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力大如牛,天子遇袭,我一手夹着皇帝一手扛太后,跑二里地

我出生那天,接生婆抱着我掂了掂,脸色当场变了。

“这孩子……怕是投错胎了。”

我娘不明所以:“怎么了?”

接生婆将我放在床上,揉着酸痛的胳膊:“寻常女娃三斤多,她六斤八两。刚才我抱她时,她一蹬腿,差点把我送到门外去。”

我爹站在床边,沉默了半晌。

“女娃力气大些也没什么。”

话音刚落,我挥着小胳膊,一巴掌拍在他脸上。

我爹捂着鼻子后退三步,鼻血当场流了下来。

从那日起,家里人便知道,我天生力气大。

别人七八岁还要大人抱,我七八岁已经能扛着家里的水缸走半里路。

别人十三四岁练绣花,我十三四岁一只手能把家里那张八仙桌掀起来。

十六岁那年,我去参加宫女选拔。

嬷嬷问我会什么,我说:“会做饭,会种菜,会缝衣服,还能搬东西。”

嬷嬷看了看我身后那只刚被我单手拎起来的木箱,嘴角抽了抽。

“搬东西就不必了。”

我就这样进了宫,成了御花园里负责修剪花木的粗使宫女

我的日子过得很安稳。

每天早晨挑两桶水,上午修枝剪叶,中午吃三碗饭,下午把那些被风吹倒的花架重新扶起来。

宫里的人都说我饭量大。

我觉得他们没见过真正能吃的人。

直到我进宫第三个月,皇帝在御花园里遇见了我。

那日他穿着一身青色常服,身后跟着几个内侍,站在一株海棠树下看花。

我正扛着一捆湿木头从他面前经过。

木头有我腰那么粗,足足三百多斤。

皇帝盯着我看了半天,问:“你一个人搬的?”

我停下脚步,规规矩矩行礼:“回陛下,是。”

“为何不叫人帮忙?”

“他们搬得慢。”

皇帝:“……”

旁边的内侍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

我觉得自己说得没错。

这几个人看着身强体壮,可抬一块石头都要喊三遍号子。我要是等他们,今日这捆木头就只能留在路中央过夜。

皇帝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看那捆木头,又抬头看我。

“你叫什么名字?”

“沈禾。”

“今年多大?”

“十八。”

“可曾婚配?”

我愣了一下。

这问题问得突然,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能老实回答:“没有。”

皇帝的眼神似乎顿了顿。

旁边的内侍赶紧轻咳了一声:“陛下,太后娘娘还在等您用膳。”

皇帝收回视线,点了点头:“把木头放下吧,朕让人来搬。”

“不必。”

我肩膀一沉,抱着那捆木头跨过花池,稳稳放在了墙角。

皇帝沉默了更久。

“你倒是节省人力。”

“奴婢力气大,不用白不用。”

皇帝忽然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后来我才知道,皇帝萧承璟登基五年,性子冷淡,平日里连朝臣说笑都很少回应。

可他那日看着我搬木头,竟站在原地笑了好一会儿。

当晚,掌事嬷嬷把我叫去问话。

“你今日是不是冲撞了陛下?”

“没有。”

“陛下是不是问了你的年纪和婚配?”

“是。”

嬷嬷眼睛亮了亮:“那你怎么答的?”

“如实答的。”

“可曾羞涩?”

我认真想了想:“没有。”

嬷嬷一脸恨铁不成钢。

“那你可曾说些讨喜的话?”

“我说我力气大,不用白不用。”

嬷嬷捂住了胸口。

我担心她被我气病,赶紧倒了杯水递过去。

她喝完水,压低声音警告我:“往后见着陛下,少说话,多行礼,别再当着陛下的面扛木头。”

我点头答应。

第二日,皇帝又来了御花园。

他站在昨天那株海棠树下,看着我扛一座假山。

我放下假山,行礼:“参见陛下。”

皇帝看着我:“你今日为何不搬木头?”

“嬷嬷说不能当着陛下面前扛木头。”

“她让你做什么?”

