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张银行卡拍在柜台上,声音有点发颤:“注销。”

十年了。于玉莹借走五十万之后,就好像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手机号是空号,老家房子拆迁,亲戚说她出去打工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

我不打算再找了,也不打算再恨了。我认了。

柜台的玻璃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姑娘,圆脸,扎着马尾辫。她低头刷了一下卡,然后又刷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了。

“先生,您这张卡”她抬起头,“一直在进账,每个月都有,十年没断过。”

我愣了一下:“不可能。”

她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您看,每月10号,多则三千,少则八百。”

我盯着屏幕,脑袋嗡嗡的。她声音顿了一下,手指点在屏幕下方:“转账留言,您要看吗?”

她推过来一张纸,我低头看见那行字,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老乔,天凉了,别忘了穿袜子。”

那是玉华还活着的时候,每天早上都要念叨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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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是乔建民,今年五十五岁,白奉机械厂退休工人。

厂子效益不好,我四十九岁那年就办了内退,在家窝了两年,又托人在城南的一个汽配厂找了份门卫的活儿,一个月挣两千八。

两千八够干什么?

买菜买米,交水电费,再给女儿买两件像样的衣裳。

女儿乔小雨那时候刚上大二,学的是音乐教育,学费加生活费一年得两万出头。

我白天看大门,晚上去学校门口摆摊卖烤红薯,一个冬天下来,能多攒八千块。

这些钱,我都是背着女儿挣的。她妈走得早,我不想让她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

玉华是我的妻子,在镇上中学教语文。

她性子软,说话声音也软,天大的事到她嘴里都是“不急,慢慢来”。

我们结婚那会儿穷,连个像样的彩礼都没给,她就带了一床被子嫁过来。

婚后第二年生了小雨,她一边上课一边带娃,苦了半辈子,好不容易熬到闺女考上了大学,她查出尿毒症。

消息是2013年秋天知道的。

那天她下班回家,脸色不好看,我问她怎么了,她说着凉了,有点累。

第二天她一个人去了人民医院,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化验单,坐在床沿上半天没说话。

我问她什么病,她把单子递给我,上面写着肾功能衰竭。

我记得当时窗外桂花树正开着花,气味甜得发腻,我坐在她旁边,看着那张纸,字都认识,合在一起却不理解了。

后来的事,我至今不敢细想。

住院、透析、医生说要做肾移植,费用至少六十万。

那两年我带着她跑遍了省里的医院,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全卖了,也只凑了不到十万块。

她头发一把一把地掉,瘦得脸上只剩一双眼睛还亮着,亮得让人心疼。

2014年年初,于玉莹出现了。

她是玉华的表妹,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玉莹早年丧夫,一个人带着儿子小海过日子。

那天她红肿着眼来我家,进门就跪下了,说她儿子小海确诊了白血病,骨髓配型成功,手术费差五十万,实在没有别的路了。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拒绝。

五十万,我拿什么借她?

家里就剩小雨的学费和我给玉华攒的救命钱,拢共不到八万块。

可玉华坐在旁边,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掉着掉着她就开了口:“建民,把那笔钱给她吧。”

那笔钱,是玉华病前存下的定期,六万块,留着给小雨念大学的。我没说话,进里屋翻出存折,搁在桌上,又添了家里最后两万现金。

玉莹哭着又跪下了,说这个钱一定会还,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十年,砸锅卖铁也要还上。

玉华把她拉起来,说:“先救孩子,钱的事往后说。”

那年三月,小海手术成功,于玉莹千恩万谢地走了。

六月,玉华病情加重,医生催她做移植,我翻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连三个抽屉底下的硬币都掏出来了,也就两万多块,离那个数字还差得远。

七月中旬,玉华说要回趟娘家。

我没拦着,让她去了。

她走那天穿着我喜欢的那件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着跟我说:“建民,我去看看我妈,两天就回来。”

她没回来。

第三天,派出所打电话来,说白奉江下游河滩上发现一只鞋和一件碎花衬衫,用石头压着一封遗书。

遗书写得很短:建民,对不起。

钱没了,病治不好了,你们爷俩好好过日子。

我赶到派出所,认了那只鞋。那是她去年生日我给她买的,三十六码,黑色平底,鞋底磨得发白。

从那以后,我的日子只剩下两件事:供女儿念书,找于玉莹要债。

02

银行大厅里冷气开得足,我打了个激灵,手里的流水单差一点掉在地上。

“先生,您没事吧?”柜员罗梦婷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

我摇摇头,把那张纸重新拿稳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2014年8月10日,入账五百元,附言:“小雨的学费,你别急,我攒着。”

