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部通知我被辞退,我淡定办完交接。楼下正好碰到老总对象,她笑着讲:老公,庆功酒订好了!

01.

技术部的辞退通知,是周一上午十点十七分发到我邮箱里的。

通知写得很客气,说部门架构调整,岗位优化,感谢我这些年的付出。

最后一句是,请于今日完成交接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两遍,把电脑旁边那杯已经凉掉的茶倒进了水池。

组长方诚站在我桌边,手里捏着一张纸,没敢看我。

许姐,你别往心里去。这个事情吧,也不是针对你,主要是公司最近……

我知道。我把文件夹里的资料分成三摞项目资料、账号权限、设备清单,对吧?

方诚愣了愣。

你都知道了?

通知上写得挺清楚。

旁边的小陶抬了下头,又低下去

她昨天还在问我,那个接口怎么调,今天已经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寸。

我在公司待了七年,从测试员做到技术部的项目负责人。

去年年底那次系统故障,连续三天没合眼的人是我。

前几个月部门要裁员,方诚把他表弟招进来,位置不够,就先从我这里动手。

个道理我不是今天才知道。

只是从别人嘴里听见,和在邮箱里看见,还是不一样。

中午十二点,方诚又过来。

许姐,那个客户资料你最好今天都交出来。还有你手里的备用账号,也一起给小董。以后他接你的工作。

备用账号不能直接给个人。

都是一个部门的,没事。

账号有权限记录,按流程走。

方诚的脸僵了一下。

你都要走了,还这么认真干什么?

我把手里的清单翻到最后一页,签上名字。

因为我还在交接。

他说不出话,站了一会儿,拿着纸走了。

下午四点多,我把抽屉里最后一个小药盒收进包里。

那是婆婆上次来公司时给我装的,说我总忘记吃饭,里面放了几颗薄荷糖。

药盒上的小花已经被磨掉了一半。

我本来想把它留给小陶,想想还是算了。

人都要走了,东西也别乱留

走之前,方诚递过来一份离职确认单。

这里签一下,写的是个人原因离职,大家都好看。

我抬头看他。

通知不是公司裁员吗?

许姐,都是形式。你签了,对你以后找工作也方便。

那就按通知写。

你别这么较真。

不是较真,是内容不一样。

他压低声音:你也不想让事情弄得不好看吧。

我把笔放在桌上。

我只确认我看见的内容。

最后,确认单没有签成。

方诚拿着文件回了办公室,过了十分钟,重新打印了一份。

我收拾好包,和小陶说了声再见。

她抿了抿嘴,小声问:许姐,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先把自己的工作做好。

可是他们说你……

别人说什么,你不用替我接着。

我下楼的时候,前台正在换一盆绿萝

几片叶子沾着水,往下垂着。

大厅门口停着一辆灰色的车,老总贺临川从车里下来。

他穿着平常那件深蓝色外套,手里还提着一个纸袋

紧跟着下来的,是他的对象沈薇。

她一眼看见我,笑着点了点头。

许姐,你也刚下班啊。

我说:今天是最后一天。

她怔了怔,转头看向贺临川

贺临川的手停在半空。

沈薇没注意到,挽住他的胳膊,语气轻快地说

老公,庆功酒订好了,晚上大家都等你呢。

我站在门边,手指还搭在那只旧帆布包的拉链上。

贺临川看着我,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回去。

我可以体面地离开,但不能替别人把不实的话签成事实。

02.

回到家时,婆婆正在厨房择豆角

她来住了半个月,说是帮我们照看孩子

孩子今年上五年级,晚上补习多,接送的事一直是我负责。

婆婆来了以后,我还是照旧起床做早饭,只是把洗好的菜放到了她手边。

她见我进门,抬头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工作没了。

她手里的豆角断成两截,落进盆里。

什么叫没了?

公司裁员。

你们那个技术部,不是挺稳定的吗?

现在不稳定了。

她把豆角往盆里一放,围裙角擦了擦手。

那你跟小程说了吗?

他晚上回来再说。

婆婆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又念叨女人家工作不工作,其实也没那么要紧。家里两个孩子,一个老人,别把自己弄得太累。

我没有纠正她孩子只有一个。

她总说两个孩子,一个是儿子,一个是孙子。

晚上八点,程默回来了。

他进门先看了一眼餐桌,像往常一样问妈吃饭了吗?

吃了。我说。

你呢?