“让我少说话,多行礼。”

皇帝点了点头:“她说得有理。”

我松了口气。

结果下一刻,他指着不远处一块歪掉的石栏:“那块石栏,是你扶正的?”

“是。”

“一个人?”

“是。”

“有多重?”

“没称过,大概五百斤。”

皇帝又不说话了。

我忽然觉得这个皇帝很奇怪。

明明是他问我,问完又不讲话,害得我只能站在原地陪他一起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沈禾,宫里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

“若有人欺负你,你可以告诉朕。”

“好。”

“也不能仗着自己力气大,随意伤人。”

“奴婢从不随意伤人。”

“那若有人先动手呢?”

我想了想:“那我就不算随意。”

皇帝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从那之后,他偶尔会来御花园。

有时看我浇花,有时看我修枝,有时什么也不做,只坐在廊下喝茶。

他来的次数多了,宫里便渐渐传出一些闲话。

有人说我勾引皇帝。

有人说我空有一身蛮力,脑子却不灵光。

还有人说皇帝不过是觉得新鲜,等新鲜劲儿过去,我自然会被送去别处。

我听见后并不在意。

我每天照旧干活,照旧吃饭,照旧在有人搬不动东西时伸手帮忙。

直到一个月后的夜里,太后娘娘举办赏月宴。

宫中灯火通明,御花园里摆满了酒席。

我被调去守着偏门,负责看管送菜的车马。

太后娘娘今年五十六岁,身体尚可,只是膝盖不好,不能久站。

她平日里待下人宽厚,我曾替她搬过两次屏风,因此她见了我总要多说几句。

那天晚上,她穿着一身暗红色宫装,坐在高台上看戏。

皇帝坐在她身旁。

台下歌舞正热闹时,我忽然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弦响。

那声音混在丝竹声里,寻常人根本听不出来。

可我从小耳朵灵,尤其能听见木头断裂和铁器碰撞的声音。

我抬头看向高台。

下一瞬,屋檐上飞出三支短箭。

第一支射向皇帝。

第二支射向太后。

第三支直奔高台旁边的铜灯。

我想也没想,抄起身边的长柄铁锹,朝第一支箭砸了过去。

“当”的一声。

短箭被我砸偏,擦着皇帝的肩膀钉进柱子。

第二支箭却已经到了太后面前。

我离高台足足十几丈,跑过去显然来不及。

情急之下,我抓住旁边的石桌,用力一掀。

那张足有四百斤重的石桌翻滚着撞向高台,正好将第二支箭撞落。

石桌撞上台阶,碎石飞溅。

赏月宴瞬间乱成一团。

歌女尖叫着四处逃窜,侍卫拔刀冲上高台。

我看见屋檐上又落下十几道黑影。

他们根本不是冲着刺杀一个人来的。

他们要杀皇帝,也要杀太后。

更糟的是,皇帝身边的侍卫全被宴席挡住了。

我冲上高台,一把抓住皇帝的手臂。

“陛下,跟我走!”

皇帝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出现,脚下被桌角绊了一下。

“你是——”

“没时间解释!”

我拽着他往后走。

太后身边的宫女已经吓傻了,抱着托盘一动不动。

一道黑影从高台边缘翻上来,短刀直刺太后的胸口。

我松开皇帝,转身冲过去。

那刺客的刀离太后只剩半尺。

我抬手抓住刀背。

刀刃划破掌心,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流。

刺客面露惊骇,用力往前推刀。

我皱了皱眉,反手一拧。

他手里的刀当场断成两截。

“你这刀不太结实。”

刺客愣住了。

我抬脚踹在他胸口。

他整个人飞出高台,撞进一张酒桌里,酒壶和盘子碎了一地。

太后娘娘看着我手上的血,脸色发白:“沈禾,你受伤了?”

“皮外伤。”

我回头看了眼皇帝。

他已经被两个刺客逼到了台阶边。

“陛下,低头!”

