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8月5日,青岛港“向阳号”科学考察船上,年近八旬的许世友在工作人员搀扶下,执意登上狭窄的舷梯。那天,他不仅参观了指挥舱,还破例同舰上官兵合影。聂凤智夫人何鸣站在一旁,盯着这位相识多年的老战友,低声对秘书说:“今天的老许头,不大对头。”
这句话,并不是因为许世友突然变得和气。恰恰相反,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许世友向来直来直去,最不喜欢讲排场,也不喜欢别人围着他拍照。过去有人趁他不注意照相,往往还会遭到一顿训斥。
可这一次,他面对镜头格外配合。有人提出合影,他没有拒绝;大家陆续走来,他也没有催促。几名记者来回调整位置,许世友始终安静地坐着,脸上甚至带着少见的平和。
何鸣察觉到的,是一种生活习惯上的突然改变。
许世友一生崇尚硬朗。战争年代,他负伤、行军、指挥作战,靠的是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新中国成立后,职务和生活条件变了,他却很难适应城市里的安逸。女儿回忆,父亲每周总要往野外跑几次,若长期待在城里,反而觉得身体不舒服。
布鞋、军装、木板床,都是他熟悉的东西。皮鞋需要系鞋带,行动不便,他常年穿圆头布鞋,有时还让秘书到服装厂取边角布料,自己编成类似草鞋的鞋子。工作人员给他配了高级轿车,他看了一眼便不高兴:“有车坐就行,弄那么高级干什么?”
这不是故意作秀。许世友确实厌恶特殊待遇。
有一次,南京军区为照顾他的身体,调来一辆带空调的高级吉普车。许世友得知后发了脾气,认为这是铺张。后来工作人员只好趁他外出开会,悄悄把原来的吉普车加固车顶、改装座椅,再装上空调,外表却尽量保持原样。这样的“变通”,他反倒没有察觉。
他对住处同样挑剔。1985年3月,中顾委华东组在上海举行会议,许世友被安排住进锦江饭店条件最好的房间。进门后,他看着柔软的床铺,直接要求换成木板床。饭店没有现成木板床,服务员只好用板凳和木板拼出一张硬床,他却睡得很踏实。
会议结束,主办方想请老同志多住几天,许世友却让秘书收拾东西:“搬家,这里太浪费。”随后,他住进了条件普通得多的延安饭店。
这种性格,也延伸到他与基层官兵相处时的态度。1958年,他曾下连队体验普通士兵生活,站岗、劳动都不愿让人代替。战士担心他年纪大,主动抢活,他却把脖子一梗,坚持照做。
他同样反感迎来送往。1955年下部队视察时,看到欢迎横幅、旗子和喇叭,许世友当场不悦:“弄这些干什么?我不喜欢这一套。”从南宁返回广州途中,他也提前交代地方干部不要迎接,可沿途仍有人前来等候,他最终沉着脸离开。
不过,许世友并非没有生活嗜好。习武、饮酒、打猎,曾是他长期保持的习惯。尤其是酒,他很难真正放下。周恩来曾设宴劝他少喝,许世友酒量不敌,只好答应下来,但多年形成的习惯,并非一句劝告就能改变。
1985年初,许世友已经出现腹部不适,却没有把它当成大事。上海华东医院检查后,发现他的甲胎蛋白指标明显异常,医生认为长期饮酒已经严重损害肝脏,并怀疑存在肝硬化基础上的病变。由于病情属于机密,身边人一度没有直接告诉他。
7月30日,南京军区收到报告,情况被进一步判断为“高度怀疑肝癌”。几天后,许世友仍然前往青岛参加中顾委华东组会议。他知道自己身体不佳,却坚持再看一眼山东。这片土地,他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曾长期战斗过。
青岛期间,他的反常表现更加明显。以往外出活动能少则少,这次却主动要求参观“向阳号”,还一定要到指挥舱看看。舷梯狭窄,工作人员只能一人在上面拉、一人在下面推,他竟没有发火。
更让何鸣意外的是饮食。许世友过去“有什么吃什么”,很少挑剔,这回却嫌宾馆饭菜味道不合口,坚持让随行厨师另做。平时起床需要人帮忙,那几天工作人员进屋时,却发现他已经穿好衣服,独自坐在床边。
宴会上的一幕,显得更耐人寻味。考虑到他的病情,主办方原本想限制饮酒,便把啤酒换成白酒。许世友喝了两杯,觉得不过瘾,要求换酒。服务员迟迟没有回应,他放下酒杯就要离席:“没有酒,请什么客?”
众人赶紧劝住,换来茅台后,气氛才缓和下来。宴会将散时,许世友拉住聂凤智说:“咱俩喝一杯吧,喝了一辈子酒,恐怕喝不了几次了。”
聂凤智没有再劝。那一刻,许世友或许早已从身体的疼痛中,知道了旁人努力隐瞒的答案。 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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