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丽华站在医院缴费窗口前,手里捏着女儿赵小念的住院单。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又说了一遍:“余额不足,还差三万七。”
她穿着灰色僧袍,袖口磨得发白,口袋里只有信众供养的几百块钱。她拿出手机,拨通前夫赵志强的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挂断。再拨,直接无法接通。
她盯着手机屏幕,想起二十年前抱着三岁的小念离开赵家时,赵志强也是这么挂断她电话的。
“苏居士,要不先联系别的家属?”身后排队的人小声提醒。
苏丽华回过神来,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病房走。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她听见自己的布鞋踩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病房门口,女儿赵小念正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看见她进来,勉强笑了笑。
“妈,我爸怎么说?”
苏丽华没说话,倒了杯热水递过去。赵小念接过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
“他又不接电话?”
“可能在忙。”苏丽华说。
赵小念把杯子往床头柜上一放,水溅出来几滴:“他永远都在忙。我住院三天了,他连个电话都没打过来。”
苏丽华看着女儿手背上扎着的留置针,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她出家十二年,以为自己早就断了这些俗世的牵绊,可女儿一个电话,她还是连夜从寺里赶了回来。
“妈,你是不是又要把你那个存折取出来?”赵小念盯着她的眼睛,“那是你最后的养老钱。”
苏丽华没接话,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住院押金单。上次交的五千块是她找师兄借的,这次要补三万七,加上后续手术费,至少还要五万。她出家这些年,信众供养的钱都归寺庙统一管理,个人手里只有每月两百块的单资。十二年攒下来,也就两万多块。
“我去找你爸。”
“他不会给的。”赵小念的声音低下去,“奶奶也不会。”
苏丽华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二十年前她离开赵家的时候,也是这样灰蒙蒙的天。那时候赵志强把离婚协议拍在桌上,说要么签字净身出户,要么他就把小念送人。
她签了字。
后来她在寺庙安顿下来,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可小念长大了,要结婚了,赵家又冒出来要彩礼、要房子、要她这个当妈的“表示表示”。她拿不出来,赵志强就说她“不负责任”。
“苏丽华?”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转过身,看见前婆婆刘桂香坐在轮椅上,被一个护工推着。老太太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全白了,脸颊凹陷,手上挂着留置针。
“你怎么在这儿?”刘桂香眯起眼睛打量她的僧袍,“你出家了?”
“妈。”苏丽华下意识叫了一声,又改口,“赵家婶子。”
刘桂香让护工停下轮椅,上下打量她:“我听小念说你住在庙里。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
“小念病了。”苏丽华打断她,“在楼上住院,需要手术。”
刘桂香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我知道。志强跟我说了。”
“他不接电话。”
“他忙。”刘桂香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神有些飘忽,“你跟我来。”
苏丽华推着轮椅,跟着老太太到了心内科病房。刘桂香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旧账本和一张银行卡。
“这是志强他爸走之前留下的。”刘桂香的声音压得很低,“账本上记着当年你陪嫁的那套红木家具,还有你妈给你的那对金镯子,一共值多少钱。”
苏丽华愣住了。
“志强把那些东西卖了,钱拿去给他弟弟还了赌债。”刘桂香把账本塞到她手里,“这事我一直知道。”
“为什么现在给我?”
刘桂香看着窗外,沉默了好一会儿:“小念要手术,我这儿有张卡,里面是老头子的抚恤金,十二万。密码是小念生日。”
苏丽华没有接那张卡。
“你拿着。”刘桂香把卡硬塞进她手里,“我知道你心里有恨。当年志强对不起你,我也有错。可小念是无辜的。”
苏丽华攥着那张银行卡,指节发白。她想起二十年前,刘桂香站在赵家门口,指着她鼻子骂:“生不出儿子还有脸哭?我儿子在外面有人怎么了?那是他有本事!”
“你当年说,小念是个丫头片子,不值钱。”苏丽华的声音很平静。
刘桂香的手抖了一下,输液管跟着晃了晃。
“现在她值十二万了?”
刘桂香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苏丽华把卡放回枕头底下,转身往外走。
“苏丽华!”刘桂香在后面喊她,“你就不怕我死了,这钱被志强拿走?”
苏丽华在门口停下脚步。
“你拿走。”刘桂香的声音带着哭腔,“就当是我替志强还你的。当年你爸生病,你找我借了五万块,后来你净身出户,那笔钱也没要回去。我都记着。”
苏丽华背对着她,眼睛发酸。
“账本上还有一笔,”刘桂香继续说,“你妈去世那年,你回来奔丧,志强把你锁在门外,不让你拿遗物。你妈的陪嫁箱子里有一对玉镯,我偷偷收起来了,在账本最后一页记着。东西在老屋的樟木箱底层。”
苏丽华转过身,看着病床上这个干瘦的老太太。她想起出家前那几年,每次被赵志强打得青一块紫一块,刘桂香就在旁边说“忍忍就过去了”。她忍了五年,忍到赵志强把外面的女人带回家,忍到小念被吓得发高烧。
“赵家婶子,”她终于开口,“小念的手术费,我自己想办法。”
她回到楼上病房时,赵小念正靠在床头打电话。看见她进来,赵小念匆匆说了几句就挂了。
“是爸。”赵小念说,“他说他明天来。”
“他说了给钱的事没有?”
赵小念低下头,手指绞着被角:“他说让我找你要。他说你有钱。”
苏丽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上搭着一件旧棉袄,是赵小念给她买的,说寺里冬天冷。
“妈,”赵小念忽然抬头,“我爸是不是又骗我?”
苏丽华看着女儿的眼睛。二十三岁的姑娘,眼眶底下乌青一片,嘴唇干得起皮。她想起当年抱着三岁的小念离开赵家,小念在她怀里问:“妈妈,爸爸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
她当时说:“爸爸有事。”
这个谎撒了二十年。
“小念,”她开口,“手术费的事,妈来想办法。你别找你爸了。”
“你哪来的钱?”