2014年9月10日,入账三百二十元,附言:“入秋了,给小雨买条秋裤,她的旧的那条膝盖磨破了。”

2014年10月10日,入账一千元,附言:“老乔,你裤腰带该换了,我看见你系的那根破绳子了。”

我的眼睛开始模糊。十年前的事,一笔一笔,被人写在纸上,像刀子一样往心里扎。

那会儿小雨确实缺一条秋裤,我给她买了一条二十块钱的,她嫌不好看,一直没穿。

裤腰带我也是真系了好几年,那根绳子是从化肥袋子上扯下来的,磨得起了毛,我只当没看见。

这些事,除了玉华,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可她已经死了啊。

我翻到第二张流水单,2015年那几页,入账金额比上一年多了一些。

有一笔三千元的入账,附言写的是:“小雨要考研了?别让她有太大压力,她睡不好,老翻来覆去的。”

我看着那张纸,突然觉得不对。

小雨考研,那是2015年年底才有的事,我都是那一年十一月份才听她说的,还没同意。

玉华写这些留言的时候早就不在了,她怎么知道小雨考研的事?

总不能是算命的吧。

罗梦婷看我发愣,小声道:“先生,这笔入账资金来源是一个叫‘恩华基金’的账户。您认识吗?”

恩华基金。我没听说过。

“这个基金账户从2014年8月开始,每个月固定向您这张卡打入款项,总额合计已经超过五十五万了。”

五十五万。

我的心猛跳了一下,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那五十万,那笔借给于玉莹的五十万,不是还回来了吗?

不对,她人呢?

她要是还了钱,为什么不跟我联系?

罗梦婷还在说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我拿着流水单走到大厅的椅子上坐下,屁股一沉,像坐了十年那么长的凳子。

我翻出手机,拨女儿的号码,响了很久,她才接。

“喂,爸?”小雨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小雨,咱家那张卡”我喉咙发紧,“你妈好像给我留了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子,然后小雨小声说:“爸,你别查了,行吗?就当那些钱是你自己挣的,花就完了。”

“你什么意思?”

“没,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怕你查了更难过。”

她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这些年来,每次我骂于玉莹,骂她是骗子、是吸血鬼、是害死你妈的凶手,小雨都从来不接话,既不附和,也不反驳,只是低着头默不作声。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伤心,现在想想,不太对劲。

于玉莹借了钱,人还在,可这笔钱每个月都在还,她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小雨为什么好像知道些什么,却死活不肯吐口?

我把流水单折好,揣进上衣口袋里,起身又走到了柜台前。

“姑娘,麻烦你,帮我查个人。”我顿了顿,“她叫于玉莹,我想知道,她到底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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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于玉莹的老家在青石镇王家坳,离我们县城有八十多公里山路。

我上一次去是她儿子小海做手术那年,这次去,村子已经拆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半截土墙立在一片瓦砾中间,上面的白色拆字已经晒得发黄。

我在村口遇见一个晒玉米粒的老太太,七十多岁,佝偻着背,问我找谁。

我说找于玉莹。

老太太手里的簸箕停了一下,抬头打量我:“你是她什么人?”

“表姐夫。”

“她早搬走啦,去城里打工了。她姑姑还在,住在镇上的安置小区,你去找她姑姑问问吧。”

我赶到镇上,在一栋灰扑扑的老楼里找到了于玉莹的姑姑,一个叫于秀芬的女人,六十五岁,头发花白,穿着件旧棉袄,见了我,第一句话是:“你就是老乔?”我点头。

她没让我进屋,让我站在门口,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递到我手里:“这是莹莹走的时候留下的,说要是有人来找她,就把这个给人家。”

我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沓汇款单,码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扎着。

我翻看最上面那张,汇款人是于玉莹,收款人是我的名字,金额八百,汇款的附言栏里,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那字迹,我化成灰都认得,是玉华的字。

“小雨期末考了第三名,拿了奖状。”

我的手指头开始发抖。

又翻一张,金额一千二,附言:“老乔,你风湿又犯了吧,雨天膝盖疼就别去摆摊了。”

再翻一张,金额六百,附言:“冬至了,给小雨包顿饺子吧,她爱吃韭菜鸡蛋馅的。”

我一连翻了十几张,每一张的附言都是玉华的字,每一句话都像一个看不见的人站在我面前,絮絮叨叨地叮嘱过日子。

不对,玉华已经死了,遗体都没找回来,只有一只鞋和一张遗书。这些字是谁写的?

