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夏天,浙江义乌县委大院门口,一名叫冯爱倩的农妇拦住了刚到任不久的县委书记谢高华。她不是来送材料,也不是来求表扬,而是带着被罚款、没收货物后的满腹委屈,冲着这位县委书记大声质问。
“我们不摆摊,家里吃什么?”
这句话,后来被许多人反复提起。它听起来像是一句气话,却准确戳中了当时义乌最难受的地方:群众有做买卖的本事,却没有一个能让他们安心经营的地方。
冯爱倩当时靠走街串巷卖小商品维持生活。货物不多,品种也很杂,针线、纽扣、发卡之类,装在担子里,走到哪里卖到哪里。可在当时的管理语境下,这种经营很容易被视作不合规,摊子刚铺开,没多久就得收拾东西躲避。
她被追赶过,也被罚过。一次次折腾下来,本钱越来越薄,家里的日子也越过越紧。对一个普通农妇而言,摆摊不是为了发财,只是想靠自己的力气换几口饭吃。偏偏这条路,既没有稳定场所,也缺少明确保障。
谢高华没有立即打断她。
“我刚来义乌,情况还没摸清楚,你慢慢讲。”
这并不是一句客套话。若按惯常处理方式,完全可以把问题归结为“个体经营扰乱秩序”,再交给有关部门处理。但谢高华选择把人请进办公室,听她把经过讲完。
冯爱倩说着说着哭了。她讲自己的家庭,也讲卖货时的狼狈,讲遇到检查时如何卷起塑料布,讲货物被扣之后全家怎样发愁。谢高华没有急着表态,只是不断追问:货从哪里来,卖给什么人,一天大概能挣多少,罚款以后还剩多少。
这些细节很重要。
它们让一个抽象的“管理问题”,变成了一个个具体的生活问题。更让谢高华意识到,眼前这个农妇并不是孤立的个案。在义乌,和她一样靠小商品交易谋生的人,已经形成了一股无法忽视的力量。
义乌当时并不富裕。县城范围不大,农业条件也谈不上优越,耕地有限,水利基础较弱,单纯依靠种田,很难让全县百姓迅速摆脱贫困。当地人常说,义乌人有一股做生意的劲头,这并非凭空而来。
早在很久以前,义乌就有“鸡毛换糖”的传统。货郎挑着担子,带着红糖、针线和日用品,走村串户,用这些东西换回鸡毛,再把鸡毛集中出售。鸡毛可以制作肥料,也能用于工业生产,货郎从中赚取微薄差价。
生意很小。
路却走得很远。
这类经营培养出的,不只是讨价还价的技巧,还有对需求的敏感、对距离的耐心,以及一种“哪里有需要,哪里就能做买卖”的朴素判断。到了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义乌街头已经出现越来越多的小商贩。他们背着货物走南闯北,把本地小商品带到周边乡镇,甚至带到更远的地方。
问题在于,旧有管理方式与这种新生经济之间发生了冲突。
商贩需要市场,管理部门却更关心街道秩序;群众需要收入,制度又担心出现所谓“投机倒把”;货郎想把生意做大,现实却逼着他们像游击队一样随时转移。卖货的人怕被查,买货的人找不到集中地点,县城里的交通和环境也因此屡屡受到影响。
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堵,也堵不住需求。
谢高华没有凭一次谈话就拍板。他开始到基层走访。那段时间,他先后到稠城、义东、苏溪、佛堂等地了解情况,走村入户询问农民收入,查看小商品经营的规模,听干部和群众分别讲述各自的难处。
他穿得朴素,脚上常是一双解放鞋。因为外表不像人们印象中的领导干部,有时走进村里,群众并不把他当成县委书记,说话反而少了顾虑。
有人会直接告诉他:“种田一年到头,除去成本,剩不了多少。”
也有人说:“做小百货虽然辛苦,可只要货卖得出去,家里的粮食就有着落。”
还有人担心:“现在让我们摆,过几天会不会又来查?”