我抓起旁边一只铜鼎,朝那两个刺客扔过去。

铜鼎擦着皇帝的肩膀飞过,重重撞上其中一人的后背。

那人当场扑倒。

另一个刺客朝皇帝挥刀。

皇帝拔出腰间佩剑,勉强挡住第一击,却被对方逼得连退数步。

我冲上去,一掌拍在刺客握刀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

他的手腕软软垂下。

皇帝趁机反手一剑,将他逼退。

“沈禾。”

“陛下,先离开这里。”

“太后还在——”

“我来带她。”

皇帝的目光落到太后身上,刚想说话,屋顶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一根被砍断的横梁从上方砸下来。

太后正坐在梁下。

我冲过去,双手托住横梁。

巨大的重量压在肩背上,我脚下的石砖瞬间裂开。

那根横梁足有一人合抱粗,少说也有八九百斤。

周围的人全都看呆了。

我咬着牙喊:“太后娘娘,快走!”

太后被宫女扶着往外走。

可她腿脚不好,慌乱中踩到裙摆,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横梁压得我手臂发麻。

我不能再等。

“都让开!”

我猛地将横梁往旁边一掀。

横梁砸在台阶上,震得整座高台都晃了一下。

我弯腰抱起太后。

太后娘娘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我的脖子。

“沈禾,你放我下来!”

“不能放。”

“哀家自己能走!”

“您走得太慢。”

我把她往肩上一扛。

她整个人稳稳趴在我背上,裙摆垂到地面。

与此同时,皇帝被三个刺客逼到了高台边缘。

他的肩膀已经见了血。

我冲过去,一把夹住他的腰,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皇帝整个人被我夹在右臂下,双脚离地,长剑还握在手里。

他似乎完全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姿势离开高台。

“沈禾!”

“陛下别乱动!”

“朕可以自己走!”

“等安全了再走!”

我左肩扛着太后,右臂夹着皇帝,朝偏门狂奔。

身后传来刺客的怒吼。

侍卫们终于冲破人群,将那些黑衣人拦在了高台附近。

可还有几人追了上来。

我跑过长廊时,听见皇帝在我胳膊底下沉声道:“把朕放下来,朕能走。”

“不能。”

“这是命令。”

“陛下,您现在在我胳膊底下,命令传不到我耳朵里。”

皇帝沉默了一下。

太后趴在我肩上气喘吁吁:“沈禾,你快把皇帝放下,哀家一个人可以。”

“也不能。”

“为什么?”

“一个都不能放。”

我加快脚步。

宫里的路我走了三个月,闭着眼也能认出来。

偏门外有一条通向内廷的石道,平时很少有人走。

只要穿过那条石道,再绕过一座假山,就能到达禁卫军值守的内门。

可那条石道离高台有整整二里地。

我左肩上扛着太后,右臂下夹着皇帝,身后还有刺客追赶。

我第一次觉得,宫里的路实在太长了。

皇帝在我臂弯里沉声问:“还有多远?”

“二里。”

“放下朕。”

“不放。”

“朕不是在命令你。”

“那也不放。”

“你这样跑,手臂会废。”

“陛下放心,奴婢两只手臂都结实。”

太后在我肩上拍了拍:“沈禾,哀家重不重?”

“您比那根横梁轻多了。”

太后没再说话。

我估摸着她大概被安慰到了。

跑出第一里时,身后有箭射来。

我侧身躲过,皇帝被我夹得晃了一下。

“慢一点。”

“不行。”

“朕不会掉下去。”

“我知道。”

“那你为何不慢?”

“您掉不下去,太后娘娘也掉不下去,奴婢自己更不会掉下去。”

我脚下不停,顺手抓起路边一根木桩,朝身后掷去。

那木桩飞出十几丈,将追得最近的刺客撞翻在地。

皇帝似乎看了一眼我的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你的伤口在流血。”

“等会儿再包。”

“太后,你的伤药在身上吗?”

太后摸索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

“有。”

“给她。”

“她现在被你夹着,怎么给?”