苏丽华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那个旧存折。上面有两万三,是她这些年攒的全部家当。
“我先交这些,剩下的我找人借。”
“找谁借?你那些师父师兄?妈,你出家人,怎么好意思跟人家开口?”
苏丽华没说话。她想起寺里的师父说过:“修行不是躲清净,是在最难的时候还能守住本心。”
她守了十二年,今天可能要破例了。
晚上七点,赵志强终于出现在病房门口。他胖了一圈,西装绷在肚子上,手里提着一个果篮。赵小念叫了声“爸”,他没应,直接看向苏丽华。
“你出来一下。”
走廊里,赵志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这里面有三万,算我借你的。”
苏丽华看着他。
“你别这么看我。”赵志强避开她的目光,“我也有难处。老二要结婚,房子首付还差一大截,妈又住院……”
“赵志强,”苏丽华打断他,“小念也是你女儿。”
“我知道!可她是姑娘,迟早要嫁人。老二是我赵家的根,我不能不管。”
苏丽华看着这张曾经熟悉的脸。二十年前他说“你生不出儿子,我有什么办法”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你走吧。”她把卡推回去,“小念的手术费,我自己解决。”
“你自己解决?你一个出家人,哪来的钱?”
苏丽华没回答,转身回了病房。赵志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把卡收进口袋,提着果篮走了。
赵小念趴在门口看见了这一幕。
“妈,”她回到床上,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特别后悔生了我?”
苏丽华正在倒水,手一抖,热水溅在手背上。她放下暖壶,走到床边。
“小念,你听妈说。当年妈离开赵家,什么都没有要,只要了你。你爸说我傻,说一个丫头片子不值钱。可妈从来没后悔过。”
赵小念的眼眶红了。
“你好好养病,明天妈去交钱。”
第二天一早,苏丽华坐公交车去了赵家老屋。老屋在城郊,二十年前她走的时候还是红砖瓦房,现在周围都拆迁了,只剩赵家还立在那里,院墙斑驳,铁门生锈。
她有钥匙,是刘桂香昨天塞给她的。打开门,院子里杂草丛生。正屋的门锁着,她从窗户翻进去,找到了那口樟木箱子。箱子上了锁,她用石头砸开,里面是一堆旧衣服和一床破棉被。棉被底下压着一个红布包,打开,是一对玉镯和那本旧账本。
账本最后一页,刘桂香用圆珠笔写着:“志强卖了秀华的嫁妆,得钱两万八,给志勇还债。金镯子卖了八千,给志强买车。玉镯是秀华妈留下的,我没让动。”
苏丽华把玉镯戴在手腕上。凉凉的,贴着皮肤。她想起母亲去世那天,赵志强把她锁在门外,说“你一个嫁出去的闺女,没资格拿娘家东西”。她在门外站了一夜,第二天就走了,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账本往前翻,密密麻麻记着柴米油盐的开销。有一页写着:“1998年3月,秀华爸住院,借给秀华五万。秀华说等志强生意好了就还。”后面用红笔划掉了,写着“不用还了”。
苏丽华的眼泪滴在账本上,晕开了蓝色圆珠笔的字迹。
她回到医院时,赵小念正坐在床上吃盒饭。看见她手腕上的玉镯,筷子停住了。
“妈,这是……”
“你姥姥留给我的。”苏丽华坐到床边,“你爸当年想把它卖了,你奶奶藏起来了。”
赵小念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玉镯:“挺好看的。”
“等你出嫁,妈给你一只。”
赵小念忽然哭了:“妈,我不要玉镯。我就想你好好的。你回寺里去吧,我自己能行。”
苏丽华把女儿搂进怀里。小念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像小时候一样。
“妈不走了。”她说,“等你手术做完。”
下午,苏丽华拿着存折和从师兄那里借来的两万块去了缴费窗口。刚排到队,手机响了。是赵志强。
“妈住院了,你过来一趟。”
“我在给小念缴费。”
“你先过来!”赵志强的声音很急,“妈说要把房子过户给老二,我说等小念结婚后再说,她非不听。你过来劝劝她。”
苏丽华沉默了几秒。
“赵志强,你妈的房子,她想给谁就给谁。”
“可小念也是她孙女!”
“你当年卖我嫁妆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小念是你女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
“小念的手术费,我已经交了。”苏丽华说,“以后她的事,不麻烦你了。”
她挂了电话,把存折递进窗口。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前一天晚上,赵小念忽然发起高烧,医生说是感染加重,必须提前手术。苏丽华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苏丽华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本旧账本。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护士偶尔进出。
凌晨两点,手术室的门开了。
“手术顺利,但病人需要进ICU观察。”医生说,“去交一下费用。”
苏丽华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她走到缴费窗口,把刘桂香给的那张卡递进去。密码是小念生日,里面果然有十二万。
刷完卡,余额还剩七万三。她把卡收好,回到ICU门口,隔着玻璃看着女儿。小念身上插着管子,脸色比床单还白。
“苏丽华。”
她转过身,看见刘桂香坐在轮椅上,护工推着她。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身上还穿着病号服。
“我来看看小念。”刘桂香的声音很轻,“志强不知道。”
苏丽华没说话。
“卡里的钱你用了?”
“用了。七万三,我记着。”
刘桂香摆摆手:“不用记。那本来就是给她的。”
两人隔着玻璃站了很久。走廊里只有仪器的嘀嗒声。
“当年,”刘桂香忽然开口,“志强第一次打你的时候,我就该拦着。”
苏丽华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灰色的僧袍,光光的头,手腕上一只玉镯。
“都过去了。”
“没过去。”刘桂香摇头,“你出家,是我赵家逼的。”
天亮的时候,赵小念醒了。护士说恢复得不错,过两天就能转普通病房。苏丽华进去看她,小念眨了眨眼睛,嘴唇动了动。
“妈,我梦见姥姥了。”
苏丽华握住她的手。
“姥姥说,玉镯给你一只,另一只给我。”赵小念笑了笑,“她还说,让我别恨我爸。”
苏丽华的眼泪掉下来,滴在女儿的手背上。
“你恨他吗?”赵小念问。
苏丽华想了想:“恨过。后来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
“那你为什么还要出家?”