四个月的调查,没有形成一份漂亮的口号,却让情况一点点清晰起来。义乌真正缺少的不是勤劳的人,也不是商品,更不是做生意的传统,而是一个能够把分散交易集中起来、把无序经营纳入管理的制度空间。
这一步判断,决定了后来改革的方向。
如果继续把小商贩当作需要清理的对象,义乌只能反复陷入“查处、转移、再出现”的循环。如果承认群众经营的合理需求,再为他们划出经营场地,明确管理办法,问题就有可能从对抗变成合作。
但在1982年的政治和经济环境中,这绝不是一句“允许摆摊”那么简单。
改革开放已经打开了一道缝隙,农村商品流通开始活跃,一些地方也出现了个体经营和专业市场。但社会上对这些现象仍有疑虑,许多人担心市场一放开,就会失去控制。对基层干部而言,支持小商贩,不仅要面对工作上的风险,还要面对思想上的压力。
义乌县里并非所有干部都赞成马上行动。有人担心影响县城面貌,有人担心政策变化,也有人怕一旦出现问题,责任落到自己头上。这样的顾虑并不奇怪,毕竟当时缺少现成经验,谁也不能保证每一步都稳妥。
谢高华却认为,义乌已经到了必须选择的时候。
“义乌靠什么发展?光靠几亩田不够,小商品这条路不能再堵了。”
在一次讨论中,他把态度说得很明确:“出了问题,我负责。”
这句话之所以有分量,不是因为说得强硬,而是因为它对应着真实的责任。一个县委书记愿意把个人职务放到改革后面,至少说明他已经把基层调查所得出的结论,看得比个人得失更重。
为减少干部的疑虑,谢高华带队到温州考察。那时,温州的家庭经营和商品流通已经显出活力。许多干部原本带着疑问前去,真正走进农户家里,看到的是一间间新房、不断增加的生活用品,以及普通家庭靠经营改善生活的事实。
更关键的是,温州的经验没有停留在口头讨论上。商贩要进货,生产者要出货,运输、仓储、加工和服务逐渐跟上,经济活动由一个家庭扩展到一条产业链。干部们看到,群众并不是一放开就会乱,而是在有需求、有规则的情况下,自发寻找秩序。
这趟考察,给义乌干部带来的冲击很直接。
原来,做买卖并不等于不务正业;原来,小生意聚集起来,也能形成一座城市的经济基础;原来,政府不必事事替群众安排,却必须把基本规则立起来。
回到义乌后,县里开始推动一系列措施,允许农民经商,允许长途贩运,允许城乡之间开展商品流通,并逐步放宽经营渠道。政策口子打开了,接下来的难题也随之而来:人可以经营,货可以流通,可到底在哪里经营?
总不能继续占道摆摊,也不能让商贩一直在街头躲避检查。
于是,县里在稠城镇选择地点,建设小商品市场。1982年9月5日,稠城镇发布《关于加强小百货市场管理的通告》,正式承认并管理这个市场。市场设有七百个摊位,经营者登记后领取摊位凭证,过去藏在街巷中的交易,开始有了固定场所。
这个变化看起来并不壮观。
没有高楼,没有大型仪式,甚至没有多少人意识到它的特殊意义。几排摊位、一张登记表、一套收费办法,却把商贩从“随时可能被赶走”的状态,带到了可以稳定经营的轨道上。
对小商贩而言,最大的变化不是摊位多了,而是心里有了底。
货物可以摆到天黑,客人可以慢慢挑选,进货商可以按约定时间来交易。经营者不用每天盘算如何躲避检查,管理人员也不必反复追赶。原来互相对立的两方,开始围绕市场规则形成新的关系。
税收和管理也被纳入其中。县里没有简单地用高额收费把经营者挡在门外,而是尽量采用能够承受的办法,让经营者愿意登记、愿意缴费,也让政府获得稳定收入。市场由此不再只是一个摆摊的地方,而成为政府、商贩和消费者都能参与的公共空间。
有意思的是,市场刚出现时,谁也无法准确预见它会走多远。
摊位上摆着的,不过是纽扣、发卡、玩具、袜子、提袋、打火机等寻常物件。单件商品价格不高,利润也有限,可品种足够丰富,需求又足够广泛。外地客商来到义乌,不必再挨家挨户寻找货物,只要进入市场,就能一次采购多种商品。
小商品的优势,恰恰在于“小”。
它不需要巨额资金,普通家庭也能参与;它更新快,能够迅速适应消费者的变化;它运输方便,适合通过批发方式流向各地。义乌把这些分散的经营者集中起来,形成了交易、信息和物流的交汇点。
到1982年底,市场商品种类已经明显增加,外地采购者逐步增多。后来,来自全国各地的经营者不断进入义乌,周边村镇也开始围绕市场发展加工、包装、运输、餐饮和住宿等行业。一个市场的出现,带动的并不只是摊位数量,而是一整套新的社会分工。
1984年,义乌进一步提出“兴商建县”的发展思路。这个提法的核心,不是把商业当成临时补充,而是承认商业可以成为县域经济的主轴。对于一个农业条件有限、资源并不突出的地方来说,这是一种非常务实的选择。
后来义乌的发展远远超过当初的设想。市场不断扩建,经营品类越来越丰富,交易范围从周边地区扩展到全国。生产者、采购商和经营者之间形成长期联系,许多外地商品也通过义乌进入更广阔的流通体系。
但这条路并不是靠一句口号走出来的。
它始于一个农妇在县委大院门口的质问,成于一名干部对基层现实的反复核实,也离不开普通商贩的试探、干部队伍的承担,以及政策边界不断被实践重新认识。
后来有人问谢高华,义乌为什么能够发展起来。他常把功劳归于党的政策和人民群众的创造。这样的回答并不复杂,却符合事实。政策提供了空间,群众提供了行动,地方干部所做的,是在关键处作出判断,把已经存在的活力从灰色地带引入公开管理。
谢高华离开义乌后,义乌人仍然记得那段起步经历。多年以后,他参加当地活动,群众自发前来迎接,商人和老经营户还会讲起当年市场刚开时的情景:摊位简陋,货物不多,大家既兴奋又担心,生怕这次开放只是一阵风。
可那阵风没有停。
从七百个摊位开始,义乌逐渐形成了完整的小商品流通体系。曾经被视为零散谋生手段的货郎生意,经过制度确认和市场聚集,终于拥有了稳定的身份。冯爱倩当年在县委门口问的那句话,也因此有了实际答案:百姓不必到县政府去讨饭,只要给他们一块公平经营的地方,他们会用自己的双手把日子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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