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3月,戴笠坠机身亡的消息传到重庆,军统局本部哭声一片。沈醉后来回忆,独有一处异状:别人痛哭失声,电讯处少将处长魏大铭却仰天大笑。
那笑声太刺耳,刺耳到同僚都明白,这不是幸灾乐祸那么简单,而是一个人从刀口下捡回命后的失态。因为在那之前,戴笠已经看他不顺眼很久了,久到专门把不懂电讯的董益三送到美国深造,准备回来取代他;久到戴笠一见到这位“技术功臣”,眼里就冒火。魏大铭笑的不是戴笠死了,而是自己终于能活了。
魏大铭当初发迹,靠的是手上那套无形的本事。魏大铭1907年生于上海,早年在上海国际无线电台做报务员,沈醉说他当年属于能与欧美一流报务员比肩的极少数人。戴笠主持特务处后,重金礼聘他入局。别人搞行动靠枪,魏大铭靠电波:1933年晚春,他的培训组造出一种小型收发机,除电池和耳机外不过冰棍大小,却能越过庐山山脉收发电文,常规十五瓦电台反而穿不过去。
戴笠趁热把他带上庐山,在蒋介石面前做示范,蒋当场同意量产,并授权在南京白鹭洲西石坝街29号建立特务处通讯总台。
此后福建事变,他的密码分析人员破译十九路军密码,给蒋介石递上镇压叛乱的关键情报;到抗战时,军统电讯从他手里的几个人、几部机器,滚成四千多名电讯人员和数百部电台,还能自造特工专用机,所以军统内部称他“戴笠的灵魂”。
这话一半是夸,一半是惧:戴笠的很多杀局,先要过魏大铭这一关,电波才能变成刀。
但是,“灵魂”做得太久,就离祭坛不远了。
1940年,军事委员会技术研究室在重庆成立,这是全国更高一级的密码破译中枢;原主任温庆托病赴港转美不回,魏大铭奉蒋介石之命以少将副主任代理主任。然而,他的位子还没坐热,年底毛庆祥奉命接手,把他这一帮“军统的人”赶回军统。这一事件,表面上说是机构分赃,实际上是在蒋的随扈系统与戴笠系统之间划界:技术再硬,也硬不过御前亲信。
魏大铭回军统后继续掌电讯,但裂痕已经产生。外间盛传他的男女之事触到戴笠忌讳,沈醉的回忆里没把床笫细节坐实,只记下了结果——戴笠动了换人的念头,把他当成必去之刺。于是1946年那阵大笑,有了来历。
戴笠一死,毛人凤清洗旧格局,奇怪的是魏大铭没有沉底。他转进国防部第二厅,1947年再由保密局代理局长郑介民从香港请回,出任第二厅技术研究室主任,1948年兼任第二厅副厅长。
当时正是南京城最凶险的年月:电信总台藏在小营二号,中文报房二百多平方米,清一色美制接收机,日夜抄收解放军第二、第三野战军各纵队机密电报;院里还养着德国、日本破译专家,把成堆“天书”拆成命令。
南京地下党史料里留下一个近乎黑色电影的场景:一天深夜,魏大铭亲自到总台训话,嘉许“友邦专家”破译有功,会后风传二三野军事电报一份不漏尽被破译。可他不知道,抄报房领班高启发是地下党员,消息经南京市委委员朱启銮直送合肥三野政治部主任舒同;不久,解放军各纵队电台呼号、波长全部更换,时隐时现,像鱼入深水。魏大铭站在电波战争的顶端,赢了很多纸面胜负,却败给了一个他看不见的发报员。
1949年,魏大铭随国民党政府迁台,继续把自己钉在秘密机器上,任国防部技术研究室系统的主任,后来军衔至中将;这一脉机构后来演变为台湾电讯情报系统的骨架,他任期内的旧档案仍连着“技术研究室/电讯发展室”的源流。
他的台海岁月并非全无战果,汪声和夫妇电台案被破,便记在他的任内,被解释为切断苏联窥伺台湾的一条线。
不过,那一时期,戴笠的阴影依旧笼罩在他头顶,1963年前后,他把位子交给金戈,人也随之淡出前台。那些他参与搭建的侦收网、破译组、总台和训练班,有的进了档案,有的进了别人的回忆录,有的成了胜利者与失败者互相指控时都不愿多提的背景噪音。
魏大铭,1907年出生、1998年去世,他一生最响亮的时刻,到最后还是重庆那声不合时宜的大笑——听懂了的人,知道那里面有技术官僚的得意,有逃生者的寒栗,也有一个旧世界塌下来时,特务头子也逃不过被更大盘子端走的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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