子都劈了:"妈!您、您怎么不早说啊!您怎么不早跟我们说啊!"
病床上的周淑兰,一直没有睁开眼睛。
沈志刚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三个人跟前。
他没有骂,也没有打。
他只是从自己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磨得起了毛边的旧牛皮纸信封,"啪"地一声,拍在了周卫民面前的地上。
"打开看看。"
周卫民哆哆嗦嗦地捡起来,抽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张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军医,蹲在一片废墟前,怀里抱着两个小小的、脏得看不出脸的孩子。女军医的胳膊上缠着绷带,白大褂上全是血,但她冲着镜头,笑得温柔又坚定。
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是当年民政部门盖了大红章的领养文书。
被领养人:男孩,约五岁,姓名不详,暂定"周卫民"。女孩,约三岁,姓名不详,暂定"周秀华"。
领养人:周淑兰。
周卫民捧着这张纸,浑身抖得像筛糠。
那些他自以为理所当然的、从小到大的、母亲对他们的所有好——那些他一直嫌弃"没本事、退休金少、住老破小丢面子"的对母亲的所有轻慢——
在这张纸面前,全部化成了一把把烧红的刀,一刀一刀,捅进他的心窝。
"妈——!"
周秀华扑到病床前,"扑通"跪下,抱着周淑兰那条不能动的右腿,哭得肝肠寸断。
"妈!您打我!您骂我!您怎么骂我都行!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啊——"
周卫民也扑通跪下,脑门儿一下一下磕在病房的瓷砖地上,磕得"咚咚"响,脑门都磕破了皮。
"妈!儿子该死!儿子该千刀万剐!"
周淑兰终于睁开眼。
她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一儿一女,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的悲伤。
"起来吧。"
她只说了这三个字。
然后,她把头扭向了另一边,不再看他们。
15
十五天以后。
周淑兰的病情稳定了下来。
沈志刚亲自安排了神经内科最好的主任医师给她主刀,配了两个专门的护士,二十四小时轮班照顾。
苏敏被破格提拔为周淑兰的专属护理,同时被推荐去参加全院青年护士技能大赛。护理部老主任亲口对她说:"孩子,你今天护着周老那半个小时,比你这两年学的所有护理教材都金贵。"
马桂芳被停职调查。她这十几年来在护理部的所作所为,被一桩桩、一件件全部翻了出来——克扣病人餐费、收受红包、给关系户开绿灯……最后不但被开除,还因为几笔说不清道不明的账目,被移送到相关部门做进一步处理。
孙志远的孙氏医药集团,被暂停了与仁和市第一人民医院所有的合作项目。
这个消息传出去以后,孙志远在圈子里一夜之间就矮了半截。
周卫民和周秀华,天天守在医院里。
一开始,周淑兰不理他们。
周卫民就在病房门口站着,站一整天,中午饭都不吃。
周秀华跪在床边给母亲擦手擦脚,一边擦一边哭,眼泪把老太太的手都打湿了。
"妈,我们错了。我们不是人。我们连畜生都不如。"
第七天上午,周淑兰终于开了口。
"卫民。"
周卫民一个激灵:"妈!妈您说!"
"你爸走的那一年,你多大?"
"我……我七岁。"
"你还记不记得,你爸走那天晚上,你抱着我说过什么?"
周卫民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我说……我说妈您别哭,我长大了养您……"
周淑兰没再说话。
她只是伸出那只能动的左手,轻轻放在了周卫民的头顶。
跟四十年前,在唐山的临时医院里,她第一次把这个满脸是灰的小男孩抱进怀里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一个月以后。
周淑兰出院了。
沈志刚亲自开车来接。周卫民和周秀华一左一右扶着老太太,慢慢地从病房里走出来。
走廊里,站满了闻讯赶来的医生护士。
当年在她手底下培养出来的老学生们,如今大多都成了这栋楼里各个科室的中流砥柱。他们排成两排,齐刷刷地向老人鞠躬。
苏敏站在人群里,眼睛里含着泪,笑得像一朵刚刚绽开的小花。
周淑兰坐上轮椅之前,回过头,看了一眼这栋她奋斗了大半辈子的白色大楼。
秋日的阳光落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金灿灿的光。
老人的嘴角,轻轻扬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几十年过去了,这栋楼一茬一茬换了不知道多少人。有的成了栋梁,有的成了蛀虫。
可她这一辈子想守护的东西,其实一直没变过——
是躺在病床上那一双双求救的眼睛,是深夜里那一声声不肯放弃的呼吸,是穿上这身白大褂的每一个人,最初站在国旗底下宣誓时,那一句最简单的"救死扶伤"。
后来,周卫民辞掉了原来那份不痛不痒的工作,回到母亲身边照顾她的起居。周秀华每周雷打不动来陪母亲三天。兄妹俩再也没有为一分钱吵过架。
苏敏后来成了神经内科的护士长。她挂在办公室墙上最显眼的位置的,不是奖状,是一张她扶着周淑兰在花园里晒太阳的合影。
一个人这辈子活得值不值,从来不是看她穿什么衣服、住多大房子、儿女给不给她面子。
是看她走过的路上,有没有人愿意记得她;是看她跌倒的时候,有没有人愿意为她跪下来。
周淑兰这一辈子,没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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