这个问题小念问过很多次。苏丽华每次都说“缘分到了”。但今天她看着女儿的眼睛,决定说实话。
“妈出家,是因为没地方去。”
赵小念愣住了。
“你姥姥走了,你姥爷也走了。妈带着你,找不到工作,租不起房子。你奶奶说你克父克母,你爸说我命硬。”她顿了顿,“后来遇到寺里的师父,她说庙里缺个做饭的,管吃管住。”
赵小念的眼泪涌出来。
“妈,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又能怎样?”苏丽华擦掉她的眼泪,“你那时候才三岁。妈只想让你好好长大。”
赵小念在ICU住了三天,转到普通病房又住了半个月。出院那天,赵志强来了,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新买的书包。
“小念,爸给你买了……”
“不用了。”赵小念靠在苏丽华身上,“我妈给我买了。”
赵志强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刘桂香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着从走廊那头过来。
“志强,你把东西放下。”老太太说。
赵志强把书包放在门口,转身走了。
刘桂香看了苏丽华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让护工推着走了。
赵小念出院后,苏丽华在城郊租了一间民房,方便照顾她。她把僧袍叠好收进箱底,换上赵小念给她买的棉袄。头发已经长出一寸多,灰白相间。
“妈,你还回寺里吗?”赵小念问。
“等你好了再说。”
赵小念坐在床上,翻着那本旧账本。一页一页地看,看到最后那行红字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妈,奶奶写的‘不用还了’是什么意思?”
苏丽华正在灶上熬粥,听见这话,勺子碰了一下锅沿。
“当年你姥爷生病,妈找你奶奶借了五万块。后来妈净身出户,那笔钱没还上。”
“那她为什么说不用还了?”
苏丽华没回答。她把粥盛进碗里,端到女儿面前。
“小念,有些事,记着就行。”
赵小念接过碗,低头喝了两口。
“妈,我结婚的事……”
“你想结就结。不想结就不结。”
“赵家说要彩礼。”
“那是赵家的事。你的事,你自己做主。”
赵小念放下碗,看着苏丽华:“妈,那你呢?你就一直在庙里待着?”
苏丽华坐到床边的椅子上。窗外是城郊的田野,麦苗刚返青,绿油油的一片。
“妈在庙里,也不是白待的。”她说,“师父教妈认字,教妈念经,教妈怎么把心里的恨一点点放下。妈现在能回来照顾你,就是庙里给的本事。”
赵小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你以后怎么办?”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先把身体养好,找个正经工作,别急着嫁人。”
赵小念笑了:“妈,你比赵家所有人加起来都厉害。”
苏丽华也笑了。她想起十二年前,师父问她:“你真想好了?出家不是躲清闲,是条更难走的路。”
她当时说:“师父,我没有路可走了。”
师父说:“那你就走这条吧。走到头,你就能看见光。”
她现在还没走到头,但她看见了女儿的笑。这就是光。
一个月后,赵小念找了份会计的工作,在城东一家小公司。工资不高,但够自己花。苏丽华白天去菜市场买菜,晚上回来给女儿做饭。母女俩挤在民房里,日子清苦,但比在赵家的时候踏实。
刘桂香又住了两次院,赵志强来找过苏丽华一次,说想复婚。苏丽华没答应。
“小念需要完整的家。”赵志强说。
“她需要的是安稳。”苏丽华回答,“不是整天吵架的家。”
赵志强走了,之后再没来过。
秋天的时候,赵小念领了第一个月工资,给苏丽华买了一件新棉袄。苏丽华把棉袄叠好,和那本旧账本放在一起。
账本最后一页,她在刘桂香那行红字下面添了一行:“2015年秋,小念手术,赵家婶子给十二万。用七万三,余四万七。玉镯一对,给小念一只。”
她把账本合上,放进樟木箱子。那只玉镯她一直戴着,凉凉的,贴着皮肤。
冬天来了,城郊的民房没有暖气。赵小念买了个电暖器,放在苏丽华屋里。
“妈,你冷就开。”
“费电。”
“我挣钱了。”
苏丽华看着女儿,笑了笑。她想起二十年前抱着小念离开赵家那天,也是冬天。小念在她怀里冻得直哭,她把棉袄解开,把孩子裹进去。
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只有怀里这个孩子。
现在她有了玉镯、账本、一件新棉袄,还有一间能遮风挡雨的屋子。
赵小念的婚事定在第二年春天。男方是公司的同事,老家在农村,人踏实。赵志强听说后,托人送来两万块钱,说是嫁妆。
苏丽华把钱收下,记在账本上。
婚礼前一天晚上,赵小念坐在床边,手腕上戴着那只玉镯。
“妈,明天你穿什么?”
“穿棉袄。”
“那件灰的?”
“嗯。”
赵小念从柜子里拿出那件新棉袄:“穿这件。我买的。”
苏丽华接过来,摸了摸料子。是红色的,上面有暗花。
“太艳了。”
“不艳。你穿好看。”
苏丽华把棉袄穿上。赵小念帮她整理领子,忽然抱住她。
“妈,谢谢你。”
苏丽华拍拍女儿的背。
“傻孩子。”
婚礼很简单,在男方老家办的。赵志强没来,刘桂香来了,坐在轮椅上,让护工推着。她给了赵小念一个红包,里面是一万块。
“奶奶,这钱……”
“拿着。”刘桂香说,“奶奶以前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
赵小念看了苏丽华一眼。苏丽华点点头。
刘桂香又看向苏丽华:“你那个账本,还在吗?”