于秀芬站在门里,看着我的表情,叹了口气:“你没去过派出所?”我说去过。

她又问:“那你查过案卷没有?”我摇头。

她说:“你回去好好查一查。当年你媳妇那个事情,有东西,你可能不知道。”

我问她什么东西,她又不说了,只说:“你去查吧。查完了,你再决定要不要恨莹莹。”

我站在那栋老楼的楼下,太阳晒在脸上,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铁盒里那几十张汇款单,攥在手里,像一捧烧红的炭。

回县城的班车在山路上颠簸,我坐在最后一排,把汇款单一张一张摊在膝盖上,翻来覆去地看。

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附言里的日期,和汇款单上打出的日期,总是不一致的。

比如有一张汇款单,打出日期是2016年11月8日,附言里写的却是“小雨考上研究生了,替她高兴,但以后你腰不好,别背她上下楼了,让她自己走”。

小雨是2016年9月收到录取通知书的,11月才定下来去不去,我当时还跟她吵了一架,嫌她报得太远。

玉华要写这句话,得是我跟小雨吵架以后的事。

可她2014年就走了啊。

这不对劲。

04

白奉区公安分局的户籍大厅,我来过三次,前两次是办丧事手续,这一次是为了调档案。

接待我的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民警,姓魏,戴个眼镜,说话挺和气。

他听我说要查林玉华当年的落水案卷,愣了愣,翻了半天系统,最终打印出来三页纸。

“2014年7月19日的警情记录,你妻子林玉华在白奉江下游的河滩边,被人发现遗物及遗书一封,经你辨认,确认遗物属于你妻子。后来组织力量沿江进行了搜索,但”

他停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没有找到。”

“没有找到”这几个字,他好像怕我不明白,又补了一句:“就是说,遗体一直没有找到,案子挂的是‘疑似落水,失踪待查’。”

“那你们当时怎么跟我说的?”我问。

民警露出为难的表情:“当时的流程就是这样,先生。死者家属对遗物和遗书进行了辨认,确认是本人的,办案机关可以推定死亡。加上您也一直没有申请调查,这个案子就”

“就挂了?”我的声音大了一点,嗓子里像有东西堵着。他点点头。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玉华被找到了。

警方的说法是“确认死亡,发放死亡证明”,我签过字的。

我那时候人都是蒙的,一张接一张的表格递过来,我没细看,别人让我签哪儿我就签哪儿。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表格上印的是什么“失踪人口状态确认”

“推定死亡告知书”,我统统没看清楚。

我重新坐回到民警对面,让他把完整档案调出来给我看。

档案里有一页现场调查报告引起了我的注意。

报告描述,在现场河滩的石头缝隙里,发现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白色东西,初步判断是“类似纽扣的陶瓷片”,当时认定为衣物饰品,没有作为物证保留。

陶瓷片,碎花衬衫上有三颗陶瓷纽扣,我当时在殡仪馆还专门问过,他们说落水后衣物不完整,没找到扣子。

就在报告旁边,有一行钢笔写的补充说明,很小,很淡,像是当时办案人员随手写下的:“河边还有一条上岸的水痕,宽度约十五厘米,不排除有拖拽痕迹。”

拖拽痕迹。

我当时要是看到了这一行字,我绝对要去问清楚:什么拖拽?谁拖拽?玉华是自己跳下去的,怎么会有人拖拽她?

可我没有看到。

我签完字就走了,把那些表格交给了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买了墓地,刻了碑,办了一场空葬礼。

这世上,有几个人会怀疑一座坟是空的?

我走出派出所大门,太阳白花花地晃眼。我站在台阶上,拨通了小雨的电话。

她接起来,声音低低的:“爸,怎么了?”

我开门见山:“你告诉我,你妈到底还在不在世上?”

电话那边安静了好几秒钟,然后,我听到了抽泣声。小雨没说话,但她的抽泣声,比任何回答都清楚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攥紧了手机,“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还是没有说话,电话挂断了。

我蹲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把脸埋在膝盖里,石阶被太阳晒得发烫,烫得我脸皮子疼。口袋里那沓汇款单硌着我的胸口,像一根根针扎在肉上。

我在马路边蹲了不知道多久。

太阳落山了,路灯亮起来了,路上的行人路过我会看我几眼,我都懒得抬头。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玉华还活着,玉华还活着,他们都在骗我。

可这十年我给她的坟头烧了那么多纸,她要是真的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

她要是活着,为什么不告诉我?