“塞她怀里。”

我听着两人的对话,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他们好像都已经习惯我这样带着他们逃命了。

跑到第二里时,我的肩膀开始发酸。

太后娘娘察觉到后,主动松开了手:“沈禾,哀家下来,你扶着哀家走。”

“不行。”

“这是懿旨。”

“您现在是被刺客追杀,不是坐轿子游园。”

我喘了口气,把太后往肩上托得更稳。

“再说了,走到内门还剩三百步。三百步而已,奴婢扛得住。”

皇帝低声问:“你还能坚持?”

“当然。”

“若是不能,不要逞强。”

我笑了一下:“陛下放心,我从小就是这么大的力气。”

“你从小便如此?”

“是。我七岁能扛水缸,十岁能抬石磨,十五岁时隔壁村的牛都拉不动我家的车。”

皇帝沉默半晌:“朕不是问这个。”

“那陛下问什么?”

“你为何从不告诉别人?”

我想了想:“说了也没人信。”

“朕信。”

“您现在不信也不行,您就在我胳膊底下。”

皇帝这回彻底没了声音。

快到内门时,前面忽然出现一队人。

为首的正是禁卫统领。

他远远看见我,脸色从紧张变成惊愕,最后变成了一种无法形容的茫然。

他先看了看我肩上的太后,又看了看我胳膊底下的皇帝。

“沈姑娘,这是……”

我停下脚步,将皇帝放到地上。

皇帝双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我又将太后从肩上抱下来。

太后脚一沾地,膝盖便软了。

我只好顺手扶住她。

禁卫统领终于回过神来,拔刀跪下:“陛下,太后娘娘,臣救驾来迟!”

皇帝扶着墙,胸口起伏不定。

他看向我,似乎想说什么。

我赶紧把手伸出来:“陛下,您先别说话,奴婢手还在流血。”

皇帝低头看见我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传太医。”

“是。”

“还有,把所有刺客活捉。一个都不能死。”

“是。”

皇帝说完,忽然又停住。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沈禾,你跑了多远?”

“从高台到这里,正好二里。”

禁卫统领猛地抬头。

太后娘娘也看着我,神情复杂。

皇帝揉了揉被我夹麻的腰侧,低声道:“一手夹着朕,一手扛着太后,跑二里?”

“陛下,您这话听着像是在夸我,又像是在审问我。”

“朕只是确认。”

“那就是二里,半步没少。”

皇帝看了我片刻,忽然对禁卫统领道:“今晚若不是她,朕和太后已经死了。”

禁卫统领立刻拱手:“沈姑娘救驾有功,臣会如实禀报。”

我摆摆手:“不用禀报太多,记得给我算工钱就行。”

周围的禁卫全都低下了头。

有人没忍住,肩膀抖了一下。

皇帝却没有笑。

他看着我掌心的血,神色比刚才更沉。

“救驾之功,朕会赏你。”

“赏什么?”

“你想要什么?”

我认真想了想:“能不能给我换个差事?”

“为何?”

“御花园的活儿太轻松了。”

皇帝眉头微动。

我继续道:“奴婢力气大,做粗使宫女实在浪费。若能去内库搬东西,或者去军械司抬铁,我都愿意。”

皇帝盯着我:“你救了朕和太后,只想去搬铁?”

“不然呢?”

“金银珠宝、田宅铺面、晋升品级,你都不要?”

“那些东西太重,奴婢搬不动。”

皇帝:“……”

太后娘娘终于笑出了声。

她握着我的手,温声道:“这孩子不是搬不动,是不想要。”

“沈禾,你可愿意到哀家身边来?”

我看了眼皇帝,又看了眼太后。

“做什么?”

“做哀家的贴身女官。”

“需要搬东西吗?”

“需要。”

“那我愿意。”

太后笑得更厉害了。

皇帝却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我身上,很久没有移开。

太医很快赶来替我包扎。

我的手掌被划了很深,但筋骨没有伤到。

太医说我只要休息几日便好。

我坐在偏殿里吃着药,皇帝站在门口看我。

他已经换下了染血的衣服,肩上的伤口也包扎好了。

可他不进来,只站在那里。

我喝完药,问:“陛下还有事?”