“在。”
“记着就行。”刘桂香说,“以后不用记了。”
苏丽华明白她的意思。她蹲下来,握住老太太的手。那双手干枯冰凉,像冬天的树枝。
“婶子,都过去了。”
刘桂香的眼眶红了。
婚礼结束后,苏丽华坐公交车回城郊。路过赵家老屋的时候,她看见拆迁队正在拆房子。院墙倒了,那口樟木箱子被扔在瓦砾堆里,箱盖敞开,里面空空如也。
她收回目光,看着手腕上的玉镯。公交车摇摇晃晃,窗外的田野一片新绿。
回到民房,她把那件红棉袄叠好,和僧袍放在一起。两件衣服并排放着,像两条不同的路。
她拿出手机,给寺里的师父发了条短信:“师父,弟子想回寺里住一阵。”
师父回得很快:“随时回来。”
她又给赵小念发了条短信:“妈回寺里住几天。你好好过日子。”
赵小念回了个笑脸。
苏丽华把账本和存折锁进樟木箱,钥匙放在窗台上。她换上僧袍,把玉镯摘下来,和红棉袄放在一起。
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阳光照在民房的窗户上,亮堂堂的。
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修行不是躲清净,是在最难的时候还能守住本心。”
她守住了。现在她要回去,告诉师父,她在最难的时候,看见了光。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动的时候,她看见赵小念站在民房门口,远远地朝她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窗外的田野在阳光下铺展开来,麦苗绿得发亮。苏丽华把脸贴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还会回来。女儿在这里,家就在这里。
但她也知道,她终究要回去。寺里的晨钟暮鼓,青灯古佛,是她给自己选的路。那条路上没有赵志强,没有刘桂香,没有过去的委屈和恨。只有她自己,和一颗慢慢安静下来的心。
车到站的时候,她睁开眼睛。寺门就在前面,红墙灰瓦,松柏环绕。
她下了车,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香火的味道,还有春天的草木气息。
她迈步走向寺门。身后的城市在阳光下喧嚣,而她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手腕上空空的,但心里满满的。
她知道,小念会好好过日子。赵志强会继续他的生活。刘桂香会老去。赵家老屋会变成一片新楼。
而她,苏丽华,会在寺里为所有人念经。不为超度,不为赎罪,只为一份平静。
她推开寺门,师父正在院子里扫地。
“回来了?”
“回来了。”
师父没问她为什么回来,也没问她为什么走。只是递给她一把扫帚。
“把院子扫了。”
苏丽华接过扫帚,开始扫地。落叶在她脚边聚拢,又被风吹散。她一下一下地扫,不急不慢。
扫到墙角的时候,她看见一株腊梅。冬天刚过,枝头还挂着几朵残花。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花瓣。
花瓣落了,露出底下青涩的嫩芽。
她站起来,继续扫地。阳光穿过松柏的枝叶,落在地上,斑斑驳驳。
她想,这就是日子。有落花,有新芽。有离开,有回来。
扫完院子,她回到自己的寮房。窗台上摆着一本经书,翻开的那页写着:“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她把经书合上,放在枕头边。
窗外,钟声响了。悠远绵长,一声接一声,像在数着什么。
她闭上眼睛,跟着钟声,一下一下地呼吸。
那些过去的委屈、寒心、挣扎,都随着钟声散开,散成看不见的尘埃。
她知道,明天早上,她还会拿起扫帚,扫院子,念经,做饭。日子会一天天过去,平淡而踏实。
而小念会在城市的那头,过她自己的日子。偶尔打电话来,喊一声“妈”。
这就够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蓝蓝的,干干净净的。
像她的心。半年后,苏丽华在寺里接到赵小念的电话。电话里小念的声音发颤:“妈,我怀孕了。”
苏丽华手里的抹布停在水盆里。寺院的晨钟刚敲过,天还没大亮。
“反应大不大?”
“大。吃什么都吐。”赵小念顿了顿,“婆婆说让我回老家住,说城里空气不好。可我不想回去,老家那边连个像样的医院都没有。”
苏丽华听出了女儿话里的意思。
“你想让妈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不用。”赵小念的声音低下去,“你有你的日子。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苏丽华挂了电话,把抹布拧干,继续擦供桌。擦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去找了师父。
“你又要走?”师父正在院子里晒经书,头也没抬。
“小念怀孕了。”
“妊娠反应是正常的,她丈夫在她身边。”
“她婆婆要让她回农村。”
师父把一本经书翻了个面:“你回去能做什么?”
苏丽华想了想:“给她做口热饭。”
师父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你上次走,回来的时候心事放下了。这次去,想好了?”
苏丽华点头。
“那你去吧。”师父继续翻经书,“你的寮房给你留着。”
苏丽华当天下午就坐上了回城的班车。到赵小念家的时候,天快黑了。女婿陈建平在楼下等她,看见她穿着僧袍,愣了一下。
“妈,您来了。”
“小念呢?”
“在楼上躺着。”陈建平接过她手里的布包,“今天又吐了三回,什么都吃不下去。”
苏丽华上楼,看见赵小念蜷在沙发上,脸色蜡黄。茶几上摆着外卖盒,里面的粥只动了两口。
“妈。”赵小念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
苏丽华摸了摸女儿的额头,不烫。她打开布包,从里面拿出一小罐咸菜。那是她在寺里自己腌的,用萝卜皮和辣椒面拌的。
“先含一片,嘴里有味儿了再吃饭。”
赵小念含了一片咸菜,酸辣的味道在嘴里散开,胃里翻涌的感觉压下去一些。
“妈,你从寺里带的?”