除非她不想让我知道。除非她没办法回来。

我慢慢站起来,脚蹲麻了,扶着电线杆缓了半天,站直了。

掏出手机,翻出银行打来的那条短信:一笔五万元境外汇款到账,汇款人署名“于念恩”。

于念恩,念恩,想念恩人。那是于玉莹。

她改名了。她出国了。玉华的事,她一定知道内情。

我拨通了火车站售票处的电话:“明早去广州的票,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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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广州到了。我从来没有来过这座城市。

出站口人山人海,我攥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银行给的那笔境外汇款的地址信息,新西兰,奥克兰,一个叫“北方饺子馆”的店名。

我没去过外国。我连省都没怎么出去过,最远就是年轻时去武汉打了一年工。五十多岁的人了,办护照,学坐飞机,头一回感觉那么无助。

我站在站前广场上,看着满大街的招牌和车流,头一回觉得,这世界太大,我一个人就像一粒沙子,被风一吹就散了。

但我还是走到了出入境管理局,递了申请表,拍了照,交了钱。工作人员告诉我,加急的五个工作日能拿。

我坐在办事大厅外头的长椅上,半张着嘴,像一条脱了水的鱼。旁边坐着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男人,递了根烟过来:“哥,办出国手续?”

我接过烟,说了声谢谢。他问我出去干嘛,我愣住了,想了半天,我说了一句:“找我女人。”

他没再问。烟雾从我指缝里散开,飘到头顶,我就着那口烟劲儿,把眼前的路想了一遍。

护照下来那天,我回了趟家,翻出存折和现金,凑了整整三万块钱。

又从衣柜底下翻出一件玉华以前织的毛背心,她已经走了十年,背心还收得好好的,樟脑丸的味道很浓。

我把它塞进背包里,像把一个人带在身上似的,出了门。

村子口那棵桂花树正开得猛,香味浓得呛人,我路过时没敢看,怕看一眼就想哭。

第一次坐飞机,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空姐说“起飞”,我攥着扶手把眼睛闭上,手心全是汗。

邻座是个年轻姑娘,看我那样子,笑着递了颗薄荷糖:“叔,别紧张,一会儿就到了,跟坐火车差不多。”

我说我不紧张,我就是有点怕,怕落地以后,找不到想找的人。

她问我去找谁,我说找我连襟,一个欠了我五十万的人,顺便找找我媳妇儿。

她大概以为我疯了,笑了笑,没接话,转头看向窗外。

十二个多小时后,飞机落地。

走出奥克兰机场的时候,天上下着小雨,我把外套拉链拉上,背着包走在陌生的街道上。

街边的房子都是矮矮的木头房子,路牌上的字我认识几个,剩下的全靠手机翻译。

我找到那家“北方饺子馆”的时候,已经是在新西兰的第三天。

饺子馆的老板是个东北人,姓刘,四十来岁,胖乎乎的,见我站在门口张望,就迎出来问我吃什么。

我问他:“你认识一个姓于的厨师吗?叫于玉莹,改过名字,现在叫于念恩。”

老刘脸上的笑收了一半,上下打量我:“你是她什么人?”

“她表姐夫。”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上个月已经走了,回中国去了。带了一个坐轮椅的女人一起走的。”

“坐轮椅的女人?”我的心跳得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长什么样?多大年纪?”

老刘想了想:“四十六七的样子,瘦,短发,脸挺白,不怎么说话。老于叫她‘姐’。”

我从背包里掏出手机,翻出玉华最后一张照片递给老刘看。

那是2013年她过生日时拍的,穿着那件碎花衬衫,站在家门口的桂花树下面,笑得很轻。

老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又看了我一眼:“就是她。”

老刘说,于玉莹在这里打了三年工,省吃俭用,每天打两份工,白天在饺子馆揉面,晚上去华人超市收银。

她带着那个女人住在一间很小的公寓里,每天下班回来,先给轮椅上的女人擦身子、按摩腿。

老刘有一回好奇问了一句,她只说了一句话:“我欠她的,还一辈子也不够。”

老刘给那个女人煮过几次饺子,说那女人不吃肉馅的,只吃韭菜鸡蛋的。

玉华也不吃肉馅的,她吃了会反胃,一辈子都这样。

我站在那家饺子馆门口,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眼眶发酸。我问他:“她说没说回去哪里?”