“你救了朕两次。”

“一次是扔桌子,一次是扛着您跑,算两次吗?”

“算。”

“那您准备赏我什么?”

皇帝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

“朕问过太后,知道你家中只有父母,还有一个弟弟。”

“是。”

“你父亲在工部做事,俸禄不高,母亲常年有病。”

“陛下要赏我家人?”

“可以。”

“那就赏吧。”

皇帝似乎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快:“你不问赏什么?”

“不问。”

“你不怕朕赏得太少?”

“不会。”

“为何?”

我放下药碗:“陛下若是小气,今日就不会让太医先给我看伤。”

皇帝微微一怔。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在我面前真正失神。

片刻后,他低声道:“你倒是了解朕。”

“不了解。”

“那你为何这么说?”

“因为您是皇帝。”

“皇帝就一定大方?”

“不是。”

我摸了摸包扎好的手掌:“但您若是想赖账,早就把我抓起来了。”

皇帝看着我,忽然笑了。

“朕不会赖账。”

他当晚便下了两道旨意。

一道是赏我家白银百两,给我娘请太医。

另一道是封我为太后身边的四品女官,掌管宫中重物调度。

我爹收到赏赐时,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问送旨的人:“我闺女是不是在宫里把哪面墙拆了?”

来传旨的内侍说:“沈姑娘救了陛下和太后。”

我爹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内侍看了他一眼:“沈姑娘还一手夹着陛下,一手扛着太后,跑了二里地。”

我爹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

“谁扛着谁?”

“你女儿扛着太后,夹着陛下。”

我爹沉默了许久,忽然捂住脸。

“我就知道。”

我娘问:“怎么了?”

“她从小就不是一般人。”

我在太后身边做女官后,生活比以前更忙了。

太后娘娘不喜欢铺张,宫里许多旧物都要重新整理。

我每天不是搬箱子,就是抬架子。

有时候太后午睡醒来,便能看见我一个人把沉重的屏风从东殿搬到西殿。

她看着我,常常会问:“累不累?”

我回答:“不累。”

“那你为何每天睡得这样早?”

“因为我饿。”

太后便让厨房每日多给我送两碗肉。

没过多久,宫里的人便习惯了我的存在。

就连禁卫统领见到我,也会主动往旁边让路。

有一次,他带人抬一只装满兵器的木箱,八个人吭哧吭哧走了半天。

我从旁边经过,顺手把箱子抱了起来。

禁卫统领当场僵住。

“沈姑娘,那个箱子……”

“送到哪里?”

“兵器库。”

“带路。”

我抱着箱子走了。

身后八名禁卫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道:“我们是不是该辞职了?”

禁卫统领咬牙:“闭嘴。”

皇帝听说后,竟亲自来兵器库找我。

那时我正把一批弓弩搬上架子。

皇帝站在门口问:“你很喜欢搬东西?”

“不是喜欢。”

“那是为何?”

“我做得快。”

“旁人做慢一些,也不会出错。”

“可他们八个人搬一箱,我一个人就够了。”

皇帝走到我身边,低声道:“你总是这样。”

“哪样?”

“什么都自己做。”

“能自己做,为什么要麻烦别人?”

“因为你也会累。”

我抬头看他。

皇帝神色认真,不像随口一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我没觉得累。”

“那是因为你从来没让自己停下来。”

这句话让我怔了很久。

我从小力气大,家里人便默认我什么都能做。

水缸破了,我来搬。

屋梁歪了,我来扶。

弟弟闯了祸,我来替他赔礼。

后来进了宫,别人搬不动东西找我,花架倒了找我,水井边的石板裂了也找我。

他们总说:“沈禾,你力气大,帮个忙怎么了?”

久而久之,我也觉得自己不该拒绝。

反正我做得到。

皇帝见我不说话,伸手拿过我手里的弓弩。

“今日别搬了。”

“可还有三箱。”

“让他们搬。”

“他们要搬到晚上。”

“那就搬到晚上。”

“会耽误事。”

“朕说不耽误。”

我看了看他,忽然问:“陛下今日没事做吗?”