“嗯。你姥姥当年怀我的时候,就爱吃这个。”
赵小念又含了一片,眼泪忽然掉下来:“妈,我是不是特别没用?怀个孕都扛不住。”
“胡说什么。”苏丽华把咸菜罐拧紧,“女人怀孩子,各有各的难。扛不住就慢慢扛,没人逼你。”
那天晚上,苏丽华用厨房里仅有的半棵白菜和一把挂面,给赵小念做了一碗热汤面。赵小念全吃了,没吐。
陈建平站在厨房门口,搓着手:“妈,您能不能多住几天?我白天要上班,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苏丽华看着这个憨厚的女婿。他眼圈发黑,衬衫领子皱巴巴的,一看就是熬了不少夜。
“我住到小念能自己做饭。”
陈建平松了口气,又有些不好意思:“家里小,您只能睡沙发……”
“没事。”
夜里,苏丽华躺在沙发上,听见赵小念在卧室里跟陈建平说话。
“你明天去买点排骨,我妈爱喝排骨汤。”
“好。”
“还有,你给你妈打个电话,让她别催我回老家了。就说我妈来照顾我了。”
“嗯,我明天打。”
苏丽华翻了个身,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沙发不宽,翻个身都费劲。但比当年在赵家睡厨房地板强多了。
第二天一早,苏丽华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几样青菜。路过粮油店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买了一袋米。赵小念家的米缸快见底了。
中午炖排骨的时候,陈建平打来电话,说今晚要加班,不回来吃饭。苏丽华应了一声,把火关小,慢慢炖。
赵小念从卧室出来,闻见香味。
“妈,你放醋了?”
“放了一点。你小时候不爱吃排骨,嫌腥。放点醋就香了。”
赵小念坐到餐桌前,看着那锅排骨汤。汤色奶白,浮着几粒枸杞。
“妈,你在寺里是不是天天吃素?”
“嗯。”
“那你做肉怎么还这么香?”
苏丽华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以前在赵家,天天做饭。后来在寺里,给师父师兄们做了十二年饭。做饭这件事,手熟了就行。”
赵小念低头喝汤。喝到一半,忽然抬头:“妈,我想好了,孩子生下来我自己带。不送回老家。”
苏丽华坐到对面,也盛了碗汤。
“建平怎么说?”
“他说听我的。”
“那就行。”
赵小念放下勺子:“妈,你当年一个人带我,是不是特别难?”
苏丽华吹了吹汤面上的油花。这个问题小念问过几次,她每次都含糊过去。但今天她决定说。
“难。最难的是你发烧那次,半夜两点,外面下着雨。妈抱着你走了四站路去医院,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到了医院,挂号要五块钱,妈翻遍口袋只有三块六。”
赵小念的眼眶红了。
“后来是旁边一个老太太替妈垫了钱。妈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叫什么。”
“所以你后来出家……”
“后来出家,是因为你奶奶说你八字克我,你爸做生意赔了钱,也说是你克的。妈不信这些,可妈没办法。那时候你小,妈要挣钱养你,就得把你放赵家。可赵家不肯白养,天天指桑骂槐。妈咬咬牙,把你接出来,在庙里落了脚。”
赵小念沉默了。
“小念,妈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恨谁。是想告诉你,带孩子再难,只要心里有数,就能熬过去。”
赵小念点点头,把碗里的汤喝干净。
下午,苏丽华在厨房洗碗,听见门铃响。打开门,赵志强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两箱牛奶。
“听说小念怀孕了,我来看看。”
苏丽华堵在门口:“她刚睡。”
“那我进去等。”
“赵志强,”苏丽华压低声音,“你来干什么?”
赵志强的表情不太自然:“我来看看我闺女,不行?”
“你来看她,还是来要钱?”
赵志强的脸涨红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老二要结婚,首付还差二十万。你妈跟我说了。”
赵志强站在门口,提着牛奶的手攥紧了。隔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
“我跟老二说了,让他自己想办法。房子的事我不管了。”
苏丽华看着他。赵志强避开她的目光。
“你妈的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住了两回院,医生说心衰,让少操心。”赵志强抬头看了看门框,“小念那边,我帮不上什么忙。这两箱牛奶是同事送的,我拿来给她。”
苏丽华接过来。
“你回去吧。”
赵志强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秀华,”他叫了她从前名字,“那个账本……”
“在我这儿。”
“我妈都跟你说了?”
“说了。”
赵志强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又亮。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苏丽华没说话。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没用。”赵志强搓了把脸,“我就是……算了。你好好照顾小念。”
他走了。苏丽华关上门,把牛奶放在墙角。赵小念从卧室里出来。
“是我爸?”
“嗯。”
“他说什么了?”
“说你婆婆要是让你回老家,就给她打电话。”
赵小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什么时候学会说人话了?”
苏丽华没接话,把牛奶拆开,放进冰箱。
晚上,陈建平加班回来,看见冰箱里的牛奶:“妈,您买的?”
“小念她爸送的。”
陈建平挠了挠头:“那我明天给他打个电话说谢谢?”
赵小念从卧室里探出头:“别打。打了以后他又来。”
陈建平看看苏丽华,又看看赵小念,最后把冰箱门关上:“那就不打。”
苏丽华在赵小念家住了一个月。等她能自己做饭了,苏丽华收拾东西准备回寺里。走的前一天,刘桂香让护工推着轮椅来了。
老太太比上次更瘦,脸颊凹下去两个坑,手上青筋凸起。她给了赵小念一个红包,然后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苏丽华,这个给你。”
苏丽华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铜钥匙。
“老屋拆了,这是那口樟木箱子的钥匙。箱子我让你爸搬到医院了,在病房的柜子里。”刘桂香喘了口气,“里面的东西你拿走。我留着也没用了。”
“婶子……”
“别叫我婶子了。”刘桂香摆摆手,“我知道你不愿意叫妈。叫婶子也行。”她顿了顿,“你回庙里,好好过。小念这边,有建平呢。”
苏丽华把钥匙收好。
刘桂香又看向赵小念:“丫头,奶奶以前说过你克父克母,那是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
赵小念蹲下来,握住老太太的手:“奶奶,我知道了。”
刘桂香摸了摸赵小念的头发,又看了看她的肚子。
“是个好孩子。”
那天晚上,苏丽华去医院把樟木箱子里的东西拿了出来。箱子里除了账本和玉镯,还有一沓旧照片。照片上,年轻的苏丽华抱着三岁的赵小念,站在赵家老屋门口。赵小念穿着红棉袄,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刘桂香写的:“小念满月,秀华做的棉袄。”
苏丽华把照片收好,把箱子留给刘桂香。
第二天一早,她坐班车回寺里。赵小念和陈建平在楼下送她。赵小念的肚子已经微微显怀,她靠在陈建平肩上,朝苏丽华挥手。
“妈,到了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车开的时候,苏丽华从后视镜里看见赵小念还站在路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用手按住,另一只手扶着腰。
苏丽华想起二十年前,她抱着小念从赵家出来,小念在她怀里问:“妈妈,我们去哪儿?”