也吃了。

他把钥匙放到柜子上。

串钥匙上挂着一只小木鱼,是孩子在手工课上做的,漆掉了一块。

婆婆把辞退的事告诉他,比我说得详细

你媳妇今天让公司辞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她那个脾气,有时候太直,领导说两句就顶回去。

程默看向我。

怎么回事?

通知说岗位优化。

你有没有问清楚?

问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把汤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先休息几天,再找工作。

现在找工作也不容易。他皱了皱眉,要不你给方诚打个电话,服个软,看能不能留下。你在那里做了这么多年,突然走了,对谁都不好。

我低头夹了一块豆腐。

我已经交接完了。

交接完了和能不能留下,是两回事。

通知已经下来了。

程默沉默了一会儿。

你别把话说死。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婆婆说我不该让她自己坐车去菜市场,程默说别把话说死;我不愿意把存下来的假期全拿去照顾他表姐家的孩子,程默说都是亲戚,别把话说死;去年婆婆把我的书搬到阳台,说要给小外甥腾地方,我让她搬回来,他也说别把话说死

听起来像劝和,落到我身上,就是再往后退一步

我把筷子放下。

我没有把话说死,我只是没有答应。

程默抬眼看我,像第一次听见我这样说。

婆婆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都是一家人,话说开就行。你现在没了工作,家里开销也大,别为了面子跟公司较劲。

我笑了笑。

妈,辞退不是我跟公司较劲。

她没接话,重新拿起豆角

程默洗完澡出来,手机响了。

他走到阳台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衬衫

明天我去找贺总问问。

你别去了。

为什么?

你去问,就变成你替我求人。事情会变成我不懂事,你在中间为难。

他拿着衬衫,手停在衣架上。

我只是想帮你。

我知道。

那你还不让我去?

因为我不需要你帮我留下。我需要你站在我这边。

他说不出话。

我也觉得自己这句话有点重,伸手把他衬衫上的线头剪掉。

剪完之后,两个人都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婆婆把一把备用钥匙放到玄关柜上。

公司那边要是没事,你在家把窗帘拆下来洗洗。小程的表姐下午要带孩子来,住两天。

我正在系鞋带,停了一下。

我今天要出去找工作。

在家也能找啊。

我需要安静。

婆婆看着我,似乎没想到我会拒绝。

我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表姐要来住,可以住。但客房的床单请她自己换,孩子的接送也请他们自己安排。

婆婆脸色淡了淡。

程默在厨房里关水龙头,水声停了。

我不把所有人都照顾好,不代表我就亏欠了谁。

那天晚上,程默没有再劝我给方诚打电话。

只是他睡前问了一句:你真的不后悔?

我背对着他,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现在还不知道。

他说:嗯。

过了半晌,又问:明天早饭吃什么?

你自己看。

面条行吗?

锅里有剩饭。

他没再说话。

我听见他起身去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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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在家待了三天。

第一天改简历,第二天去了两家公司面试,第三天上午,方诚给我发消息说部门有一份资料缺了,让我回去找一下

我问他缺什么。

他说:就是以前那个系统的原始文档,你最清楚,回来帮忙看一眼。

我说:资料已按清单交接。

他很快回了一句:许姐,别这么见外,大家都认识这么多年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十分钟后,他又发来一句你总不能人走了,事情也不管吧。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回他:请按交接清单联系现负责人。

发完,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中午,程默回来拿文件。

他进门时,婆婆正在客厅里晒被子,孩子趴在茶几上写作业,铅笔屑掉得到处都是。

妈,窗户别全开,灰大。

我知道。婆婆说,你媳妇今天又没出去?

我在厨房洗杯子,没出声。

程默看了我一眼,拿了文件就走

到了门口,他停下。

晚上我可能晚点回来。

有事?

贺总找我。

我手上的水没有关。

跟我的辞退有关?

不是,就是部门项目。

哦。

他穿鞋,像是等我问下去

我没有问。

晚上九点多,他才回来,脸色不太好。

我把热好的饭端出来。

贺总怎么说?

没怎么说。

那就是没说。

他拉开椅子坐下,拿筷子拨了拨米饭。

你一定要这么说话吗?

我问的是事情。

贺总说你交接做得很细,项目组那边暂时不会动。

那挺好。

你不问我他有没有提你?

他提没提,都不影响我已经被辞退。

程默把筷子放下。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在跟我谈工作。

因为家里也总有人把我的事情当成可以代办的工作。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

我把桌上的葱花碎屑一粒粒拢到掌心里,扔进垃圾桶。

那你想让我怎样?哭一场,怪你没替我求人,还是给方诚打电话,说我错了,请他把我留下?