“有。”

“那您还站在这里?”

“朕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

皇帝握着弓弩,沉默片刻。

“太后说,你还没有婚配。”

“是。”

“她想替你赐婚。”

我皱起眉头:“赐给谁?”

“朕还不知道。”

“那陛下告诉我做什么?”

“朕想问你,你可有喜欢的人?”

“没有。”

皇帝的手指忽然收紧。

那张弓弩发出轻微的响声。

我看了看他:“陛下若是要试弓,不必用这么大力气。”

他松开手。

“若有人喜欢你呢?”

“那就让他自己说。”

“若他说了?”

“看他是谁。”

皇帝垂下眼:“若是朕呢?”

兵器库里忽然安静下来。

外面的风吹过廊檐,带起一阵细碎的铃声。

我看着皇帝,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陛下刚才说什么?”

皇帝抬起眼,重复了一遍:“若喜欢你的人是朕,你会如何?”

我没立刻回答。

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这件事太突然。

他是皇帝。

而我是一个刚被提拔为四品女官的宫女。

我们之间隔着身份,规矩,还有整个宫城。

皇帝见我不说话,便道:“你不必急着回答。”

“不。”

我摇了摇头。

“这个问题,我现在就能回答。”

他的眼神微微一动。

我认真道:“陛下若只是因为我救过您,所以一时觉得新鲜,那不必说喜欢。”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朕不是因为这个。”

“若是因为我力气大,也不必说喜欢。”

“朕也不是因为这个。”

“那您为什么?”

皇帝看着我,许久后才开口:“因为你从来不怕朕。”

“我怕。”

“你不怕。”

“我怕您扣我工钱。”

他竟被我说得笑了一下。

笑过之后,他神色重新认真起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沈禾,你救朕时没有犹豫。你扛着太后跑二里时,没有把朕和她当成皇帝与太后,只当成两个需要尽快带走的人。”

“你不怕朕,不是因为你无知,而是因为你心里有分寸。”

“你力气大,性子直,做事不计较,也从不拿自己的功劳压人。”

“朕喜欢的不是你的力气。”

他顿了顿。

“是你这个人。”

我没有说话。

皇帝向前一步,低声问:“现在可以回答朕了吗?”

我看着他:“如果我说不呢?”

“朕会尊重你。”

“如果我说不,但太后仍然要给我赐婚呢?”

“朕会拦下。”

“如果我答应,宫里的人会说我攀附陛下。”

“朕会让他们闭嘴。”

“如果以后陛下不喜欢我了呢?”

皇帝沉默片刻:“那是朕的事。”

“可被丢下的人会很难堪。”

“朕不会丢下你。”

“陛下现在说得很好听。”

“那朕就用一辈子证明。”

这句话说完,皇帝没有再逼我回答。

他转身走到门口,临走时又回头看我。

“你可以慢慢想。”

我点了点头。

“不过,朕有一件事要提醒你。”

“什么?”

“太后已经替你看中了三个人选。”

我脸色一变:“这么快?”

“其中一个是礼部侍郎家的长子,一个是禁卫统领的弟弟,还有一个是宫里负责修缮的工匠。”

我沉默半晌:“太后娘娘为什么要给我选工匠?”

“因为他说他能陪你搬一辈子东西。”

我顿时觉得头疼。

皇帝看着我的表情,唇角微微勾起。

“朕也会搬。”

“陛下?”

“朕说,朕也会搬。”

“您会什么?”

“朕会搬花盆。”

“花盆不重。”

“朕会搬木箱。”

“兵器箱很重。”

“朕可以学。”

“那您先搬两个给我看看。”

皇帝当场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我本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

没想到第二日清早,皇帝便出现在兵器库。

他换了一身窄袖常服,站在两个沉重木箱面前。

我抱着手臂看他:“陛下真要搬?”

“嗯。”

“搬到哪里?”

“从这里搬到内库。”

“那可有三百步。”

“朕知道。”

皇帝弯腰抱起第一个箱子。

他确实有些力气,至少比普通文官强。

可走出三十步,他的呼吸便沉了下来。

我跟在后面:“要不还是叫人吧?”