她当时说:“去一个能睡觉的地方。”
现在小念有地方睡了。有人给她炖汤,有人陪她产检,有人在她吐的时候递一杯温水。
苏丽华靠在后座上,把装着玉镯和照片的布包抱在怀里。车窗外,麦田变成了楼房,又变成了田野。她闭上眼睛,一路睡到了寺门口。
师父还在院子里扫地。看见她回来,点了点头。
“回来了?”
“回来了。”
“这次待多久?”
苏丽华放下布包,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
“不走了。”
师父没再问,继续扫院子。苏丽华跟在她后面,一下一下地扫。
落叶在脚边聚拢,又被风吹散。她扫到墙角那株腊梅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腊梅的叶子已经长满了枝头,绿油油的。她想起去年冬天看见的残花,现在连影子都没有了。
“师父,”她忽然开口,“我女儿怀孕了。”
“好事。”
“嗯。”
苏丽华继续扫地。风把几片落叶吹到她脚背上,她抬脚抖了抖,叶子落在地上,被她扫进簸箕里。
院子扫干净了。她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阳光从松柏的枝叶间落下来,洒在青石板上。
她想,日子就是这样。有落叶,就有新芽。有离开,就有回来。
她把簸箕里的落叶倒进树坑里。落叶沤成肥,明年春天,腊梅会长得更好。
她走进寮房,把布包里的玉镯拿出来,戴在手腕上。凉凉的,贴着皮肤。
然后她坐下来,翻开经书。窗外的钟声响了,她跟着钟声,开始念早课。
念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小念发来的照片——一碗排骨汤,配了一行字:“妈,我自己炖的,没放醋,也香。”
苏丽华看着照片笑了笑。她回了三个字:“挺好的。”
然后继续念经。
念完经,她去厨房做饭。今天轮到她和另一个师父值日。淘米的时候,水凉凉的,从指缝间流过去。
师兄问她:“你女儿还好吧?”
“好。怀孕了。”
“那你怎么不在城里多待几天?”
苏丽华把米倒进锅里,加水。
“她有她的日子。我有我的。”
师兄没再问。两个人一个烧火,一个切菜,配合得默契。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起来。
苏丽华把切好的萝卜倒进锅里。热气腾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她想起赵小念小时候,也是这么站在灶台边看她做饭。小念踮着脚,扒着灶台边沿,问:“妈妈,今天吃什么?”
她说:“吃萝卜。”
小念就撇撇嘴:“又是萝卜。”
后来在寺里,她做了十二年萝卜。炒萝卜、炖萝卜、腌萝卜。师父说萝卜顺气,吃了心里不堵。
她心里的气早就顺了。
饭做好了,她盛了一碗,坐在厨房门口的长凳上吃。阳光照在碗沿上,亮亮的。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建平发来的消息:“妈,小念今天胃口特别好,吃了两碗饭。您放心。”
苏丽华回了个“好”字。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吃饭。萝卜炖得软烂,入口即化。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
吃完收拾碗筷的时候,她听见师父在院子里跟人说话。来的是个年轻姑娘,穿着时髦,声音却带着哭腔。
“师父,我实在过不下去了……”
苏丽华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师父朝她招了招手。
“丽华,你来。”
她走过去。师父说:“这姑娘从城里来,想问问出家的事。”
苏丽华看着那个姑娘。二十出头,眼睛哭得红肿,手腕上戴着好几只镯子。
“进来坐吧。”苏丽华说,“先喝碗热汤。”
姑娘跟着她进了厨房。苏丽华盛了碗萝卜汤,放在桌上。
“出家不是躲清闲。”苏丽华坐到对面,“是条更难走的路。”
姑娘捧着碗,眼泪掉进汤里。
苏丽华看着她,就像看见二十年前的自己。她没再说别的,只是静静坐着。
厨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膛里余烬偶尔炸开的噼啪声。
姑娘喝完了汤,把碗放下。
“我能在这儿住一晚吗?”
苏丽华看向走进来的师父。师父点点头。
“跟我来。”苏丽华拿起一盏小灯,带着姑娘往客房走。
走廊里很暗,只有灯照出一小片光亮。姑娘跟在她身后,步子怯怯的。
苏丽华推开客房的门,把灯放在桌上。
“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跟我去扫院子。”
姑娘点点头,坐到床边。
苏丽华转身要走,姑娘忽然叫住她:“师父,你出家多少年了?”
“十二年。”
“你后悔吗?”
苏丽华站在门口,想了想。
“不后悔。”
“为什么?”
苏丽华看着窗外的月光。院子里的松柏投下黑黢黢的影子,腊梅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因为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她说,“你也是。明天早上起来,想清楚再选。”
她关上门,走回自己的寮房。玉镯在手腕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坐到床上,翻开经书。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字上。
心无挂碍。
她闭上眼睛。远处传来火车的声音,轰隆隆的,穿过夜色。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第二天早上,苏丽华照常起床,扫院子,念经,做饭。那个姑娘跟着她扫了半天的院子,什么也没说。下午,姑娘收拾东西走了。
临走的时候,姑娘站在寺门口,回过头来。
“师父,我想好了。我先回去,把自己的事处理清楚。”
苏丽华点点头。
“如果处理不好,我能再来吗?”
