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春,北京功德林战犯管理所,周养浩拿到了特赦通知。这个在军统系统中长期负责审讯、看守和情报工作的旧特务,终于走出关押他二十多年的高墙。对许多人而言,特赦意味着人生重新开始;对周养浩来说,却更像是一场迟来的选择题:留在大陆,还是设法去台湾。
他的名字,早年并不叫周养浩。1906年,他出生于浙江江山一个普通家庭,后来进入上海法学院学习法律。受过法律训练的人,往往熟悉制度和条文,也更懂得怎样在审讯与权力之间周旋。1930年代初,经戴笠引荐,他进入国民党特务系统,凭借办事能力逐渐升迁。
抗日战争时期,周养浩曾在军统系统担任重要职务。1941年前后,他出任息烽集中营负责人。息烽集中营位于贵州,曾关押过罗世文、车耀先等共产党人和进步人士。这里名义上是看守场所,实际上承担着审讯、管束和迫害政治犯的多重功能。
周养浩接手后,管理方式一度出现变化。部分犯人被允许参加劳动,集中营还组织生产,设置农场、煤矿以及手工作坊。犯人可以凭劳动获得内部使用的代用券,伙食和日常秩序也比此前有所调整。这些做法,使他在军统上层眼中显得“能干”,也让外界留下了他善于管理的印象。
有意思的是,表面的宽松并不等于根本性质改变。政治要犯仍受到严密监控,审讯和惩罚并未消失。所谓生产管理,一方面是为了维持集中营运转,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从被关押者身上取得更多劳动力和经济收益。周养浩的“积极”,更多体现为手段上的变化,而非立场上的转变。
息烽集中营留下的档案、证词和幸存者回忆,记录了囚禁、审讯、虐待以及人员死亡等事实。关于某些具体刑罚,后来的叙述存在差异,但集中营对革命者和进步人士造成的伤害,并非一句“管理严格”可以轻轻带过。周养浩身为负责人,难以将责任推给下属,更不能把短暂的管理调整当成洗脱罪责的凭据。
1949年,国民党政权败局已定,周养浩随军统人员撤离。他曾参与处理杨虎城及其家属、随从等人的相关事务。1949年9月,杨虎城在重庆被秘密杀害,这起事件后来成为国民党特务系统暴行的重要罪证之一。周养浩在其中承担的角色,随着档案披露和有关人员回忆,逐渐为人所知。
同年年底,周养浩抵达昆明,试图继续转移。机场方面没有批准飞机起飞,他意识到局势已经发生变化,便脱去军装,拆下少将标志,试图隐藏身份。次日,他在机场附近一辆汽车内被发现并逮捕。这个曾经指挥别人抓捕、审讯的特务,转眼成了被押解的犯人。
周养浩被押往重庆白公馆,后来又与沈醉、徐远举等人一同接受审查。一次提审中,他发现材料里出现了对自己不利的内容,情绪激烈,甚至与沈醉发生冲突。两人曾是同一系统的同僚,到了阶下囚的处境,却因相互揭发而彻底反目。这一幕,也暴露出军统内部所谓的忠诚,往往建立在利益和权力之上。
凭借法律知识,周养浩在审查过程中常常据理辩解,试图从程序和措辞上寻找突破口。他并没有很快承认自己的全部责任,而是反复强调职务、命令与上下级关系。对这类旧特务而言,法条既是工具,也是自我保护的屏障。
关押期间,他曾表现出愿意改造的一面,参加学习和劳动,配合管理。可是,这种表现究竟有多少出于认识转变,有多少是为了争取宽大,外界很难仅凭表面判断。1975年,中央决定对全部在押战犯实行特赦,周养浩也在这一批人员之中。多年关押并没有使他转变为拥护原有制度的人,他更关心的,仍是如何离开大陆、回到原来的政治阵营。
特赦后,国家允许释放人员自行选择去留,并按政策提供相应安置和路费。周养浩提出前往台湾,希望重新投靠蒋介石一方。然而,台湾方面并未接纳这名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的旧军统人员。他在香港滞留一百多天,迟迟等不到预想中的安排,最终只得联系在美国的女儿。
这段遭遇颇具讽刺意味。曾经替权力处理秘密事务的人,到了晚年,却连旧主是否愿意接纳自己都无法决定。后来,周养浩赴美国生活,对早年经历一直保持沉默,也多次拒绝接受采访。有人原以为他会继续攻击共产党,但在一次被问及晚年生活时,他却表示,自己能够与家人团聚,应当感谢毛主席、共产党和特赦政策。
这句话未必意味着他彻底改变了政治立场,却至少说明,特赦政策给了他活着离开监狱、与亲人团聚的机会。一个曾经参与迫害他人的旧军统人物,最终没有回到他渴望投奔的阵营,反而在美国度过余生。至于那些在息烽集中营中失去生命、健康和自由的人,他们的名字与遭遇,才是这段历史不能被表面上的“积极改造”遮蔽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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