“不必。”

走到一百步时,皇帝停下歇气。

我问:“陛下还行吗?”

“行。”

走到两百步时,他额头已经冒汗。

我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接过箱子。

“臣妾来吧。”

皇帝却没有松手。

“你叫朕什么?”

我愣住。

“陛下。”

“不是这个。”

我忽然反应过来,改口道:“我来吧。”

皇帝这才松手。

我单手抱起木箱,轻轻松松走完剩下的一百步。

皇帝跟在我身后,沉默得像一块被晒干的木头。

到了内库,我把箱子放下。

他看着我:“你是不是觉得朕很没用?”

“没有。”

“你觉得朕搬得很慢?”

“是。”

“你觉得朕力气很小?”

“比我小。”

“你还愿意嫁给朕?”

我认真点头:“愿意。”

皇帝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样快。

“为何?”

“因为您虽然力气小,但愿意搬。”

我拍了拍木箱:“而且我以后可以教您。”

皇帝低头笑了很久。

那天之后,他每天都来兵器库。

起初是搬木箱,后来是抬石锁,再后来甚至跟着禁卫一起练武。

他练得很认真。

可惜进步不大。

别说和我比,连禁卫统领都比不过。

有一次,他试图抬起一块石锁,憋得脸色通红,最后只抬离地面半寸。

我站在旁边鼓掌:“陛下好厉害。”

皇帝放下石锁,冷冷看我:“不许敷衍。”

“没有敷衍,您确实比上次多抬了半寸。”

禁卫统领低下头,肩膀剧烈抖动。

皇帝瞥过去:“你也想试?”

禁卫统领立即站直:“臣什么也没听见。”

那晚,太后娘娘召我过去。

她坐在榻上,笑眯眯地看着我:“你和皇帝的事,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愿意?”

“愿意。”

太后松了口气:“你可知道,做皇帝的妻子,不会像做普通人的妻子那样轻松。”

“知道。”

“他会有许多妃嫔,许多臣子,许多不得不做的事。你们之间也许不能日日相守。”

“知道。”

“那你还愿意?”

我想了想:“太后娘娘,陛下若真有许多事情要做,我帮不上忙。”

“你能帮什么?”

“他若搬不动东西,我可以帮他搬。”

太后看着我,先是一怔,随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这孩子,倒是实在。”

“而且陛下说了,他不会丢下我。”

太后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她看着我,声音变得认真:“那你也要记住,嫁给皇帝,不等于把自己变成一个只会服从的人。”

“若他做错了事,你要敢说。”

“若有人欺负你,你要敢还手。”

“若有一天你不想继续了,也要敢说出来。”

我点头:“我会。”

三个月后,刺杀案审理结束。

那些刺客是某位失势官员私下豢养的死士,想趁赏月宴制造混乱,逼迫皇帝交出兵权。

他们原本以为,皇帝和太后身边侍卫众多,行刺之后难以脱身。

没人想到,最后带着皇帝和太后逃走的,会是一个力气大得惊人的女官。

我因此在宫里出了名。

有人说我一顿饭能吃十个馒头。

有人说我能徒手拆门。

还有人说我其实是山里来的精怪,进宫就是为了保护皇帝。

传言越来越离谱。

直到有一天,我在御花园里遇见一个新来的小宫女。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怯生生地问:“沈大人,您真的一手夹着陛下,一手扛着太后,跑了二里地吗?”

“真的。”

“陛下重不重?”

“比太后轻。”

“太后重不重?”

“比那根横梁轻。”

小宫女想了想,又问:“那您累不累?”

我说:“累。”

她愣住了:“您不是天生力大如牛吗?”

“力气大也会累。”

我看着自己的手掌。

那道伤口早已结痂,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能扛得住,不代表不需要别人帮忙。”

小宫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句话后来被人传了出去。

又过了半个月,皇帝下旨,封我为皇后。

册封礼那日,礼官按照规矩,要我从东殿走到正殿,接受百官朝拜。

我的凤冠很重,礼服也很沉。

走到一半时,我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议论。

“她不过是力气大些,凭什么当皇后?”