“随时来。”
姑娘走了。苏丽华站在寺门口,看着她沿着山路走下去。走到拐弯的地方,姑娘回头挥了挥手。
苏丽华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身进寺,拿起扫帚,继续扫院子。落叶又落了一层,扫过的地方又铺满了。她一下一下地扫,不急不慢。
阳光穿过松柏的枝叶,落在青石板上。她扫到腊梅树下的时候,看见一只麻雀在树根处刨食。麻雀看见她,扑棱一下飞走了。
她继续扫。
扫完院子,她坐在台阶上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赵小念发来的语音。她点开听,小念的声音脆脆的。
“妈,今天建平陪我去产检了。医生说一切都好。对了,我爸今天来送了一箱鸡蛋,搁门口就走了,没进门。”
苏丽华听完,回了个笑脸。
然后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去厨房准备午饭。
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她往锅里倒油,放姜片,滋啦一声,香味散开。
她想起赵小念小时候,也是这么站在灶台边。小念说:“妈妈,今天吃什么?”
她说:“吃面。”
小念说:“我最爱吃妈妈做的面。”
她嘴角弯了弯。
面煮好了,她盛了两碗。一碗端给师父,一碗自己吃。
师父接过碗,吃了一口。
“咸淡正好。”
苏丽华坐下来,也吃了一口。面条筋道,汤底清亮。她慢慢吃着,阳光照在碗沿上,亮亮的。
日子就这样过。平平淡淡的,安安静静的。
她知道小念在城里,一天天把日子过好。知道赵志强会偶尔送点东西来,不进门。知道刘桂香在医院里,护工照顾着。知道赵家老屋的地基上,新楼一层层往上长。
她都知道。但她不再牵挂。
她吃完面,把碗洗了。然后回到寮房,翻开经书。钟声响了,她跟着念。
窗外的腊梅在风里摇晃,叶子绿得发亮。再过几个月,花就要开了。
她念着经,心里安安静静的。
像一碗水,端平了,一滴也没洒。苏丽华是在腊梅花开的那天接到陈建平电话的。电话里他声音发紧:“妈,小念进产房了。”
寺里的早课刚结束,苏丽华还在擦供桌上的香灰。她放下抹布,走到院子里。腊梅开了满树,黄澄澄的,香气扑鼻。
“预产期不是还有半个月?”
“今天早上忽然破水了。已经到医院了,医生说胎位不太正,可能要剖。”
苏丽华回寮房换了身干净僧袍,把那个布包揣进怀里。玉镯碰着手机,叮的一声。
她赶到医院的时候,赵小念已经被推进手术室了。陈建平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看见她来,像看见救星。
“妈,我签了字。医生说大人孩子都有风险……”
“没事。”苏丽华按住他的肩膀,“小念身体底子好。”
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没底。赵小念怀孕期间吐得厉害,后期又查出血压偏高,她来照顾那一个月,天天盯着血压计,天天提醒吃药。后来回寺里,隔三差五打电话问,小念总说“挺好的”。
手术室门上的灯亮着。苏丽华坐在长椅上,把布包打开。里面是那对玉镯,她一直收着没戴。还有那张旧照片,小念穿红棉袄露出两颗门牙的。
她盯着手术室的门,想起三十二年前生小念那天。赵志强在产房外面打牌,她疼了整整一夜,护士喊家属,喊了半天没人应。后来小念生出来,七斤二两,护士抱到她跟前,小婴儿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
她当时就想,这辈子不管多难,她都要把这个孩子养大。
手术室的门开了。护士探出头:“赵小念的家属?”
苏丽华和陈建平同时站起来。
“母女平安。女孩,六斤四两。”
陈建平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苏丽华扶住他,自己的手也在抖。
赵小念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眼睛闭着。苏丽华凑过去叫了一声“小念”,她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孩子被护士抱出来,裹在粉色襁褓里,小脸通红,嘴巴一张一合地哭。陈建平凑过去看了一眼,眼圈就红了。
“像小念。”他说。
苏丽华接过孩子。小小的,软软的,热乎乎的。她抱在怀里,分量轻得像一团棉花。
孩子哭了两声就不哭了,闭着眼,嘴巴还在动。苏丽华用手指碰了碰她的脸,嫩得像豆腐。
“妈,您抱她去病房吧。”陈建平说,“我在这儿等小念醒。”
苏丽华抱着孩子往病房走。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襁褓上。孩子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五个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她想起赵小念小时候也是这样。刚生出来就攥着拳头,护士说“这孩子手劲大”。后来在赵家,赵志强嫌她哭,说“丫头片子就是麻烦”。刘桂香说“再生一个,下一个肯定是儿子”。
她没再生。
到了病房,她把孩子放在小床上。孩子打了个哈欠,继续睡。苏丽华坐在床边,看着这个小生命。
手机响了。是刘桂香。
“生了吗?”