没人让你认错。

可你们都在等我先低头。

句话落下去,客厅里的钟走了一格。

程默没有马上回答。

他拿起手机,忽然说:方诚发消息给我了。

说什么?

说你手上的一个备用文档没有交。

哪一个?

他没细说。

让他细说。

你看,你又来了。

我只是想知道是什么。

他把手机递给我。

方诚的消息很短,说部门现在忙,希望程默劝我配合,不要让大家难做。

我看完,把手机放回桌上

他找你,不找我,是因为你比较容易答应。

程默的手指动了动。

你把我当什么?

当一个会替别人说情的人。

我那是怕你把路走窄。

我走不走这条路,是我的事。

他没吃几口饭,起身去阳台。

阳台上晾着孩子的校服,袖口还没干。

他伸手摸了摸,转过身问我

要不要我明天帮你去把资料拿回来?

资料不是我的。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给他们?

已经交过了。

万一真缺呢?

缺了就重新查记录。

他说:大家都在一个城市,抬头不见低头见。

我笑了一声。

我离开公司,不等于离开这个城市。

这句说完,我自己也觉得有点刻薄

程默站在阳台门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第二天上午,方诚亲自来了。

他提着两盒点心,站在门口,先问婆婆好不好,又问孩子作业多不多,最后才看我。

许姐,真是麻烦你了。那个资料不是非要你来不可,主要是小董接手后总对不上。

让他按清单找。

他刚来,哪有你熟。

所以你们才需要交接。

方诚把点心放到鞋柜上。

你别怪我说话直,你现在已经不在公司了,帮个忙也不会少块肉。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

都是同事,能帮就帮一把。

我看了看那两盒点心,包装袋上印着公司的年会标志。

方诚大概是从会议室顺手拿来的。

方组长,你今天来,是请我回去找资料,还是让我无偿继续做技术支持?

怎么能叫无偿呢?

那你说清楚。

他卡了壳。

我把点心提起来,递回给他。

东西拿回去。资料请发正式邮件,写清楚文件名、用途和负责人。

你至于吗?

至于。

婆婆小声说许茵,别把人挡门外。

我把门再拉开一点,让方诚进来,也让他看见我放在桌上的交接清单。

方组长,请进来坐。但今天我只能按流程谈。

他站在门口,终于收起了笑。

关系好的时候可以讲人情,关系变了以后,更要讲清楚规则。

方诚走后,婆婆把那两盒点心重新放回鞋柜

你这样做,别人会说你不好相处。

那就让他们说。

女人太硬,家里也累。

我蹲下去擦鞋柜底下的一块灰,擦了两遍,才说:

我没有硬。我只是没有答应。

婆婆看了我一会儿,转身去收衣服

晚上,程默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六个字:贺总让你去公司。

我问:什么时候?

他说:明天上午。

我回了一个好字。

手机放下后,我又拿起来,给自己设了个闹钟。

七点半。

不是为了准时上班。

是怕自己睡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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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第二天我提前到了公司。

前台换回了原来的绿萝,叶子上还沾着昨天没擦干净的水。

我在大厅坐了十分钟,贺临川的助理下来接我

会议室里,除了贺临川,还有方诚和小董。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方诚说:许姐,大家都是熟人,没必要弄得那么正式。贺总的意思是,你把原始文档补齐,项目收尾后,我们再看后面的安排。

后面的安排是什么?

到时候再说。

什么时候?

项目结束。

项目什么时候结束?

他低头翻文件,没回答。

贺临川看了方诚一眼。

直接说。

方诚抿了抿嘴。

现在部门确实缺人,希望许姐先把这段时间撑过去。至于之前的辞退通知,可以暂时不算生效。

我看着桌上的文件。

辞退通知已经生效了。

手续还没完全走完。

那你们现在让我回来,是以什么身份?

方诚说:以项目顾问。

有书面聘用吗?

大家这么熟,先做事,手续后面补。

我没有翻那份文件。

贺临川问:你有什么要求?

我说:先把身份、工作范围、交接责任写清楚。之前的辞退原因也要更正,不要写成个人原因。

方诚立刻接话:许姐,这就没必要了吧。你以后还要找工作,留下这种记录,对你不好。

所以更应该写清楚。

我们也是为你考虑。

为我考虑,就不会让我在没有身份的情况下继续做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小董把手里的笔转了半圈,小声说:其实那个系统的问题,确实只有许姐最清楚。

方诚瞪了他一眼。

你先别说话。

我看向贺临川。

系统问题是什么?