老刘说:“湖南,说是找一个叫白奉的地方。”

我腿一软,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白奉,就是我家。

她回去了,她带着玉华回白奉了。

我当晚订了回国的机票。

06

回程的飞机上,我第一次觉得十个小时太长了。长到我把这辈子的事都回味了一遍,从结婚那天到一个星期前,每一幕都清清楚楚地在我脑子里过。

我在想,玉华是怎么被救起来的。

我在想她为什么没有回家。

我在想她坐轮椅,说明她的腿不好,可她当年走的时候还能站着笑。

一个人在三年多的时间里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从一个能站的人变成坐轮椅的?

我想不下去。每想深一层,心里就像被钝器砸了一下。

飞机落地,我一边开机一边往外跑,到机场大厅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湘西。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于玉莹的声音。

“建民哥,你在哪儿?”

她叫我“建民哥”,亲亲热热的,跟十年前一样。她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我得沉住气。

“我这个,我刚从外地回来,”我说,“在广州打工那家厂子,差不多了,准备回老家。”

“你回来就好,”她的声音平静得异常,“哥,你有空来一趟湘西吗?我在这儿的一家疗养院,帮我照顾一个姐姐。她身体不好,有些事,我想当面跟你说清楚。”

“什么姐姐?”

“你来了就知道了。”

她说了一个地址,就挂了。我站在机场大厅中央,举着手机,那头的忙音像一条线,从湘西一直扯到我胸口。

我打开手机地图,那个疗养院在白奉市区南郊,离我们家,不到三十公里。

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这十年,于玉莹可能一直都在附近,从来没走远。

她跑到新西兰去打工,却把我的妻子,那个病着的、坐着轮椅的女人,放在了离我三十公里的地方。

她到底在干嘛?她不敢让我看见玉华,是因为怕我恨她?还是因为,她怕我知道真相以后,更恨她?

我坐在机场的连椅上,整整坐了一个钟头才站起来,打了辆车,报了疗养院的地址。

我到了那家疗养院,大门口种着一排冬青树,修剪得整整齐齐。

于玉莹在大门边上站着,穿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剪得短短的,沧桑了许多,却还能认出当年的轮廓。

她看到我,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张了张嘴,声音发涩:“建民哥,你瘦多了。”

“你也老了。”

她苦笑着侧过身:“走吧,她住在二楼,靠窗的那间。”

我没问她是谁。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走廊不长,二十来步,地上铺着淡绿色的防滑垫,脚踩上去软软的,有种踩空的感觉。

走到二楼尽头,她在一扇半掩的房门前停住,转过身看着我:“建民哥,你有个心理准备,她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点点头。

于玉莹推开房门。

屋里光线很淡,窗帘拉了一半,靠窗的位置放着一把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人。

她背对着门口,面向窗外,一头短短的头发,白了大半,身形很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

我走进去。

她应该是听到了脚步声,偏了一下头,但没有转过来。

我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不敢开口,不敢叫名字,怕一开口,她就不见了。

轮椅里的人慢慢回过头来。

她瘦了好多,颧骨高高的,皮肤苍白得没有血色,整个人缩在衣服里,像是缩了一半。

只有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亮着一点光,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看着那双眼睛,十年来的恨,十年来的怨,十年的日日夜夜,全部堵在喉咙口。

我蹲下来,蹲在她面前,伸出手,碰了她腿上盖着的那条薄毯子,毯子下面空荡荡的,没有知觉。

我说:“玉华,是我。”

她的嘴动了动,很久很久之后,才从嗓子里挤出来一句话:“建民,你怎么来了?”

我一把攥住她的手,那双手冰凉,指尖瘦得能看见骨头。我说:“你在这儿坐着干啥?我接你回家。”

她的眼泪落下来,无声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建民,我回不去了。”她说,“我这腿,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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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下午,于玉莹坐在疗养院楼下的长椅上,断断续续地讲了两个小时。