“生了。女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挺好。”刘桂香的声音沙哑,“女孩好。女孩是妈妈的小棉袄。”
苏丽华没说话。
“苏丽华,我想来看看。”
“你在住院。”
“我让护工推我去。十分钟就到。”
刘桂香到的时候,赵小念已经醒了。她被推进病房,脸色还是白的,但看见孩子的那一刻,眼睛亮了。
“让我看看。”她的声音很轻。
苏丽华把孩子抱到她枕边。赵小念侧过头,看着那张小脸。
“妈,她好小。”
“刚生下来都这样。”
赵小念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手指头。孩子抓住了她的食指,攥得紧紧的。
“妈,她抓我。”
赵小念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
陈建平站在床尾,抹了一把脸。
刘桂香被护工推进来的时候,病房里已经挤满了人。她坐在轮椅上,远远地看了一眼孩子。
“像小念小时候。”老太太说,“一模一样。”
赵小念叫了声“奶奶”。刘桂香应了一声,让护工把轮椅往前推了推。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红包,塞进襁褓里。
“太奶奶给的,拿着。”
苏丽华看见那个红包,想起赵小念满月的时候,刘桂香也给了一个红包。里面是十块钱。那天她抱着小念站在赵家门口,刘桂香把红包塞过来,说了句“给孩子买点糖”。
十块钱,买了两袋奶粉就没了。
现在这个红包里,苏丽华不知道是多少。但她看见刘桂香的手在抖。
“婶子,”她开口,“你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刘桂香看着孩子,“看了小的,心里踏实了。”
赵志强是第二天来的。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我熬了鸡汤。”他把桶放在床头柜上,“小念,你喝点。”
赵小念看了苏丽华一眼。苏丽华点点头。
赵志强把鸡汤倒进碗里,端给赵小念。赵小念接过来,喝了一口。
“爸,你放的盐有点多。”
“是吗?”赵志强搓了搓手,“下次少放点。”
他在病房里站了一会儿,逗了逗孩子,然后就走了。走之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赵小念枕头底下。
“里面有五千,给孩子买点东西。”
赵小念没推辞。赵志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苏丽华一眼。
“秀华,辛苦你了。”
苏丽华送他到走廊。
“赵志强。”
他停下来。
“你妈的身体,你上点心。医生说心衰最怕累着、气着。”
赵志强点点头,没说话,走了。
苏丽华回到病房,赵小念正抱着孩子喂奶。陈建平在旁边笨手笨脚地递毛巾。
“妈,”赵小念忽然说,“你给孩子取个小名吧。”
苏丽华站在床边,看着孙女的小脸。她想起腊梅开的时候,师父说过一句话:“腊梅最香的时候,是雪压着它的时候。”
“叫腊梅吧。”她说。
赵小念愣了一下:“腊梅?”
“嗯。开在冬天,最冷的时候。香。”
赵小念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笑了。
“好,就叫腊梅。”
苏丽华在城里待了半个月。等赵小念能下地走路,孩子也长了半斤,她才准备回寺里。临走前一天,她去医院看了刘桂香。
刘桂香躺在病床上,手上挂着点滴。她看见苏丽华进来,让护工把床摇高。
“要走了?”
“明天走。”
刘桂香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铜钥匙。
“老屋拆了,箱子我让你爸搬回家了。这把钥匙你拿着。”
“婶子……”
“你拿着。”刘桂香把钥匙塞进她手里,“箱子里的东西都拿走了,但钥匙你留着。那口箱子跟了你婆婆我一辈子,跟你也算有缘。”
苏丽华把钥匙收好。
“婶子,你好好养病。”
“养不好了。”刘桂香摆摆手,“我知道自己的事。心衰,医生说了,也就是这一年半载的事。”
苏丽华站在床边,看着这个曾经恨过的老太太。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你恨我吗?”刘桂香忽然问。
苏丽华想了想。
“恨过。”
“现在呢?”
“现在不恨了。”
刘桂香看着天花板,眼角有泪光。
“我当年对你不好,我知道。志强打你,我没拦着。你走的时候,我也没留你。后来小念长大了,我又让志强找你要彩礼,难为你。”
她喘了口气。
“可我也是女人。我十七岁嫁到赵家,生了三个儿子,死了两个。志强他爸打我,比志强打你厉害多了。我熬过来了,就觉得你也该熬。”
苏丽华坐到床边的凳子上。
“婶子,那是你选的。”
刘桂香转过头看她。
“你选了熬。我选了走。”
刘桂香沉默了很久。
“你选对了。”她终于说,“小念现在过得好。比在赵家好。”
苏丽华没说话。她想起当年离开赵家,什么都没有要。赵志强说她傻,说一个丫头片子不值钱。可小念现在有了自己的家,有了心疼她的丈夫,有了一个可以慢慢长大的孩子。
她什么都不要,但她把女儿养大了。
“婶子,”她站起来,“我回寺里了。你保重。”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刘桂香叫住她。
“苏丽华。”
她回头。
“谢谢你。”
苏丽华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她坐班车回寺里。车窗外下起了小雪,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她把布包抱在怀里,里面是那把铜钥匙、一张旧照片、一对玉镯。
玉镯她留了一只给小念,另一只自己戴着。
车到站的时候,雪停了。寺门口的松柏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腊梅的枝头压着雪,花却开得更精神了。
她推开寺门,师父正在院子里扫雪。
“回来了?”
“回来了。”
师父递给她一把扫帚。她接过来,开始扫雪。雪在扫帚下聚成堆,又被风吹散。
扫到腊梅树下的时候,她停下来。腊梅的枝条被雪压弯了,但花还开着,黄澄澄的,香得浓郁。
她想起孙女的小名。腊梅。开在冬天,最冷的时候。
她伸手把枝条上的雪抖掉,枝条弹回去,花在风里晃了晃。
然后她继续扫雪。一下一下的,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雪扫完了,她回到寮房。把钥匙挂在床头,玉镯戴在手腕上,照片夹进经书里。
手机响了。是赵小念发来的视频。视频里,小腊梅裹在粉色襁褓里,打了个哈欠,然后哭了。
配了一行字:“妈,她想你了。”
苏丽华看着视频,笑了笑。她回了一个字:“乖。”
然后她翻开经书,开始念晚课。
钟声在暮色里响起来,悠远绵长。苏丽华跟着钟声念经,声音不大,但稳。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腊梅的枝头又积了薄薄一层白,花在雪底下静静地开着。
她念完经,把经书合上。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雪。
然后她回到床上,把布包放在枕头边。躺下的时候,钥匙碰着玉镯,叮的一声。
她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她还会拿起扫帚,扫雪,念经,做饭。日子会一天天过下去。
小腊梅会慢慢长大。小念会做一个好妈妈。赵志强会偶尔来送东西。刘桂香会老去。
而她,苏丽华,会在寺里为所有人念经。念那些消弭恨意的经,念那些让人心安的经。
她念着念着,睡着了。
梦里,她回到三十二年前的产房。小念刚生出来,护士抱到她跟前。她伸出手,接住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
小念睁开眼,看了她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醒了。窗外的雪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她把布包抱紧了些,又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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