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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成等人冲出城后,到处都是喊杀声与枪炮声,洪天贵福从小没有骑过马,又未受过惊慌,这一番折腾下来,可是为难住了李秀成;大概是觉得自己的乘马耐力好又稳重,于是李秀成便在出城之前将自己的坐骑让给了幼天王,自己换乘了一批普通的劣马。

由于交战不断,负责殿后的李秀成很快就与幼天王失散了,出城交战一天之后那马力就不足了,又没有进食,再加一干追随的人众、马匹也都未得饱食,因此走到十八日天明时,大家都走散了,马也走不动了,李秀成只得弃马逃到了方山附近的一处荒山顶上的破庙中暂避。李秀成身上带有宝物,原本是用绉纱带捆在身上的,也许是因为实在太累了,当他到破庙中去休息时,为了宽宽身凉快一下,竟然大意地把这些珍珠宝物吊在了树下。李秀成后来哀叹称“我命该绝,故未能逃”,因为他遭到了与大顺皇帝李自成相似的命运,但更为曲折一些!

当时,那些荒山脚下的村民听闻天京城破的消息后,便料定必然会有人到此荒山中躲避,他们正可乘机捡拾些财物,或捉拿到逃人去领赏。当时李秀成身边仅有一两个护卫,他全然没有料到会有附近的村民寻到这里,听到动静后,因疑心是追兵当即起身惊乱逃走,而忘记了去收拾树上挂的那些东西。村民们在后面一路追赶,并大声喊道:“尔身有钱,交过与我,我不要尔性命。”李秀成等人不熟悉路况,又疲累已极,居然被村民们给追上了,大家认出了这是忠王殿下,于是齐声下跪,村民们流着泪一直将李秀成送到了山脚下;当时官军防堵严密,村民们大概是觉得李秀成是逃不出去的,便给他换了衣服,李秀成见众人有意搭救他,即又回到了山顶破庙旁准备将财宝分给村民以酬答其厚恩,不曾想那些东西已被随后上山的另一波村民给拾去了。

众人劝李秀成剃发,李氏不答应,众人称:“不肯剃头,不能送尔。”村民们苦求,李秀成回道:“我为大臣,我国破主亡,若不能出,被获解送大清帅臣,我亦不能复活。若果有命,能逃出去,亦难对我官军。”村民们还是坚持,李秀成只得剃去了一些,村民于是就将他藏匿了起来。那些藏匿李秀成却没有得到宝物的村民,心里不甘,于是找那帮得宝的村民去索要,意图分得一些。得宝村民反而质问索宝村民道:“尔问我分此物,此物是天朝大头目方有,除外别无。尔必拾获此头目。”为此两拨村民开始争执起来,这一下李秀成藏不住了,最后被两个村民给拿获了,径送到了曾国荃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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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成被拿获到案,这是六月二十日的事情。在十八日的时候,湘军在淳化镇俘获了列王李万材,正是由于得到了李氏的供述,曾国荃等人才晓得了林绍璋、萧有和等人已在湖熟镇一带被追上并杀死,但幼天王失去了下落。据赵烈文日记记载,当时李秀成护卫着幼天王出城后不久就分为了前后两队,其中幼天王与王长兄洪仁发为前队,出城后不久便远去了;李秀成与林绍璋诸人为后队,他们逃窜至湖熟大桥边时,被追上的官军一起杀死了。得到这份口供后,赵烈文非常怀疑,认为口说无凭,但曾国荃认为不妨碍据此上奏。

关于李秀成被擒的细节,他自己的记述未必可靠,而薛福成《庸盦笔记》中对此的记载甚为详细,与李氏个人的自述有较大的出入,但也算补充了一些湘军方面的视角。薛氏称方山附近那个村子叫“涧西村”,村民中有一位姓陶的,他的族人中有一位在李臣典的麾下,陶姓村民便前往告发;当他途经钟山时,腹中饥渴,正好碰到了一位在萧孚泗营中做伙夫的老相识,陶氏将来意告诉了伙夫,伙夫又告知了萧孚泗的亲兵,亲兵立即禀告了萧孚泗,萧氏于是命人将陶姓村民留在营中,自己则亲率亲兵百人驰抵涧西村,不仅拿获了李秀成,还将他的财宝一并收缴了;事后,曾国荃了解了此事,他赏给了村民八人白银八百两,但中间被其营中亲兵私吞了七百五十两。

