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海子的母亲叫操采菊,名字取自陶渊明的诗:“采菊东篱下,悠然现南山”。名字如此有文化的操采菊却并未读多少书,她只上过几年私塾,如果较真地按照文化层次划分,她应该属于“小学文凭”。
这样的操采菊却有一个15岁就上北大的天才儿子査海生,也就是海子。海子打小成绩就拔尖,中小学阶段就展现出惊人的记忆力。
海子究竟是天生天才,还是后天培养的结果?答案是后天,而后天的关键,正是海子的母亲操采菊。操采菊是家里唯一有点文化的人,她重视海子的教育,在他很小的时候,她就会找旧报纸、旧书给海子认字启蒙。
海子幼年
这套教育很成功,海子在母亲的影响下很喜欢读书,15岁就考上北大,成为全村的骄傲,自然也是母亲操采菊的骄傲。
贫瘠土壤开出绚烂的花,格外打眼,却注定会面临考验。海子面对的第一个考验,就是父母的期待和自己的理想的冲撞。
海子在大学就迷上了诗歌,他还与西川、骆一禾被并称为“北大三诗人”。毕业后,他被分配到中国政法大学(昌平校区)教美学。后来,他回到家乡和父母商量未来去处,提出想辞掉教师的工作去海南办报。父母一听立马激烈反对,父亲甚至为此发怒,觉得儿子是在毁掉自己的前程,是“不务正业”。
实际上,海子是完全迷上了诗歌,他在政法大学任教期间,也大量创作诗歌,业余之外的所有时间都花在了诗歌创作上。他想辞职,是想彻底走一条从文之路,虽然这条路看起来不那么靠谱,但他既能提出,说明他为此考虑了很久,且有一定的打算。
海子与好友
和父亲的这次争吵,让海子备受打击。他知道父母爱他,却无法理解他们对所谓“体面工作”的执念。操采菊也看不懂,她穷惯了,一心想的是儿子出头以后能够减轻家里的负担。精神层面的事,务农的父母如何能看得懂?
就在这次争吵前不久,海子在感情上遭遇了苦痛,他喜欢的学姐明确拒绝了他。
1988年7月,海子为了一位女诗人西行西藏,目的地是拉萨。女诗人比海子年长,聚会结束后众人离开,他折返向女诗人求爱,遭对方明确拒绝,再敲门,对方不愿再开门。这件事对海子打击很大,在从拉萨回北京途中,途经戈壁小城,雨夜,他在德令哈写下了那篇著名的日记:“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海子的朋友回忆:从西藏回来后,海子的讲课内容变了,大量讲佛教、神秘体验,情绪变得更加不稳定了。
显然,这次求而不得加重了他的虚无、孤独感。
海子的变化也与他长期追求虚无有关,他甚至很早就开始学气功,且还曾给弟弟表演过自己学到的发功,即双手隔空让弟弟感受热气,称已经打通小周天。
开始尝试冲击大周天后,海子的精神状态出了问题,他开始出现明显的幻视、幻听。这种幻听在他从西藏回来后,变得严重起来。他经常在耳边听到很多人说话,这些声音严重干扰他写作,他甚至出现了躯体妄想,总觉得自己的肺已经全部烂掉了。
海子
也就是说,海子与他父亲争吵时,精神已经不正常了。只是,他的父母并不能察觉到。农村父母的注意力一直在看得见的部分,这些看不见的精神层面,他们甚至连想都想不到。
1989年3月24日深夜,海子写下了几封充满被害内容的遗书,完整记录了自己的幻听内容,遗书上写“上个星期四开始,耳朵里充满幻听”。
25日夜里,邻居听到海子在屋里大叫。之后,他和邻居道歉,说自己做了噩梦。邻居遂没有太在意,只略微安慰了几句。
26日,海子在山海关卧轨自杀。自杀前,他留下另一封遗书,内容是:“我叫查海生,是中国政法大学哲学教研室教师,我的死与任何人无关”。
海子
当天,政法大学、骆一禾、西川就接到通知,赶往山海关处理现场事宜。
操采菊和丈夫得知儿子出事的消息,是在3月28日,即海子去世两天之后。他们收到的电报措辞是:“査海生病危,请家人火速来北京”。
校方没有直接说他已经死亡,主要是怕两老在路上出状况。操采菊和丈夫接到通知后,带着亲人动身前往北京,到了学校后,才被告知儿子已经自杀离世。
操采菊得知噩耗瞬间觉得天塌了,她和丈夫、家人哭成了一团。丈夫的第一反应是:两月前和儿子就前途事宜的争吵刺激了儿子,导致儿子想不开。
操采菊多少也以为儿子自杀,是因为和丈夫吵架。
操采菊夫妇和家人瞻仰了海子遗容后,海子的遗体在山海关当地殡仪馆火化。夫妻俩抱着儿子的骨灰坛子时,仍旧没有缓过神来,春节还活生生的,怎么眨眼,人就没了呢?