贺临川没回答,方诚说:就是一些遗留的小故障,不影响大局。

那为什么急着叫我回来?

我说了,项目收尾。

谁负责?

方诚抬起头许姐,你不要把简单的事弄复杂。

我把包放在椅子旁边,拿出那本蓝色硬皮笔记本

这是我工作时的习惯。

每次项目上线,我会把时间、负责人、变更原因写在上面。

不是公司要求,是我怕后来自己记不清

我翻到其中一页,推到贺临川面前

六月十二日下午三点四十六分,方组长要求关闭预警模块。六月十三日,小董提交了变更申请。六月十四日,系统第一次出现异常。

方诚的脸色变了。

这只是你的个人记录。

对,所以我不拿它当结论。我只是想确认,为什么现在资料里只有六月十四日以后的内容。

贺临川拿过笔记本,翻了两页。

方诚伸手想拿回去。

这些东西不能作为正式材料。

我按住了本子。

那就请你们拿正式材料来。

方诚看着我,声音压低。

许姐,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你也有家庭,没必要为了这点事把自己弄得难堪。

我没有回他。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昨天保存的交接邮件。

这不是一点事。你们现在让我回来补资料,是想让我接着承担没有权限、没有身份、没有负责人确认的项目风险。

贺临川皱了皱眉。

你是不是想多了?

可能是。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所以我不猜。请你们给我正式文件。

方诚的声音沉了下来。

公司养了你这么多年,你现在连这点忙都不肯帮?

这句话很轻,像随口一提

我看着桌上的白纸,忽然想起自己些年替部门补过的夜班、替同事收过的尾、替客户解释过的故障。

些事没有人记在文件里,只有每次出了问题,大家会说一句,许姐最熟。

我把蓝色笔记本合上。

公司给过我工作,我也把工作做完了。工作不是人情,人情也不能拿来替代责任。

方诚还要说什么,贺临川抬手止住了他。

许小姐,你先回去,文件我们整理后给你。

我站起来。

可以。

如果文件发来,你愿意回来吗?

看内容。

项目确实需要你。

那就不要用辞退的方式请我回来。

贺临川看着我,没有再说。

走到门口时,方诚忽然开口你这样以后很难在行业里做下去。

我回头。

那是以后的事。

你就不怕别人说你不近人情?

我把门把手往下压,语气和平常一样。

我不怕别人觉得我难相处,我只怕他们习惯了我的好相处。

从公司出来,我没有立刻回家

在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把葱,站在路边发了会儿呆。

葱叶被塑料袋压得弯下去,我用手一点点把它捋直。

程默给我打电话。

谈得怎么样?

他们让我回去继续做。

那不是好事吗?

没有正式安排。

你可以先回去,别把机会推开。

你觉得这是机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只是觉得,工作不好找。

嗯。

你别又不说话。

我在听。

他叹了口气。

晚上回来再说。

我提着葱往公交站走。

经过公司楼下时,正好看见贺临川和沈薇从里面出来。

沈薇手里拎着一个白色保温袋,笑着问他:

庆功酒不是都订好了,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贺临川说:项目的事还没处理完。

沈薇侧过脸许小姐那边?

他点了下头。

沈薇没有劝他,只是把保温袋往他怀里一塞

那你先把该说的话说清楚。酒放久了也不好喝。

我站在不远处,没有再往前

回家后,我把葱放进水槽,洗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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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正式文件是在第三天上午发来的。

公司承认辞退通知存在表述错误,原岗位取消,项目资料由公司接管。

若我愿意,可以以外部技术顾问身份协助完成系统修复,工作范围、时间和责任都写得明明白白。

没有一句让我先帮个忙

我看完,把文件转发给程默

他过了很久才回:你想接吗?

我说:我再看看。

午饭时,婆婆在厨房煮面

她最近不再问我什么时候回公司,只是每天早上把客厅的窗帘拉开,晚上把阳台的衣服收进来。

我的书还放在原来的位置,客房也没有让表姐一家住。

程默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只纸袋

贺总让我带给你。

我接过来,里面是那本蓝色硬皮笔记本

怎么在他那里?