《庸盦笔记》中的细节也未必准确,但擒获李秀成的功劳的确归于了萧孚泗,在曾国荃、曾国藩的相关奏折中便一致称:“至伪忠王李秀成一犯,城破受伤,匿于山内民房。十九夜,提督萧孚泗亲自搜出,并搜擒王次兄洪仁达。”萧孚泗后来被加封为了一等男爵,实授福建陆路提督。

李秀成被擒一事,记述最为可信的也许就是人在现场且有一定史学根底的赵烈文,六月二十日李氏被捆送来时,赵氏就记道:“因命备文咨曾(国藩)中堂,言萧孚泗追擒,其实方山百姓所缚也。”二十三日他又记述称,李秀成系方山百姓陶大兰捆送到萧孚泗营中的,萧氏既掠美,禀称是自己派兵擒获,曾国荃对此未予深究;萧氏不仅未奖赏陶大兰,还怀疑李秀成的财宝在陶家,于是派兵将陶家人及其邻里给抓了来,逼问财宝的下落,以至于当地村民吓得逃避一空。赵烈文对此愤恨道:“丧良昧理,一至于此,吾不知其死所。”萧孚泗做了实授福建陆路提督后不久,便因丁父忧回到家乡,未再复出,居家十八年,光绪十年( 1884 )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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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非常奇怪的是,据朱洪章《从戎纪略》中所记:“章自督众往攻伪天王府,正遇伪王次兄,见我军即走。章令罗、沈二营官佯败诱之,得以生擒。时日已瞑,章乃冲入伪王府,搜其党而歼之,令将辕门禁闭,以两营守之,余皆分扎前后,封其府库,以待九帅。惟地道冲塌之处无人看守,夜半贼结队偷出,九帅随派马队武(伍)营官追杀。章知之,即督长胜军追至雄黄镇,将伪忠王李秀成搜获,九帅连调始回……九帅乃叙功具奏。七月十八日奉上谕:提督衔记名总兵朱洪章克复江南,首先登城,生擒伪王次兄洪仁达、伪忠王李秀成二逆首,异常出力,遇有提镇缺出,请旨先前简放,赏穿黄马褂,世袭骑都尉罔替。钦此。”

我们查考曾国荃的奏折,也看不到相关的记述,但想来朱洪章没有伪造圣旨的胆量(只是记忆差误不可避免),《从戎纪略》又是经曾国荃过了目的,《中兴将帅别传》中又记朱氏“俘擒王次兄洪仁达以献”,这其中大概的解释就是洪仁达确实是朱部擒获的,只是由于萧孚泗职衔更高当据此上奏,而曾氏兄弟也有意成全萧氏以打造一个湘军名将的完美形象;而李秀成被擒一事,朱氏当时或许就以为是他的马队一同参与的,李万材说忠王已被杀死,曾国荃大概据此上了奏,功劳可能归了朱氏,但后来既然查明没有死,二十多年后朱洪章回忆此事,便理所当然地把功劳记在了自己的追兵身上,只是杀死变成了生擒(很多时候人到中老年以后会不自觉地吹嘘、夸耀自己,最后记忆被修改,那些夸赞的情节往往连自己都信了),而曾国荃同样对此不予深究。

最后,我们应当为这场轰轰烈烈的天京围攻战做一番总结:自同治元年五月初湘军进抵天京城下,到此时攻陷天京城,历时两年零一个半月,其间除了大小血战,又连番经受瘟疫的肆虐,再加经年暑热冻雨、日晒夜露,破城时诸将“憔悴可怜之色,几于不可辨识”,可谓艰苦卓绝!纵观整个中国历史,这场围城战的时间与规模都是相当可观的,也许仅次于南宋末年的襄阳保卫战( 1267-1273 ),而成为中国军事史上的又一经典战例! 自咸丰三年二月十一日入据天京算起,到此时已历十一载零四个月余,天京的陷落也标志着席卷大半个中国的太平天国运动的正式落幕,其后虽有其余部仍在活动,但显然已掀不起历史长河中的大风大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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