海子
按照安徽查湾村的习俗,年纪轻轻非正常死亡,属于短命归乡,不可以立即入土为安,应当先将骨灰盒放在家中存放三年。
所以,海子的骨灰虽然在1989年3月底就被带回家,但他实际直到1992年才正式入土安葬,并修了墓。
海子死前没有成婚,所以他的一切遗物,都由操采菊夫妇领取。这些遗物包括几十箱书籍、海子手稿等,还有学校给的500元安葬补助,补发的10个月工资。西川和骆一禾全程陪伴夫妻俩,帮忙打点一切。
也是直到拿到诗稿遗物的当口,夫妻俩才知道:儿子居然写了这么多的诗。他们并不知道这些诗的分量,甚至不知道儿子此时名气已经很大。
回到家后的海子父亲查正全每日都在内疚中,他始终认为是自己害死了儿子,毕竟儿子自杀的时间,和与他争吵的时间相隔过于短。
上过私塾的母亲则开始看儿子留下的手稿,儿子诗里的很多字她都不认得。但她明白:儿子的内心世界过于丰富,他想得太多,出不来……
海子
2017年8月18日,查正全在家中老屋病逝,享年84岁。他临终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当年春节如果我不反对他去海南办报,就好了,是我害死了他……”
相比后半始终活在内疚中的丈夫查正全,操采菊则是另外一副模样。从外表看,没人能看得出来她老年丧子,她的脸很柔和,给人以现世安稳的感觉。
她始终不觉得儿子死了,她也不认为自己的儿子是那个被千万人传诵的“诗人海子”。她眼里、心里的儿子,只是那个十五岁就背着糙米袋子去北京、犟得像头驴的大儿子查海生。
她觉得儿子一直还在自己身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自己,以前他给自己写信,现在他变成了那些诗,变成了墙上的照片,变成了她枕边的那本诗集,变成了麦田里那座圆形的坟。
每年过年,她还会特地多添一双碗筷摆在那儿,假装儿子还活着。
七十岁那年,操采菊逼着孙子教她认字。在孙子的帮助下,操采菊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些之前不认识的字,全部攻克了。二十年过去,她居然能用带着浓重安庆乡音朗诵海子的大部分诗歌。
《给母亲》组诗和《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她全能背,有时,家里来了客人,她还会当众给他们背诵《给母亲》:“妈妈又坐在家乡的矮凳子上想我,那一只凳子仿佛是我积雪的屋顶”。
有时候,她会在儿子的坟边念儿子的诗。这么多年,她渐渐成了最懂儿子诗的人。可这种懂,也给了她痛苦,她总会在不经意间突然想起儿子的某句诗,然后眼眶湿润……
海子母亲
操采菊最喜欢那句:“我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可她始终无法理解:儿子为什么会在写下“做一个幸福的人”的那天,选择了卧轨自杀。但她隐约抓住了什么:儿子把幸福留给了明天,留给了她,留给了这片土地,唯独没有留给他自己。
操采菊如今90多岁了,她想趁着腿还能动的时候,多拄着拐杖去儿子坟前跟儿子唠唠嗑。每次到了坟地,她不像其他游客那样献花、鞠躬,而是熟练地弯腰拔掉墓碑旁刚冒头的杂草。那动作,像极了当年她在等下给儿子缝补那个破粮袋。
每次拔完草,她还要拍拍冰冷的大理石,用安庆话絮絮地说:“海生啊,家里都好。你弟弟们的孙子都上学了。不用寄钱了,够花了。”
操采菊的钱的确够花了,海子死后,他的诗进了课本,版税和稿费源源汇回查湾,翻修了祖屋,供三个弟弟成家立业。
操采菊始终未曾离开旧居和坟茔,她的生活便由小儿子查曙明就近照料。访客再多,她还是安静地坐在堂屋里,翻那本已经翻烂的诗集。
儿子在养家的事实,更加让操采菊觉得“儿子还活着”,只是他的心太大了,一直在远方不肯回来。每年,风吹过麦田的时候,她都会坐在矮凳上轻声念儿子的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操采菊确信:儿子没有死,他在用诗歌跟自己对话,他在用麦浪和自己絮叨,她做了一个幸福的人。她无比确信:兴许明天,儿子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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