他说会议结束后,你忘在桌上了。

我没有忘。

程默顿了一下。

他说,是他拿走的。

我打开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小纸条,字不是贺临川的,写得很潦草:

六月十四日之后的日志,在旧服务器第二层备份

我认得那是沈薇的字。

她以前来公司等贺临川时,常坐在前台旁边的沙发上写东西。

有一次我给她倒茶,她问我旧服务器的资料是不是都在。

时我只当她随口问问,还说了一句:重要资料都有备份,没备份的才叫麻烦。

她当时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把纸条放到桌面上。

程默问:你认识这字?

贺总对象写的。

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我不知道。

他说:贺总可能想让你回去。

文件已经写清楚了。

那你接不接?

我看着他。

你希望我接吗?

我希望你别再受气。

这是程默第一次没有先说工作不好找。

婆婆端着面从厨房出来,听见这句,停在桌边。

那个公司要是愿意把话说清楚,就可以再谈。不能一边说不要你,一边又让你做事。

她把面放到程默面前,想了想,又把碗往我这边推了一下。

你也吃一点。

我没动筷子。

妈,你不是一直说,工作没那么重要吗?

婆婆低头看了看面汤。

那是以前。以前你在家里,什么都能顶上。现在你要是不高兴了,家里才知道少了多少东西。

她说完,像觉得这话不够妥,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也别因为这个跟小程闹。男人在外面也难。

程默笑了一下。

妈,你不用替我说话。

婆婆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椅背上。

我不说。你们自己说。

她进了房间,门没有关严

程默坐在我对面。

我这几天去了公司几次。

嗯。

贺总问我,你为什么不肯先做事。

你怎么说?

我说她不是不肯做,是不接受没说清楚。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他低头看着面碗里的葱花。

其实我一开始也觉得,你签个字、帮个忙,事情就过去了。后来我翻到你以前发给我的那些项目记录,发现好多晚上,你都是在家里边哄孩子边改东西。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知道。

你以前还说我把工作看得太重。

嗯。

说得也没错。

他抬头看我。

我笑了一下。

我有时候确实挺讨厌的。你们看电视,我在旁边敲电脑。孩子找我,我还会说等五分钟。五分钟以后又五分钟。

孩子说你那时候像一只不让碰的猫。

他现在还这么说?

他说你最近比较像人。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一笑,屋里的声音松了些。

下午我去了公司。

不是回去上班,是去签顾问协议

贺临川在办公室门口等我,身边站着沈薇。

她看起来和楼下那天一样,只是没有笑得那么快。

许姐,笔记本还好吧?她问。

还好。纸条是你写的?

嗯。

你怎么知道旧服务器有备份?

她看了贺临川一眼。

我不知道,是我让他去找的。

贺临川接过话项目最早的方案不是小董做的,是你提交的。后来为了赶进度,方诚把你的版本拆了,改了权限。系统出问题后,原始记录被归到了部门共用文件里。

他把一份打印材料递给我

那是我七年前入职时做的第一份系统架构图,右下角还留着我的名字。

后来版本不断更改,我以为早就被覆盖了。

沈薇说:他那天在楼下看见你,才知道辞退通知已经发出去了。

我看向贺临川。

你不知道?

我以为只是岗位调整,没想到方诚直接发了辞退通知。

你是老总。

所以我该知道。

他没有为自己找理由。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打印机吐出最后一张纸。

我翻完材料,把它们放回桌上

协议我可以签。只负责旧系统修复和文档整理,项目完成后不承担后续运维。

贺临川点头。

可以。

所有新增需求,必须书面确认。

可以。

不要再通过我丈夫传话。

程默站在门外,听见这句,抬了抬手。

贺临川看了他一眼,说:以后直接联系许小姐。

沈薇把一只小玻璃杯放到桌上,里面是几颗薄荷糖。

这个是你的吧。那天从会议室掉出来的。

我拿起那只药盒,发现里面原来的糖已经不见了,换成了新的。

她解释:贺临川说你总忘记吃饭,我就顺手买了一盒。不是赔礼,单纯是糖快没了。

我说:谢谢。

沈薇笑了笑。

庆功酒还没喝。那天订好了,后来改成了工作餐。

贺临川轻轻咳了一声。

她看着他怎么,我说错了?

没有。

我把药盒放进包里。

愿意帮忙,是我有余地;需要帮忙,不等于谁都可以拿走我的余地。

签完协议,我没有回原来的工位。

小陶从茶水间跑出来,把一支蓝色签字笔塞给我

许姐,这个你以前总用。方组长说没用的东西可以清掉,我没舍得。

我接过来,笔帽上有一道牙印

你留着也行。

我想留给你。

那我收下。

她松了口气,转身又去接水

我站在走廊里,看见方诚的办公室门关着

小董抱着一摞资料从里面出来,朝我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我也点了点头。

没有谁道歉。

有些话写进文件里,比说出来更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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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顾问工作开始得很安静。

我每周去两次公司,其他时间在家整理文档。

没有人再在晚上十点后给我发顺手看一下,方诚也不再通过程默联系我。

他偶尔会发邮件,开头总是许老师,后来改成许工,再后来只写我的名字。

小陶有一次在群里问我:这行到底要不要留?