2014年7月19日,玉华确实跳了江。

她跳下去的时候,河水已经涨到了膝盖那么深,但没有到底,漩涡把她卷了一阵,她奋力挣扎,挣扎着抓住了岸边的芦苇根,用尽最后的力气爬上来。

爬到岸边,她就晕了过去。

等到她醒来,已经被一个路过的养蜂人带到了附近村里。

她发了高烧,昏迷了三天,被送到湘西州医院。

后来才知道,那时候她的尿毒症已经到了晚期,加上落水受寒,肾功能彻底衰竭,必须马上透析。

透析了半年,她的右腿因为长期供血不足,出现了坏死。

医生说不截肢会感染,会没命。

她同意截肢,在手术麻醉之前,她拉着于玉莹的手,反反复复交代了三个条件。

第一,不许告诉乔建民。

她不想让我看到一个没了腿的女人,怕我伺候她一辈子。

第二,钱的事,她早就等于玉莹去打那五十万了。

她让玉莹按月往我银行卡里打钱,打了够数为止,够数了要是还活着,再说。

第三,她让玉莹改名,叫“念恩”,念的是乔家人的恩情。

那五十万,说是“借”,实际上从一开始玉华就定好了,那不是借,那是玉华给我和小雨留的保命钱。

她知道我这个人犟,认死理,不会花家里的积蓄。

她怕我她把病退了,家里没钱,两个人都等着饿死。

她让小海的事做引子,让我把钱掏出来,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动用那笔存款。

于玉莹说着说着,也哭了出来:“建民哥,我儿子小海这些年一直想见见你,他说等他还清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给你磕头。”

我蹲在那棵冬青树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被风吹散了,落在裤腿上。我没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恨了十年的那个女人,是我妻子自己安排的。

我以为她被人骗了钱丢进长江,结果她的死亡,亲女儿知道,表妹知道,连银行的流水单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我蹲了很久,才问了一句:“那她这次回来,为什么?”

于玉莹擦了把眼泪:“医生说,她身体状况不行了,肾移植手术拖了太多年,现在等不到合适的肾源,可能最多一年的时间。”

“一年?”

“嗯。”

我的手指头抖得厉害,烟头差点掉到地上。我站起来,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问她:“她能坐车吗?”

“你干嘛?”

“我带她回家。”我说,“她还有一年,就一年,这一年,我不让她一个人过了。”

第二天早上,我租了一辆面包车,在疗养院护士的帮忙下,把玉华抱上了车。

她比我想象中轻多了,瘦得身上的骨头硌着我的胳膊,像抱着一个孩子。

她坐在后排座位上,歪着头看着我,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看了很久以后,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建民,你别对我太好了,我受不了。”

我说:“你生是我的人,死了是我的鬼,我总不能让你做野鬼。”

车沿着白奉江一路向南开,山上的桂花树一棵接一棵,叶子哗啦啦地响着。

她靠在后座,闭着眼睛,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露出头皮上几道疤痕。

我看见了,没问。

但我攥紧了方向盘,我媳妇在外面受的这些苦,总要有人还回来。

08

回到老屋那天,是个晴天。

桂花树还在,比十年前高了不少,枝杈伸得比屋檐还高,满树的叶子油绿油绿的。

门口那把竹椅还在,是我爹留下的,风吹日晒了十年,竹子裂了好几道口子,但还是立在那里。

我把车子停在门口,先下车开门,再把玉华从车上抱下来。她在我怀里,轻得像一片秋天的落叶,我抱着她走过门槛,走进堂屋。

堂屋里,那张老八仙桌还摆在原来的位置,上面落了一层灰。

桌上放着一个相框,是玉华十年前的遗像,黑白的,镶着黑边,摆在堂屋正中,正对着大门。

我进门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那张照片。玉华也看见了。

她没有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这照片拍得不好,嘴角歪了。”

我嗓子发堵,说不出话来。我就放下了她,把照片取下来,拿袖子擦了擦灰,收进抽屉里,放反了,盖住了。

小雨当天下午就到了家。

她推门进来,看见她妈妈坐在堂屋里,眼泪一下子就崩了,扑过去跪在玉华膝边,头埋在她妈妈的腿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了很久。

玉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傻丫头,哭什么,妈又没死。”

小雨哭得更凶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娘俩,堂屋里的阳光黄黄地铺在水泥地上,桂花香从窗缝里飘进来,一屋子都是那股味道。

那是我这辈子闻过最好闻的桂花香,也是最说不清楚的味道。

回来的头一个星期,玉华恢复了一些精气神。

我每天早起给她熬粥,她爱吃小米粥,煮得稠一点,再配上咸菜丝和小半根油条。

她坐在堂屋里喝粥,阳光从门缝照进来,映在她碗沿上,一个金色的圈儿,我没来由地心里安稳了许多。

但到了第二周,她开始发烧。

先是不高,午后就退,我以为是着了凉。

到第三天晚上,烧到三十九度多,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

我连夜把她送到了县医院。

医生说,感染了,尿毒症的底子,再加上常年营养不良,免疫力几乎为零。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我在病房外面守了三天三夜,于玉莹也来了,带了她的儿子小海。