“一个粗使宫女,也配站在陛下身边?”

“若不是救驾,她哪有今日?”

我没有回头。

到了正殿门口,皇帝站在台阶上等我。

按照礼制,他不该下台阶迎我。

可他看见我后,竟直接走了下来。

礼官急忙阻拦:“陛下,不合规矩。”

皇帝没有理会。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接过我头上的凤冠。

“太重了。”

我说:“还行。”

“朕替你拿。”

“您拿得动吗?”

皇帝看了我一眼:“朕最近练了很久。”

他双手托住凤冠。

这一次,他稳稳拿住了。

虽然手臂微微发抖,但没有放下。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陛下确实进步了。”

皇帝也笑:“朕说过,朕会学。”

礼官站在一旁,急得额头冒汗:“陛下,册封礼还要继续。”

皇帝将凤冠交给身边宫女,牵住我的手。

“那就继续。”

百官跪下行礼时,我和皇帝并肩站在台阶上。

我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

我一手夹着他,一手扛着太后,沿着长长的石道跑了二里地。

那时我只想着活命。

没想到跑到最后,竟跑成了皇后。

册封礼结束后,皇帝带我回到御花园。

那株海棠树已经开满了花。

他站在树下,问我:“还记得朕第一次见你时,你扛着什么吗?”

“湿木头。”

“朕问你为何不让别人帮忙。”

“我说他们搬得慢。”

“现在呢?”

我看着他:“现在您搬得也慢。”

皇帝无奈地笑了。

“那以后遇到事情,你还会一个人扛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过花枝,几片花瓣落到肩头。

我伸手拂掉,慢慢道:“能扛的,我自己扛。”

“不能扛的呢?”

“喊人。”

“喊谁?”

“先喊禁卫统领。”

皇帝的笑意淡了几分。

“不是朕?”

我看着他:“陛下能打仗,能批折子,能治理天下。搬东西这种小事,就不必麻烦您了。”

“朕愿意被你麻烦。”

“那以后我若搬不动——”

“朕来。”

“若您也搬不动?”

皇帝握住我的手。

“那我们一起搬。”

我笑了。

“好。”

那年冬天,宫里下了第一场雪。

太后娘娘腿疼,皇帝亲自去送药。

我坐在暖阁里剥栗子,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闹。

我推门出去,看见皇帝正抱着一只巨大的木箱往殿内走。

那是我命人从内库搬来的旧屏风,重量足有三百斤。

皇帝走得很慢。

走三步,歇一步。

禁卫统领在旁边想帮忙,却被皇帝拒绝。

我站在台阶上问:“陛下,搬不动就别逞强。”

皇帝抬头看我:“朕能搬。”

“您脸都红了。”

“朕能搬。”

“您再走一步,腰就要断了。”

皇帝咬牙又走了一步。

然后把木箱稳稳放在地上。

他扶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问我:“朕今日如何?”

我走过去,替他拍掉肩上的雪。

“比第一次好。”

“好多少?”

“能自己走二百步了。”

皇帝满意地点头:“看来朕还可以继续练。”

“陛下。”

“嗯?”

“您不必什么都学我。”

“朕知道。”

他牵着我的手,往暖阁里走。

“但你曾经一手夹着朕,一手扛着太后,跑了二里地。”

“朕总不能一辈子只被你护着。”

我侧头看他。

他停下脚步,神情认真。

“沈禾,朕想和你一起扛。”

雪花落在他的发间,也落在我的肩上。

我忽然觉得,那夜奔跑时压在我身上的重量,似乎也没有那么沉了。

因为从今往后,若有再大的风雪,再远的路,再重的东西,都不必只由我一个人扛着。

我天生力气大,确实一手夹得住皇帝,一手扛得起太后。

可我后来才知道,真正让人走得长久的,从来不是一个人力大如牛。

而是有人愿意在你跑完二里地之后,接过你手里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