我回:先把上下文发全。

她过了两分钟回复收到。

程默也慢慢学会了不替我答应事情。

婆婆现在要出门,会先问我:你下午要不要用客厅?

我要是说要,她就把电视声音调小

她还是会念叨衣服不能晾太久,豆角要买嫩的,孩子写字姿势不好看。

只是念叨归念叨,手里的活不再直接塞给我

表姐后来又带孩子来过一次,婆婆提前打电话问我住一晚行不行?

我说:可以,第二天早上他们自己送孩子。

她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电话挂断后,我在厨房切萝卜,刀口偏了一点,切出来的片厚薄不一。

婆婆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我是不是刀钝了。

我说:可能是。

她说:晚上我拿磨刀石磨一下。

我们谁都没提以前那些事。

程默回家以后,先把孩子的书包放到椅子上,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酸奶

妈说你下午一直在客厅。

嗯。

她说你最近话少了。

以前话也不多。

以前你会在心里说。

我抬头看他。

他笑了。

你有时候以为自己没说,其实脸上都写着。

我把酸奶推给他。

你今天怎么这么闲?

贺总让小董接了后面的维护。

挺好。

方诚调去负责另一个项目了。

哦。

你不问为什么?

公司安排。

他好像不太高兴。

我把桌面上的葱叶扫进小碟子

他高不高兴,也不是我的项目。

程默没再接话。

吃完饭,他去洗碗。

我在客厅整理孩子的练习册,把空白页撕下来,装进一个文件袋

孩子过来找彩笔,蹲在地上翻了半天,最后从沙发底下摸出一只缺了盖子的黑笔。

妈,这个还能用吗?

试试。

他在纸上画了两下,笔尖断断续续

不能用了。

那就扔了。

可是它以前能写。

以前能写的东西多了。

他看了看我,把笔放进垃圾桶

窗台上的绿萝长出了两片新叶,是婆婆前几天插进去的枝条。

她说不用管,过几天自己就会活

我原本不信,还是每天给它倒一点水

手机响了一声,是沈薇发来的消息。

她说:今晚庆功酒终于喝上了,菜有点咸。

后面附了一张照片。

桌上没有奢侈的东西,只有几个家常菜,一只白色保温袋放在角落,袋口露出半截葱。

贺临川坐在旁边,正低头给她夹菜

我回了一句:咸了就少吃一点

她很快回:你说话现在越来越像贺临川

我看着屏幕,没回。

过了会儿,她又发来一句:他说你那本笔记本上的字,比他的签名好看。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程默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

谁找你?

贺总对象。

说什么?

说菜咸。

这也告诉你?

嗯。

他坐下来,拿起孩子刚才那支坏笔,在指间转了转。

你以后还会回公司吗?

协议结束再说。

如果他们想留你呢?

看条件。

你变得很会谈条件。

以前也会,只是以前不说。

他点点头。

那我以后也不替你说了。

你可以提建议。

提了你会听吗?

看建议。

行。

他说完,站起来把桌上的练习册摞整齐,最上面那本封皮卷了边,他用手掌压了压。

婆婆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磨好的菜刀。

萝卜切好了没有?

好了。我说。

她把刀放下,忽然问:明天早上你煮粥吗?

你煮吧。

我煮的不好喝。

那我放米,你看着火。

行。

她转身进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

绿萝别浇太多水,根会烂。

知道了。

你以前不是不知道吗?

现在知道了。

她点点头,进了厨房。

我把窗台上的小水杯拿起来,倒掉一半,再放回去。

孩子趴在地上找彩笔,程默在旁边帮他翻书,婆婆在厨房里问明早要不要加红薯。

没有人等着我回答所有问题。

我低头把那支蓝色签字笔放进抽屉,笔帽上的牙印还在。

过了一会儿,锅里传来水开的声音。

我起身去看了一眼,把火调小。

窗台上的绿萝还在长,明早的粥,也不用我一个人看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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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我关掉客厅的灯,回头看见那只小水杯还放在窗台上,里面只剩半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