小海已经长成了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人,穿着校服,安安静静地站在他妈妈身后,看见我,眼泪差点掉下来,低低地叫了一声:“姨父。”

我的鼻子瞬间有点酸,算了,我跟一个孩子有什么好气的。我点了点头,没多说话。

第四天中午,玉华退烧了,人清醒过来。她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忽然说:“建民,我想回家住,不住院了。”

“不行,你还在发烧。”

“我不想在医院里待着。”她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固执,“我这一辈子,在医院待够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亮亮的,但亮得好像风一吹就要灭。

我说:“好,回家。”

办完出院手续已经是傍晚了,我抱着她上车,她窝在后座,靠在我肩膀上。

车开出医院大门时,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建民,下辈子,你别娶我了,我没用,这辈子净拖累你。”

我握住她的手:“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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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回家之后,玉华的状况还算稳定。她每天最精神的时候是傍晚,坐在桂花树底下,看小雨弹琴。

小雨把家里的旧钢琴挪到了廊檐下,琴是老琴,音也不太准了,她每天傍晚弹一首曲子,有时候是《贝加尔湖畔》,有时候是《茉莉花》。

玉华就坐在轮椅上,闭上眼睛听,两只手指头跟着节奏轻轻敲着轮椅扶手,像是在弹另一架看不见的琴。

那一幕,我看了很多次,每次看着看着眼眶就湿了。

有一天傍晚,小雨弹完琴,进屋去倒水。玉华靠在轮椅上,忽然叫了我一声:“建民。”

我走过去。她看着我,目光很认真:“你的裤腰带,换了没有?”

我愣了一下。

下意识低头,腰间,我还系着那根从化肥袋子上扯下来的旧绳子,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缘磨成一条条细丝。

我一直舍不得换,那是我用了十年的那根。

“换了,”我说,“早就换了。”

“骗人。”她低头看了一眼,“还是那根,我记得的。”

我站不住了,蹲下来,把裤腰带解下来,递到她面前:“你看看,是不是这根?”

她捏了捏绳子,没有松开,半天,她说了一句话:“建民,那笔钱,我本来是想让你花的。我想着你这个人,太省了,谁的话也不听,只有莹莹来借钱,你才会动那笔钱。我没想到你把钱借了,自己还是舍不得用。”

“我以为是给小雨和你的。”

“那你呢?”

我没说话。

她又问:“建民,这十年,你吃饱过饭吗?”

我抬起头,看着她,老半天没有答上来。

我确实没有。

不是没钱吃,是没那个心思吃,感觉自己配不上吃好的,因为我把自己媳妇的救命钱“借”出去了,我却没本事追回来。

“玉华,”我说,“钱的事,咱们不提了,行不行?你以前跟我说,人活一辈子,总有还不起的债,也有讨不回的账。我这辈子欠了你多少,你算过吗?”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我睡在堂屋的竹椅上,玉华睡里屋。半夜里,我听到里屋传来动静,起身走进去,看见她正在床头柜里翻什么东西。

我问她找什么,她说:“我那年留在家里的存折,你收哪儿了?”

我翻了半天,从一个旧饼干盒里找出那张存折。已经发黄了,上面还有几行字,是玉华当年写的,墨水褪得差不多了。

她打开存折,从封套夹层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建民,这个给你。”

我展开那张纸,上面是玉华的字。

那是一个清单,她离开前写的。

第一行:“小雨的羊毛衫,薄的那件,在衣柜第三格最底下,别跟深色衣服叠着放,会串色。”

第二行:“建民的风湿膏药,我买了三十贴,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记得贴膝盖,不要贴腰上。”

第三行:“老乔,你要是不恨莹莹,替我去看看小海。”

她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笔迹已经不太稳了,歪歪扭扭的:“我要是回不来,你就当我出了趟远门,别烧纸,我怕呛。”

我蹲在床边,拿着那张纸,手指头抖得厉害,一个字也读不下去。

她看着我,躺在枕头上,轻轻地说了句:“你看,我都记着呢。”

10

入秋之后,玉华的精神更好了些。我又请了几天假,带着她去了一趟小雨学校。

小雨调到镇上的中学教书了,教音乐,一个月三千二。

她租了间学校旁边的平房,屋后种了一排向日葵,正开着花,黄澄澄的一片,像一群孩子咧着嘴笑。

玉华坐在田埂上,看着小雨站在教室里给孩子们上课。她教孩子们唱《送别》,手风琴拉得咿咿呀呀的,跑调了,但孩子们唱得认真。

玉华听着,忽然轻声跟我讲:“她小时候,也是这样,站在院子里唱,唱得不好听,但从来没停过。”

我没有接话。因为我发现玉华的手,紧紧抓着轮椅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她肩膀也在轻轻颤抖,她在忍。

我知道她在忍什么,忍病痛,忍离别,忍着她觉得自己不该掉下来的眼泪。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我到处打听肾源,跑遍了省里几家大医院,登记了信息。

可我心里明白,她这个身体状况,就算找到了肾源,也未必能撑过手术。

她自己也明白。

她不提这件事,我也不提。

我们像两个心照不宣的人,互相瞒着对方,都假装明天还有很长。

于玉莹每个月都来两次,带着小海。

小海见到我,还是低着头,怯怯的。

有一次我蹲在门口修理那辆三轮车,他走过来,蹲在我旁边,默不作声地帮我递扳手。

递了十几个扳手以后,他开口了:“姨父,我妈说,您当年借的那笔钱,已经还清了。”

我手里的扳手顿了顿:“我知道。”

他低着头:“对不起。”

“你对不住我什么?”

小海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地上:“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长大。要不是您和姨,我早就死了。我知道您因为我妈的事,这十年过得苦,我”他哽住了。

我看了他一眼,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跪在泥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起来吧,你要是真觉得欠我的,就把你姨这两年照顾好。”

他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头。

又过了半个月,玉华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吃不下东西,喝一口水都要吐出来。

我把她接回家,安置在堂屋里,床挨着窗,窗外面就是那棵桂花树。

她躺在床上,侧着头,看着窗外那棵快掉光叶子的桂花树发呆。

有一天,她忽然说:“建民,那棵桂花树,又开花了。”

我说:“还早呢,得等九月。”

她说:“那一年,我来你家的时候,那棵树正开着花,房子还没翻修,又矮又小。你领我进门的时候,摘了一枝花,别在我头发上。你是不是忘了?”

我没忘。我记得清清楚楚,她说那话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

我老了,记性不好,记不住银行密码,记不住水电费怎么交,但我记得她那年穿着白衬衫,站在桂花树底下的样子。

风吹过来,满树的香味,她衬衫的衣襟被吹起来,露出里面黄色的背心。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沿,她握着我的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她忽然说:“建民,你翻一下枕头底下。”

我翻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双毛线袜子,灰色的,织得歪歪扭扭,针脚这边松那边紧,一看就是新手织的。

她说:“我自己织的,还没织完就停工了。住院那阵子,我坐椅子上一天就织这么几针。后来手抖,织不了了。你看看,合适不?”

我把袜子套在脚上,大了一截,袜口松垮垮的。我起身走了两步,告诉她:“刚好。”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滑下来:“骗人。”

我也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那天夜里,玉华睡了一会儿,醒来,看我坐在床边打盹,轻轻说了一句:“建民,我想听你唱个歌。”

我五音不全,唱什么歌?可我问她:“你想听什么?”

她说:“就小时候你们村口放电影的那个,什么来着?”

我想了半天,想起来了,是《九九艳阳天》。我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唱了两句。

唱到第三句的时候,玉华睡着了,呼吸浅浅的,匀匀的。

我坐在那里,不敢动,坐在床沿上,看着她睡觉,一坐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煮好了粥,去叫她起床,她没有应。

我探了一下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然后我慢慢地在她床沿坐下来,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那根挂在她手腕上的红绳和银铃铛,系了十年,被我一张一张的汇款单换回来了,又被她还给了我,系在我的手腕上。

当天下午,我收拾房间,在旧衣柜的夹层里发现了一本牛皮封面的本子。翻开,第一页写着:“玉华走了以后,建民哥一定很孤单。我留下了他这个地址,每个月给他打钱,写一句话。如果有一天,他把钱取完了,他就知道了。”

最后一页,是于玉莹的字。

“建民哥,玉华姐临走前,让我把一句话捎给你:她说她这辈子,嫁给你,值了。”

我合上本子,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

叶子还绿着。等九月,它还会再开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